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政委把手里那張紙遞給甦青︰“李貞在衛生隊，還沒回來，你有幾個人盯著她？”
甦青看了一眼獨立團的損失，皺了皺眉︰“衛生隊安排了兩個，其余都是小丙安排的，他怎麼還傷了？警衛排……九排還沒消息？”
丁政委嘆口氣︰“等衛生隊回來吧，你做主，抓還是放開觀察……鬼子撤得匆忙，縣城什麼情況？安排交通員跑一趟，情報線上應該積壓了不少消息。”
甦青不再猶豫，敬了個禮︰“是。”手里的紙想放下，團部連張凳子都沒有，屋頂還敞著亮……丁政委接過匯總信息，擺了擺手。
一連緊跟著回歸了，陸團長回到團部。
一連損失大半個排，都是老兵，給吳嚴心疼壞了，鐵蛋兒也受了傷，要不是鬼子忽然後撤，一排怕是得全丟在山里。
衛生隊分成兩部分，周醫生帶著一部分人先回到大北莊，有太多傷員需要處理，另一部分包四帶著，全是轉移緩慢的傷員和百姓。
警衛排剩下的人都跟著周醫生，小丙為盯李貞，還在後面慢慢挪。
三連郝平和楊德智帶著近三百人浩浩蕩蕩回到大北莊，他們沒跟鬼子硬踫，還帶回來兩百多願意參軍入伍的青壯，屬于有功無過。
丁政委和陸團長親自到操場歡迎了新參軍入伍的同志，獨立團在鬼子掃蕩中損失不少，三連帶回來的新生力量，算是給獨立團打了一針強心劑。
大北莊群眾也陸續返回。
村子再次恢復了生氣，但還有人沒回來，有人一直在留心外圍情況，吳嚴已經把哨兵派到十里外了。
…………
老趙四人路過酒站村，特意沒走河邊，怕敵人還有部隊沒出山。
酒站村的窩棚沒被燒，估計是敵人認為那是流民，沒人樂意游過河去燒那些破爛。
酒站卻沒能逃過一劫，不過酒站建築都是石頭砌的牆，屋頂門窗什麼的早在離開前就拆掉藏起來了。
唯一的廁所被燒得只剩一堆灰，小紅纓咬牙切齒，九排單獨隔出來的女廁也被燒了，那個木頭坐便用起來可舒服了，本來她還想找地方埋了，老趙說那個埋汰，燒了就再重新做一個……
堆肥場在更西邊，敵人拿那玩意兒不當吃不當喝，倒是沒被破壞。
趙保勝站在渾水河南岸，看著對岸的酒站好久，才轉身，酒站基本沒事，本就和一片廢墟差不多，敵人沒在這兒多停，恢復起來也快。
四個人也不急，一邊走一邊聊。
老趙提醒馬良和石成，縣城東門戰斗總結還沒寫，胡義受傷可能還得手術，這些事情就得他們幾個一起擔起來。
石成想著，老趙把事兒挑起來不就行了？但看老趙，一點這方面的心思都沒有。
馬良沉默不搭話。
“你們啊，趕緊熟悉起來吧！”老趙撇嘴，“以後都得獨當一面了，還這麼迷迷瞪瞪的。”
小紅纓听見，停下腳步，轉身問︰“老趙，啥意思？九排還得分出去打游擊？”
石成和馬良也轉頭看老趙。
老趙故作深沉︰“你們啊！九排馬上就要升九連了！”
九連？！
九排出發時五十一個人，回來三十八個人，還包括幾個重傷，輕傷員也有十來個，不知道會不會因為感染再增加幾個犧牲……就這樣的隊伍，升九連？
“咋滴不信啊？”老趙難得裝神棍，這幫人居然不信！“就憑九排的功勞，獨立團誰敢小瞧？三十個人，團里都得給升九連！”
石成和馬良對視一眼，老趙這意思，他們幾個升排長？
升不升的，他們其實沒多大念想，石成甚至有些擔心，自己當個班長都費勁，當排長？那晚上還睡覺嗎？
馬良覺得流鼻涕听到這個消息應該很高興，他自己無所謂，勞心勞力的，還不如自己當新兵的時候舒坦。
小紅纓倒是提起興致來了︰“團里給補人？咱手里槍不夠了啊！”
老趙推她轉身，催著向西︰“那玩意兒不用我們操心，胡義受傷又不是死了，團里有數……咱這兒說說得了，心里有數就行，回去別瞎咧咧。”
石成猶豫了一下，說︰“槍……可能夠的，縣城里咱們又撈回來不少，子彈……”
老趙打斷他︰“得了，咱得低調……就是不能䱇瑟，讓高一刀他們幾個瞧見了，不，讓團長政委瞧見了，那還能有好兒？”
石成臉色變了︰“那咱得快點兒！都帶著呢！”
“挖槽！石成你沒埋了啊！”老趙也急了，帶回去那是肉包子打狗啊！
