小紅纓鼓著腮幫子，瞪大眼楮，擰著眉毛，盯著李有才，盯得他發慌。
“咋……咋了？”李有才皺眉看小紅纓……丫頭穿著偽軍制服……會不會是九排出事兒啦？胡長官呢？
他有些慌，雖說他和胡義屬于互相利用，但這麼好的一個合作者沒了，他還是有些不是滋味兒。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兒？”小紅纓抱著胳膊，上下打量一下李有才。
“嗯？”李有才一愣，啥意思？小丫頭的口氣，好像沒啥事兒？“胡長官呢？”
“先說你的事兒！”
“我的事兒？”
“啊？你把我交代的事情忘了？”
“啥事兒？你說了啥事兒？”
“完蛋玩意兒！”小紅纓翻白眼兒，“你臉上那個……墨鏡兒！想起來沒？！”
“啊？”李有才愣住了……小丫頭托他采買墨鏡的，他給忘得一干二淨！“那啥……我托人問了…縣城里沒有，得去省城。”
小紅纓蹙眉，這狗漢奸在耍花樣？嫌自己沒給錢？！
老趙和她說過，很多事情都能用錢解決，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錢解決……她現在不是對錢沒有概念的小孩子了，她是九排大管家，九排的賬，都在她手里，錢糧的價值自然是知道的。
李有才這狗漢奸說事兒沒辦成，是不是因為要花很多錢？上次說的抵欠賬的事兒，胡義沒當回事兒，老趙也沒當回事兒，李有才是不是不想認賬？
“那啥，”小紅纓試探著問，“墨鏡多少錢一個？”
“……”李有才語塞，他哪兒知道啊？“也不貴，十塊錢兒。”
“大洋？法幣？……偽幣？難不成是軍票？！”
“不不不，”李有才趕緊擺手，“法幣！至少是法幣！”
看來丫頭不是不認識錢啊！她真給軍票，他得賠到姥姥家！
“你有沒有個準兒啊？”小紅纓狐疑地瞥他一眼，“我可沒錢啊！你替我墊著！買回來狐狸替我付賬！”
“……”李有才想了想，啥時候說定的這事兒？自己就不該答應！瘋了吧！找胡長官要錢……他能把他卵黃捏出來！
“那啥……紅姐，這事兒好說，……您今兒個來，有啥事兒？”
“啊，也沒啥大事兒，就來問問你，梅縣鬼子兵力部署，問問鬼子掃蕩啥時候結束。”
“這……這我哪知道？！”李有才沒敢笑出來，這麼大的事兒，他從哪兒知道去？
“別墨跡，狐狸在河邊，走吧，咱邊走邊談。”小紅纓擺擺手，把手背到身後，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帶頭往渾水河邊去。
李有才覺得挺好笑，不丁點兒大的丫頭，派頭不小，身上分幣沒有，就敢訂墨鏡，全仗著身後的胡長官吧？！
不過小紅纓身上背著的匣子槍，倒是提醒他，這小丫頭抬槍打人是極利索，說一聲殺人不眨眼，一點不為過。
李有才跟著小紅纓往河邊走，抱怨著省城離得遠，托人不方便，想賴掉這事兒……小紅纓倒是想起來了︰“你說的省城，是哪個省城？”
“……”李有才又愣了一下，豫省現在兩邊各佔一部分，各有各的省城……小紅纓這話里，沒埋坑吧？
“啊？你說不出來？還是不知道？你不是騙我呢吧？”
“不不不，省城……”李有才猶豫了一下。
這時候的果府豫省省會在南陽，之後還會繼續遷移，日偽這邊的行政中心還在安陽，之後還會南遷。
他當然不知道以後的事，只能硬著頭皮說︰“安陽。”
小紅纓停下，側身抬頭，看了看李有才︰“安陽……那很近啊！你干啥說很遠？”
……李有才覺得好累啊，這丫頭要不要這麼精啊！這讓他怎麼回答？真托人去安陽替她找墨鏡去？
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也不知道什麼價錢……他擔心很貴，有倆糟錢兒，去賭坊樂呵樂呵不行嗎？非得死磕這墨鏡兒？
他哪兒知道，小紅纓就是喜歡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從防毒面具到自行車，哪樣不是她在獨立團引領潮流？墨鏡兒戴在臉上，那該多帶勁啊！
要是狐狸和老趙都有，他們仨人戴著墨鏡回大北莊，那不得嚇到一圈子人啊！
