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架被火急火燎地送進衛生隊。
九排後面跟著的一群人，也火急火燎地沖進衛生隊。
高岸上等待的一群人，被無視了。
不過好像沒人覺得不對。
陸團長搖搖頭，往回走，九排戰斗報告還沒交，有的是時間了解縣城東門的情況。
牛大叔呵呵笑著，叼著煙袋往衛生隊那邊去，炊事班少他一個不耽誤干活兒，得去告訴丫頭，鍋里給她留了湯。
高一刀被人從牆根下扶起來，咬著牙不肯去衛生隊檢查一下，這會兒衛生隊忙著呢。
繃帶被依次拆開，周晚萍挨個兒檢查傷員情況。
“這個沒事，已經固定，養著。”
“這個需要手術，但優先級往後排。”
“……”胡義臉色蒼白，周晚萍檢查傷口，看出來沒有生命危險，“手術，還有彈片在體內，優先級往後排。”
“這個要立即手術。”
……“這個沒有生命危險，養著，觀察。”
九排輕傷員也被挨個兒檢查過，傷口處理得很好。
熊腦袋上的繃帶被拆開，“這個需要手術，排號，往後排，等急救完了再說。”
！！
羅富貴不可置信！他腦袋上被崩了個口子，包得像個印度人，躲過最危險的戰斗收尾，竟然需要手術！
“我沒事！先管我排長！”羅富貴掙扎兩下，被一只大手按住。
老趙已經到了。
“把他捆上！傷已經壞了！不能讓他再亂動，會死的！”老趙命令，九排幾個擠到前面來，把羅富貴給捆得嚴嚴實實。
“周醫生，我是o型血。”老趙擼起袖子，“要是手術過程需要輸血，喊我一聲，我就在外面等。”
周晚萍抬眼看了下趙保勝，點了點頭，這老趙算是經過衛生員培訓的，是自己人，九排這些臨時包扎，應該都經過了他的手，要不然有些人還真不一定能撐到這時候。
衛生隊院子里安靜下來。
九排人在台階上坐了一排，有人時不時偷瞄老趙，乖乖！抽血啊！把血輸進別人身體！
團部兩次派人來，老趙動都沒動，他不動，九排幾個都沒動。
老牛大叔來看過，小紅纓活蹦亂跳的，他很滿意，拍拍老趙肩膀，說是給留了晚飯。
老趙把其他人轟回去，九排小院肯定也是一塌糊涂，要收拾，要不然今晚沒地方睡。
馬良石成幾個沒走，小紅纓卻被老趙耳語幾句，給忽悠走了。
晚上十點鐘，危重手術才結束，老趙只被抽了二百毫升血……這還是他和周醫生說，他之前受過傷，可能有破傷風抗體。
衛生隊是沒有針對破傷風的手段的，無論老趙是不是有抗體，給九排三個重傷員輸一點血，聊作安慰。
馬良石成包括柳兌長幾個被團部招去了解情況，完全在老趙的預判里，縣城東門戰斗很混亂，單一視角不足以了解事情全貌。
趙保勝看衛生隊安排好了傷員，這才往團部去。
沒人記得，還有個羅富貴被捆在一邊，已經打起呼嚕。
…………
團部。
油燈火焰很小，只照亮桌上一小塊地方，卻讓室內和外面的黑暗界限分明。
陸團長和丁政委一直在等老趙。
甦青拿著紙筆坐在桌邊。
九排幾個班長的回憶，團部已經還原了大部分情況。
很令人吃驚。
九排運氣好到無法形容。
老趙的敘述，從掃蕩開始，直到返回前，更是令人驚訝。
“事情就是這麼些事情。”趙保勝滿臉疲憊，“此面向敵的構造很簡單，石成可以制作，小紅纓那里有圖，但……這東西太簡單，想保密不容易，敵人也許很快就會知道。”
陸團長點頭︰“我們會慎重，你還有什麼要說？”
老趙看向丁政委︰“我要求上級對九排的戰斗經過保密……九排可能會遭到敵人報復，酒站那地方離敵人太近。”
丁政委點頭︰“你放心，先去休息，你擔心的事情我們會重視。”
老趙搖頭，看向甦青︰“危機沒有解除。”
甦青很驚訝，她清楚老趙全程參與小焦村的事，但她沒想到老趙這會兒會提這個，擰上鋼筆，說︰“目標在衛生隊後隊，跟著傷員還沒返回，明天我們再聊這件事……也許你能幫上忙。”
趙保勝點頭，說出了他的懷疑︰“不一定只有一個，小心些，一天不揪出來，一天放不下心。”
這麼長時間，他都沒睡踏實過，但現在，他要好好睡一覺。
…………