幾人加速跑起來，要在九排到達大北莊前追上！
小紅纓沒帶步槍，跑起來沒啥負擔，還不忘問老趙︰“老趙，升九連，咱倆能當個啥？我瞧著你當個指導員都行！”
趙保勝翻白眼兒︰“得了吧！我一老百姓，當個屁的干部！”
一句話，堵住了幾個人的嘴……是啊，老趙咋辦？
幾個人不再說話，急匆匆向西，但幾個人心里各有想法。
趙保勝不在乎，能打鬼子挺好，這回少死那麼多人，他已經說服了自己，已經非常滿意了。
…………
大北莊成了工地，熱火朝天地修房子。
依舊有人在等待著回歸的隊伍。
陸團長拿著統計表，直咂嘴︰“老丁啊，你是政委，我心里不得勁兒，你想法勸勸我呢。”
丁政委端著他的寶貝搪瓷缸子，吸溜一口熱水，輕輕笑了笑︰“政委也是人啊，我也肉疼……但沒有秋，哪來的春？”
陸團長翻白眼兒︰“又酸文！磨磨唧唧雲山霧繞的，還不如小紅纓能掰扯！”
“丫頭不知道怎麼樣了呢……九排到現在都沒消息。”丁政委放下搪瓷缸子，桌子腿剛修好，有些不平，他彎腰找個小石子兒墊上。
陸團長撇嘴︰“九排那兒是無人區，哪兒都能藏住了，胡義機靈著呢，不會做傻事。”
有哨兵回報，二連回來了！
陸團長奔了出去，二連的消息只說傷亡較大，但具體損失沒說。
一連長吳嚴已經迎了出去，獨立團各部關系都不咋地，但吳嚴和幾個人關系都還好，高一刀也接過他回家，迎一迎也是正常。
一隊人轉過山腳，滿身征塵……後面沒有了嗎？
吳嚴站在路邊，看著高一刀帶著隊伍走近，這個高大漢子，背著步槍，槍上插著雪亮的刺刀，腰桿子依舊挺直。
“回來了！”
“回來了。”
“就……這麼多人了？”
“就這麼多。”
二連發展得最好，掃蕩前差不多達到兩百多人，可現在回來的，只有……六七十人。
高一刀拽了拽步槍背帶，腰挺得更直了，沒有敬禮，對著吳嚴，擠出一絲笑容，比不笑還難看。
“死要面子。”
“誰死要面子了？”
“那你蔫吧啥？”
“你不也沒精神嗎？”
“……甭嘴硬，打起精神來！垮著個臉，給誰看！”
“你一連咋樣？”
“犧牲十六個……”
“我可差點賠光了老本兒……”
高一刀二連回到大北莊，沒掀起波瀾，听說在團部還挨了團長刮了胡子，被踹了一腳，政委一句話都沒說，被趕出來干活兒了。
…………
炊事班是最快恢復工作的。
老牛大叔卻提不起精神來。
王小三安排人給衛生隊那邊送去病號飯，看老牛大叔在院子里發愣，想安慰兩句。
老牛大叔摸著一張長條桌，桌腿換了一根，桌面上有劃痕，還有亂七八糟的刻畫，最顯眼的是，一個帶圈兒的‘九’字。
這是九班的固定飯桌，那幫子不省心的，還不知道在哪兒呢，一直沒有消息。
王小三沒多說什麼，就告訴老牛大叔，活兒都干完了，午飯已經都送出去了……炊事班院子里現在沒那麼多桌子，做不成食堂。
老牛大叔叼著煙袋，慢悠悠走出院子，向南出村，走到渾水河邊的高岸上，向東張望。
…………
政工處，簡單收拾完，有個辦公樣子了。
屋頂已經鋪上茅草，門窗還沒裝好。
牆上被火燎得發黑，警衛排戰士幫著鏟了鏟。
桌椅板凳被埋過，多少有些損壞，簡單修理後，勉強能用。
甦青掃了又掃，擦了又擦，總感覺不得勁，還打算再做一遍衛生。
哨兵送進來一個條子，打斷了甦青的打掃。
甦青拿著條子去找丁政委。
‘四日夜間十一時，獨立團九排襲擊梅縣縣城東門。日偽軍大量傷亡，具體數字未見統計。城內發電站被炸，不知何人所為。日軍軍醫院被襲擊，僅數名護士幸免，襲擊者未知。偽縣長遇刺，未知襲擊者。日偽軍掃蕩提前結束，疑與此有關。另，吉田商社被襲擊，襲擊者留字為八路所為，是否與九排有關未知。听風者。’
丁政委看完紙條，抬頭看了看甦青，甦青點了點頭。
紙條被陸團長拿到手里，看完問甦青︰“確認是九排？”
甦青猶豫了一下，丁政委擺手︰“那就說明九排沒事，他們馬上就回來了，問他們就知道了。”
陸團長喃喃自語︰“大量傷亡？九排能耐這麼大了嗎？”
丁政委拿回紙條，劃火柴點燃，看著紙條燒完，說︰“鬧這麼大，不知道傷亡怎麼樣啊……丫頭……”