暢想著墨鏡到手的小紅纓，也不再逼迫李有才，晃悠著引他去河邊。
…………
李有才覺得今天不是個好日子。
胡義約他在河邊談話，上來就摘了他的墨鏡，交給小紅纓過癮去了！
陽光很刺眼，照著河面，反光照亮偽軍大蓋帽帽檐下的胡義的臉，目光冷峻。
渾水河上飄著上游下來的灰燼殘骸，肯定還有血。
不知道西邊鬼子掃蕩害死了多少人，獨立團現在還安全嗎？野戰醫院一定很忙吧？
一個偽軍，一個漢奸，河水湯湯，緩流倒映兩張帥臉，但兩人似乎沒多少話可說。
李有才微微轉頭，看一眼身後把玩著他的墨鏡兒的小紅纓，試探著問︰“胡長官，你們……隊伍還好吧？”
“好。”
“想進山？”
胡義扭頭看一眼李有才，“不，暫時不進，鬼子回程還是會經過酒站。”
“……”本想讓九排打破綠水鋪炮樓進山的李有才一怔，“那你們……”
“我們要鬧出點動靜，讓鬼子老窩里不安穩，讓他們早點撤……所以來問問你，縣里鬼子手里還有多少部隊。”
“……具體數量我也不知道，”李有才偷看一眼胡義，“這次鬼……皇軍傾巢出動，縣城只剩一個小隊，治安軍有四個連。”
“落葉營全體出動，都背著麻袋拿著鐮刀，全空了，我……你們去端了李有德的老窩，他那糧食都能當柴燒了。”
“……”胡義看一眼李有才，這狗東西一天到晚想著給他哥制造麻煩。
“你們打完就走，我再以調查的名義去一趟落葉村，咱給他家底掏空！”
“……”胡義咧了咧嘴，夠狠的啊！
“咱四六分成！”
“……”
“三七分？”
“……”
“二八分？！不能再少啦！我不能白干！一九分我就白忙啦！”
“我要能搜刮走，為什麼要和你分？”
“……”李有才眼角抽搐，胡長官才真的狠，不讓他參與，那落葉營不打也罷，“鄉里沒啥人，九排盡可在平原也‘掃蕩’一下嘛。”
“又想借我們的刀殺人？”
“嘖，這話怎麼說的呀！我可都是為了你們好……好好好，不說不說。”
“縣城里鬼子就只有一個小隊？”
“只有一個小隊，治安軍多，都駐在城門附近……”
“憲兵隊呢？”
“憲兵隊跟著進山了，城里沒幾個人。”
“封鎖線上的炮樓呢？”
“也是治安軍居多……綠水鋪炮樓，都是李有德的人，沒一個鬼子，打下來……油水也不少。”
“能不能不要老算計你哥？”
“……你們…關系很好？”
“沒啥關系……鬼子多久回程？”
“至少半個月吧，這邊只有少數治安軍運糧回來了，都堆在落葉營，你們殺進去，給他一把火……”
胡義翻了個白眼兒，這狗東西老想著算計李有德，都快魔怔了。
李有才摸摸鼻子，閉嘴了。
河水潺潺，漂過一具浮尸，一起浮在水面的，還有許多燒焦的木頭碎片。
李有才壓了壓涼帽，不願意看，轉移話題︰“胡長官，你……見過林秀吧？”
胡義狐疑地看李有才，搖頭。
“別啊！你不是坐車和林掌櫃的一起出城來著？”
“啊，有這麼回事兒，可沒林秀。”
“……你們到林家莊下車，沒見過。”
“你說的是林掌櫃的女兒吧？”
“啊，就是她！……她…有沒有問過我？”
“沒有……她問的我。”
“啊？她說什麼了？”
“……”
“說啊，急死我啦，說說！”
“她問我是誰。”
“……就這？”
“她問我，是不是李有才的朋友。”
“吶！她不是問我了嗎！”
“我說我不是。”
“……”李有才有些黯然。
“她說，是啊，那個狗漢奸，怎麼會有朋友呢。”
李有才摘下涼帽，扇了兩下，抬手蹭了蹭鼻子，“是啊，我怎麼會有朋友呢？胡長官，你有朋友嗎？”
胡義看著河水，眯了眯眼，搖頭︰“我這種戰場上隨時會死的粗胚，要朋友干啥？”
他們的身後，小紅纓把墨鏡拉到鼻尖︰“兩個混球兒！我算啥？”
胡義扭頭看，縮了縮頭，把這丫頭忘了，糊弄李有才的啊！你著啥急？！
…………
老趙沒等得到趙明。
轉去趙明家，家里有人，不是出事了。
人去哪兒了？不可能跟著進山了吧？
……還真有可能！趙明會日語，做翻譯一點問題沒有！
趙保勝壓下心里的煩亂，轉身去請金媽給他介紹的人。
是個老女人！不是婦科大夫，是個穩婆。
老趙有金媽的面子，又肯花錢，人家跟著去旅社看病人了。
檢查完了，女人盯著趙保勝看，給他看得有點毛。
老趙擺手︰“不是我干的！”
