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富貴這幾天在衛生隊，見多了血。
傷員的繃帶也得他洗，各種床單衣物，洗出來的水都是紅色的。
一天忙完，眼前看啥都是紅的。
有時候，周醫生手術時，他也得等在門外，隨時听候召喚，進去協助。
本來他也無所謂，不就是幫著按住傷員嘛，又不是沒按過……直到他按住傷員軀干，眼睜睜看周醫生用鋸子鋸下傷員的一截發黑的手臂，他犯惡心，想吐了。
“組織壞死了，不鋸掉人都活不了，”周晚萍那雙眼楮很平靜，口罩遮住了臉，“要吐去外面，這里沒你事了。”
羅富貴沖到外面，干嘔兩下，抬頭，老趙和甦青就在他眼前。
“行，你先忙吧，”甦青轉身，“我估計她是看見了，盯得太緊，反而不敢動了。”
老趙看了一眼羅富貴，喊住甦青︰“甦干事，有件事……”
甦青回頭，羅富貴也抬頭，老趙擺了擺手︰“沒啥大事，晚上我要燒點東西，報備一下。”
“什麼情況？”甦青皺眉。
“迷信的東西……燒點紙錢。”
甦青瞪大眼楮看老趙，老趙聳了聳肩膀，甦青嘆口氣︰“等我向政委匯報一下，再答復你。”
老趙點頭，甦青離開。
羅富貴眨巴眨巴眼，老趙看看他，說︰“我說你什麼好！這點傷，回排里養著不行嗎？周醫生也沒說你腦袋打壞了啊！”
“你不打我？”羅富貴沒想到老趙會說這些。
“我啥時候打你了？”老趙只記得威脅過這熊……好像…也許…可能……沒打過他吧？“受傷了我干嘛打你？我以為你忽然開竅了呢！死活賴在衛生隊干活……你不是看上哪個護士了吧？”
“那我跟你回去！”羅富貴站起身。
“富貴兒！哪兒去了？”小紅撩簾子出來，“你在這兒啊！周醫生讓你把這個埋了去。”
羅富貴低頭看了一眼托盤里的斷肢，又轉頭看老趙。
老趙又聳聳肩︰“既然你答應人家了，那就好好干吧。”
羅富貴抱著托盤，欲哭無淚，坑爹啊！他以為老趙嫌他裝受傷，要收拾他呢！
趙亮那小子，腦袋當間兒被子彈犁了一道，昨天來換藥，還跟他吹牛，說排里前天給幾個輕傷員開了個肉罐頭……
…………
小紅纓和老趙商量了半天，決定按兵不動。
高一刀吹得天花亂墜，一點血都不肯出，老趙說成那樣了，都是搖頭。
其實要分三連的兵，給足代價就行。
你三連不是要糧要槍嗎？給我一個排，換糧換槍……價格嘛可以商量。
在團里直接說支援友軍連一個排，給你露臉的機會，槍和糧私下給……好處拿回去，剩下的部隊不就有槍有糧了嘛！
高一刀咬緊牙關不肯給！
老趙本來也想趁機給九排要些兵，槍，九排多的是，但他給高一刀出主意的主要目的，是想讓高一刀替九排給槍……
好嘛，高一刀連自己的都不想給，純白嫖啊！郝平肯定不答應！
九排升九連，哪怕弄來一個班的新兵都好啊！
三十來個人，九排倒是名副其實，但作為九連，就太寒酸了。
枉費他和小紅纓籌謀這麼久！
不過有了這麼些流言，三連升營那是別想了，團里再偏心也不可能給槍的。
老趙甚至懷疑團里也有分掉三連的想法，只是不肯開口而已。
他的手機埋在酒站，沒法翻看原著里具體怎麼調整的，但根據現在的情況，他相信他的判斷b九不離十。
他本來想和胡義商量一下，九排的舊槍有很多，拿一部分去和三連換些新兵……但胡義術後住在重傷員病房，人多嘴雜，沒法開口說啊。
…………
胡義只能趴著。