陸團長搖頭︰“胡義不會讓丫頭冒險的……這事兒，不能傳出去。”
丁政委點頭，甦青點頭敬禮，離開。
…………
九排有消息了。
甦青不再糾結于是否要再打掃一遍了。
中正式被甦青擦干淨掛到牆上，調整一下角度，看著不滿意，再調一下。
桌子上文件已經整理好，就等九排的傷亡報告，匯總歸檔。
門還沒裝，有人進來，甦青抬頭，發現是楊德智，問︰“有事？”
楊德智推了推眼鏡，笑︰“沒，找丁政委匯報工作，順路來看看你，討杯水喝。”
甦青微微皺了皺眉，很快恢復正常，說︰“亂糟糟的還沒收拾好，沒法招待你。”
楊德智擺擺手︰“革命同志，不在乎那些客套。我都忘了，還缺水壺？我幫你想辦法……”
“不用，警衛排那邊有，我找他們就行。”甦青打斷楊德智的話。
楊德智笑了笑，背著手隨意在辦公室里轉一圈，摘下軍帽，用手捋了捋頭發，顯得很瀟灑，瞧見了掛在牆上的中正式，抬手取了下來。
甦青皺了眉。
“ ！擦得真干淨！”楊德智沒發現甦青的不愉快，“我就說這是支好槍！誒，你知道怎麼才能打好步槍嗎？我跟你說……”
甦青的手不自覺地按在桌角上，眼楮盯著步槍上不顯眼的指印，這家伙摸頭發……多久沒洗頭的油，槍又得擦了！
楊德智據槍在肩，絲毫沒發現甦青的臉已經陰沉，還在傳授他的經驗︰“心！氣！神！合一方可用槍自如……”
“這回你打死幾個鬼子？”甦青問。
“……”楊德智愣了一下，槍托離肩，笑了笑，“我作為指揮員……”
“我打死一個鬼子一個偽軍，擊傷兩個鬼子。”甦青語氣平淡，眉頭已經熨平。
“咯咯咯咯……甦干事，巾幗不讓須眉！好！”
甦青和楊德智都看向門口，周晚萍胳膊撐在空蕩蕩的窗台上，朝他們笑︰“楊指導員還不如甦干事，還得多練啊！”
“呵呵呵呵……革命分工不同嘛！你們有事你們聊，我去看看工地。”楊德智把步槍掛到牆上，擺了擺手，走了。
甦青微微翻了個白眼兒，摘下步槍，拿到辦公桌上，找擦槍布，隨口問︰“周姐怎麼有空來我這兒？”
“我來團部，問問有沒有九排的消息。”周晚萍繞到門口，走了進來。
甦青手上一頓，又繼續擦槍，很隨意地說︰“有消息了嗎？你挺擔心他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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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青沒有拆卸步槍，只擦了擦外表面，隨口說︰“他們經常在敵佔區活動，說不定這次回來就有驚喜呢。”
周晚萍笑容收了一下，嘆口氣︰“不知道會不會有傷亡啊……這回團里……”
有人跑過來，在門外喊︰“周醫生！有隊伍回來了！傷員！”
…………
九排回到大北莊，比預計的時間要早了一些。
牛大叔站在高岸上，心情忐忑——沒看到隊伍里有那對羊角辮！
九排怎麼只剩這點人了？
回來的只有五副擔架？！
十五個人！
團里很多人跑出來，陸團長跑在最前面。
高一刀正在屋頂上鋪茅草，遠遠看到南邊河對岸有擔架從東邊來……“那是九排？”
旁邊戰士應聲︰“可能是，就九排沒回來了。”
高一刀嘴角上揚︰“狗雜碎，這回抖不起來了吧！就剩這幾個人了，看你還咋牛逼！”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兒，看向河對岸的擔架。
擔架的來處，轉過山腳，又一隊人出現，往西，打頭的是個矮的……羊角辮兒！
“誒喲！”“ 當”高一刀摔了下去！
老牛大叔煙袋桿兒朝上，嘴角咧開了。
陸團長蹲到老牛旁邊，看著擔架過魚鱗壩，嘆口氣︰“三十八個……”
九排回來了，瓜分三連的陰雲即將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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