女人繃著臉，點點頭，說︰“人跟我回去吧，得好幾天呢……是鬼…”
老趙手指比劃閉嘴，微微點頭。
女人嘆了口氣，讓老趙把桃花送去她家。
趙保勝很奇怪女人的反應，但他知趣，沒問。
安排好桃花，付足了錢，老趙和那個穩婆約定十天後去接人，其間除了藥，飲食什麼的也包給人家了，一開始人家還不肯，給現大洋就是不一樣。
出來時間還早，老趙一個人在縣城里晃悠，找不到趙明，自己先把縣城里的情況核實一下吧，等兩天，九排就會進攻縣城，自己多做些準備，準沒錯。
縣城里的駐軍明顯少了，但老趙發現偽軍多了，原本縣城沒那麼多偽軍的。
想起偽軍，老趙找到那個手榴彈里掏炸藥的，通過小孩遞了紙條，用非接觸交易，又搞了一些炸藥，現大洋交易，居然一次性弄到六斤！
加上上次買來沒用上，存在院子里的三斤多，他手里有接近五公斤tNt！
這可得好好計劃一下！
五公斤tNt啊！可做的事太多了！
趙保勝去城門附近轉悠，偷偷觀察城門構造，也順便查看了城門旁邊上城牆的步道，以及城門守軍的駐地。
搞到炸藥，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炸掉城門……縣城城門被毀，鬼子總該急了吧？
九排打縣城的目的，就是要逼山里掃蕩的鬼子回頭，城門丟了，城里鬼子不得叫啊？山里鬼子指揮部應該有無線電，一叫不得回頭？
可惜，梅縣城門是靠巨大的鑄鐵件門軸直通上下固定的，他手里的炸藥量炸毀一個大門就差不多了，毀不掉四個城門。
只毀一個城門，其實也行，但老趙不滿意，他怕敵人直接堵掉這個城門，那就白炸了！
上城牆的步道，是和城牆一體夯築的，沒法直接炸掉。
梅縣的城牆，是夯土包磚的，老趙干土木的，知道這種夯土要炸也很費勁。
手里的這點炸藥，還是太少。
偽軍那里買炸藥的路子，不能提供很多……他了解過，人家是平時慢慢摳慢慢積累的，不可能一下子弄到幾十公斤。
黑火藥……縣城里搞不定，不可能在城里炒，城外炒，也帶不進來那麼多。
老趙暫時沒想到合適的辦法，只能在縣城里到處晃蕩。
街面上漢奸地痞比平時多些，但老趙這年紀這打扮，也不像個搞事的，沒人管他。
縣城里有幾處地方，是原來的貨棧，高牆大院的，現在做什麼用，老趙不清楚，也不敢隨便打听。
第二天遇到老張，才知道，那是縣城里的糧庫！平時大門緊閉，看不到進出，老張也不知道那里的內部情況。
這倒是引起了老趙的興趣……燒掉縣城的糧庫，也許是另一個逼鬼子回頭的辦法。
盯著糧庫，老趙啥也沒瞧出來，這麼短的時間，也不可能在周圍找到能爬進去的辦法……糧庫為防火，院牆不和其它建築連接，想爬只能面對四五米的高牆。
不過老趙發現，糧庫隔條巷子的隔壁，居然是鬼子的修理廠！
修理廠沒那麼戒備森嚴，大門沒關緊，能瞧見里面幾個鬼子工人……人丹胡子比較好認。
這里面想辦法進去瞧瞧，說不定有意外之喜……老趙盯到天黑，發現鬼子工人居然不住在里面！
反正沒人守備，老趙等天黑了就找巷子里的角落，借助繩子，爬了進去。
老趙很失望，里面沒什麼值錢的，或者值得他偷的，有個庫房鎖著，能瞧見里面有個鐵家伙，可惜老趙不擅長撬鎖，也沒興趣撬，弄出來了又能干什麼？開出來溜一圈？
修理車間里亂七八糟，但沒啥有用的東西。
角落里有幾個木頭箱子，里面盡是些螺母什麼的，還有換下來的軸承鋼珠什麼的，沒鎖，都是廢品嘛，不值錢。
再轉一圈，發現幾個油桶，打開聞一聞，不是汽油，倒像是機油，這東西算是比較貴重的，但弄來沒用。
老趙其實希望哪怕有一台汽車，偷些汽油都是好的啊！
事實上，就是沒有——怪不得鬼子對這里沒那麼重視，沒東西值得偷嘛！
老趙原路返回，爬上圍牆，才覺得白忙一回，不能就這麼走了，哪怕把那些螺母鋼珠啥的偷走……
等下！
螺母！
鋼珠！
嘿嘿，知道有人猜到了……咱就偷著樂，別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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