九排在孫翠的院子里湊合了一晚上。
室內大概收拾了一下，屋頂還得去後山割茅草，一大清早，沒傷在身的九排人就忙活開了。
老趙是最後一個起來的，據徐小說，呼嚕震天。
返回大北莊，九排目前是安全的，老趙知道自己還有很多事要忙，也睡不住。
洗漱後，九排幾個骨干聚到一起，聊一聊需要做的事。
院子的修繕，今天就得完成，露宿多日，得讓大家休息好，住宿不足的，還要在院子里搭一間房子。
所有武器彈藥的保養，要盡快完成。
繳獲武器和物資要統計，哪些要上交哪些要留用，等統計完再商量，這些事都得偷摸干。
九排和各單位的關系需要走動，還有‘生意’要談。
大北莊有九排的供應，雞蛋需要全部提出來，給所有人加營養。
配合團里的事情也不少，至少甦青那里今天老趙就得去，後勤保障上還有許多事老趙得參與。
水錘泵重新安裝，壓水井的恢復，炊事班的供水過濾重建，梯田的事，魚鱗壩維修加固的事……
總之寫下來一大堆。
老趙還和小紅纓悄悄吩咐了幾個事，需要她去了解。
九排回大北莊，還得考慮酒站的恢復，酒站村撤離還沒回來，也需要有人去聯系。
…………
九排這邊忙碌，團部那邊也沒閑著。
梅縣縣城東門戰斗的總結，陸團長和丁政委親自整理，有些事情還得聯系友軍進行核實。
梅縣縣城平面圖攤在桌上，陸團長在根據九排的計劃，一一對應，研究戰斗部署和意外情況發生後的應對策略。
“這點人，戰斗部署中規中矩，有優點，也有缺陷，但後來的變化，有些出乎意料，”陸團長自言自語，“九排的反應，特別是沒有經過胡義修正，能做到這個程度，非常好。”
丁政委在縣域地圖上勾勒九排的行進路線，听到陸團長的話，也點頭︰“吸引敵人追擊，九排的處理很好，回馬槍抓的時機非常巧妙……關鍵是地雷的使用，至關重要。”
“九排以前和團里交流過，一連二連這次也用了地雷，效果很好，但還不夠靈活。”陸團長丟下鉛筆，“沒想到老趙還弄出來個此面向敵！听小紅纓說，威力非常了得。縣城里要是沒這個，就難打咯！”
“這東西需要烈性炸藥，太費手榴彈了……要不要和上級通氣？”丁政委發問。
“老趙的擔心是有道理的……小紅纓說有替代方案，用的黑火藥？”
“有，但九排沒試過。”
“安排一連去試，如果好用，給上面的報告里，就寫上這條。”
團里兩個首腦還原九排整個掃蕩期間的戰斗過程，發出不止一次感嘆，這運氣也是沒誰了！
更難的是，核實之後……九排該怎麼表彰？
老趙還提出來要保密……難道就真的不聲張？八路軍不單純以殲敵數量為報功依據，但九排這種功勞，也不可能掩蓋不說啊！
這對士氣的提振，是極好的事情！
隔壁，甦青手里最重要的事，還是羊頭計劃和李貞。
這事丁政委也沒個頭緒，全權委托給甦青了，昨天老趙已經答應甦青，他會協助。
老趙還提出，敵人可能摻進來的沙子不止李貞一個……這就更令人頭疼了！
具體要做些什麼，甦青心里依舊沒底。
桌上的紙上，寫著“上善若水”四個字，這是什麼意思呢？
…………
胡義再次醒來。
睜眼，終于住在屋頂下面了。
陌生的地方，但能聞到血腥味和消毒石灰水味，大概是軍醫院……他沒力氣轉頭，但耳朵里能听到傷者的呻吟。
隔壁手術室，還有個大個兒要處理。
羅富貴的腦袋，有一枚碎片，貼著顱骨，鑽到皮下了，需要取出來。
老趙昨天已經和周醫生暗示過一些事……自己人，好辦得很！
這會兒，周醫生沒來查房，直接給放了一夜的羅富貴動刀，殺豬一樣的慘叫……听得胡義心里都發慌。
九排在衛生隊安排了兩個人，專門負責照料這些傷員，很多事情都是他們在協助，羅富貴被兩人按住了，比殺年豬動靜還大……取出來的碎片，比指甲蓋稍小一些。
羅富貴大難不死，覺得能享受一下傷員待遇，其實也不錯……不過他錯估了老趙的影響力，周醫生直接吩咐︰“縫好了就回去吧，衛生隊床位緊張……”
昨晚捆了一夜，羅富貴以為自己熬不過今天了，嚇得要死……手術過程也很嚇人，但現在手術完了……就這麼個小手術，回去？！回九排？！
‘演’傷員這麼久……豈不是要露餡兒？老趙可是在家呢！我不要！我不回九排！
要說賴，九排除了小丫頭，沒人賴得過這頭熊……衛生隊多了個腦袋包繃帶的雜役。
…………
四連被打散了，建制已經不太可能恢復。
團里也總結了經驗，這種全新組建的部隊，不能快速形成戰斗力，無法擔任重要任務。
要擴編，還是得在原有隊伍基礎上，老兵摻雜新兵，以老帶新，才能快速形成戰斗力。
九排就是最好的例子。
也有反對者，拿出二連的例子來反駁，二連的戰斗力，在快速擴編以後，反而稀釋了……
剛剛開始恢復生氣的大北莊，不知道怎麼回事，開始流傳一個說法。
三連將擴編成三營！
無風不起浪。
三連帶回來近三百人，比獨立團其他各部加起來的總人數都多，還捏在手里不肯撒手！
但關于戰斗力的說法就多了︰
三連戰斗力本就不強，盲目擴編，可能新部隊連四連都比不上！
也有說新組建的三營，將抽調各部優秀班排干部充實新部隊……抽別人的血，長他郝平的肉！
各種怪話也隨之而來，郝平和楊德智打仗本事稀松，當官的欲望倒是最足！以後大家都這樣干就行了，仗，有傻子去打，只要攢人就能升官！
郝平急得團團轉，恨不能找誰比劃一下，以證明自己能打仗！
但新的傳聞又出來了，傳說楊德智這個眼鏡兒，牛皮最會吹，全團功勞就他最大……結果政工科甦干事問他，掃蕩期間打死幾個鬼子，他就閉氣了！
三連再扯淡，戰斗結果沒人敢摻水……數來數去就那幾個，還是潘柱子那個排放風箏打出來的！
團里丁政委都听到了這個傳言……偏偏當事人沒法辯解，沒法闢謠！
三連的殲敵總數，不要說二連了，能和四連坐一桌就已經很好了，畢竟四連連排級干部全部犧牲在對敵戰場上了！
楊德智小臉兒都白了！
郝平和楊德智的小算盤，其實很多人都能看出來，只是沒人說。
但現在怪話已經在戰士們中間傳開了，這事兒就不得不浮出水面，需要擺上台面來討論。
楊德智去團部和團長政委談這事兒，表示這些都是謠言……轉臉就有新傳言︰姓楊的干活兒不行，也不願意干，只會叉著腰指示戰士去干，干完了去團部表功都是他去，連郝平都摻和不上！
這下子連三連內部都有人在嘀嘀咕咕了！
部隊思想浮動，丁政委連續兩天召集各級干部開會，多次參加班排思想課，議論是剎住了，但戰士們的眼神里，卻透露出不同的意味！
這一切，仿佛和九排無關，也確實和九排無關。
小紅纓只是在閑聊的時候起了個頭，問了兩個問題，討論就止不住了……她可沒參加傳謠！
甚至沒人發現，九排傷亡這麼大，他們的戰績卻一直沒公布！
老趙忙著帶九排戰士干活兒。
團里沒分配給九排任務，但九排依舊閑不住。
水錘泵已經重新啟動，山頂水窖已經開始重新蓄水。
魚鱗壩被敵人破壞了一角，九排重新砌築好了。
大北莊各處水井，九排戰士參與恢復，淘井都是徐小吳石頭幾個人下去的。
老趙用石灰和粘土弄出來的膠泥，被應用在各處修理房屋上面，多下來的，連操場擋牆都被重新粉刷了一遍……被敵人破壞的抗日標語，這回刷得又大又漂亮。
當然，也有討人嫌的，小紅纓帶著村里一幫娃，在粉刷好的各處牆上，開始亂涂亂畫！
山羊頭，狗頭，豬頭，王八，雞……當然還有識字班學來的那些簡單漢字，比如，上善若水，灰飛煙滅，九排第一，三連熊包，二連傻蛋……嗯，之類的。
老趙追小紅纓繞村子跑了兩圈，才抓住這個罪魁禍首，押著給那些瞎搞的話給抹了……等包四帶著傷員隊回來時，大北莊已經變了樣。
…………
高一刀在炊事班找到小紅纓的時候，以為丫頭哭唧唧擦鼻涕呢，轉過頭來，煎雞蛋噴噴香，丫頭吃得滿嘴流油！
老奸巨猾的趙某人，豈會放過九排擴編九連的機會？
搞事那是必須的！
朋友，那就一起舒坦，對頭，那就叫他啞巴吃黃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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