傷全在背後。
這次住院，好像和以往有些不同。
他沒那麼失望。
以前也不是因為受傷而失望，是失望自己沒死掉，死掉，世界也就清靜了。
他好久沒那種想死的感覺了。
活著也不錯。
那種在戰場上發慌，恍惚，頭疼的感覺，已經很久沒出現過了。
他不知道這些癥狀，是什麼時候消失的，他想問問周晚萍，但一直沒機會。
衛生隊有多忙碌，胡義能听到。
石成和老趙小紅纓幾個來看過他，很快就被趕出去了，病房里擠擠挨挨，哪有空間讓他們拉家常？
深夜的病房里，有人哀嚎，有人哭泣，這些胡義都已經習慣了，他睡得很踏實，活著不好嗎？活一天，就賺一天。
發現胡義和以前不一樣的，只有小紅纓一個，她偷偷和老趙說過，老趙沉默半天，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沒有死氣的胡義，九排，九連，會不會有變化？
趙保勝已經很久不糾結變化了，管它呢！活著，能打鬼子，其他就沒啥大不了的。
桃花被帶到大北莊，但老趙只和丁政委介紹了一下事情，並沒有把人交給獨立團，只在九排，和小紅纓住，幫著九排干些輕省的活，等酒站村回歸，就放在那兒。
九排的其他傷員，也都活下來了，只有三班那個重傷戰士，今後不能再參加戰斗了，腿短了一截，善後由團里負責。
生活還是得繼續。
…………
謠言的風波並沒有結束。
老趙很清楚，挑起話題的人，終止不了話題。
還好小紅纓沒露任何馬腳，即便那些和她聊天的人，也能證明這一點。
確定了不參與，那九排就像隱身了一樣，連這種討論都不參與了。
團部里，丁政委還在來回轉圈兒。
陸團長也沒了之前的沉穩，他正在听取警衛排暗哨的匯報。
送走暗哨。
“奇了怪了！”陸團長撓頭，“九排居然沒動靜了！高一刀去找丫頭，都沒說動她？”
丁政委停下腳步︰“九排損失是不小，但這事兒他們撈不到好處。”
陸團長問︰“所有人逼宮，才有可能逼三連給人，他們怎麼不動？小丫頭的‘人脈’不用，怎麼逼三連？”
“九排原來超編，現在也就一個排的規模，鬧了就能變兩個排？”丁政委搖頭，“小紅纓不摻和，背後可能是老趙的指點，沒好處，鬧騰有屁用？”
“這個老趙啊……你說，他能干指導員嗎？”陸團長問。
“你想……九連？不，老趙…合適，但不能，他不是黨員。”丁政委搖頭，“三連那兩個也不是善茬，這兩天沒動靜，不知道憋什麼呢。”
“不能再拖了，開會不能再延遲，明天就開，看看他們有什麼⼳蛾子。”陸團長敲了敲桌子，“大不了不給結果，半截終止會議。”
丁政委終于停下腳步︰“其實三連升三營……”
“不，現在不是時候，三匹瘦馬拉車，有一匹你給換成一頭牛，咱這車就不好拉了。”陸團長搖頭。
“是啊，不患寡而患不均，三連你說要是硬氣點，不和團里要支援，自己再多爭口氣，打好點，升營也就升了……”丁政委也搖頭。
…………
團部召集各部主官開會，九排誰都沒在意。
石成作為代理排長，頭一回參加這個層面的會，有些戰戰兢兢，他想讓老趙替他去，差點讓老趙踹一腳，找小紅纓……丫頭翻白眼兒。
“你就放心去，什麼都別說，戰斗報告團里有，不要和那幫傻缺䱇瑟。”小紅纓被纏煩了，只能指點一下，“問你什麼就答什麼，不懂的就不說話。”
她有些不甘心，但老趙說的很透徹，九排這會兒爭取不到好處，不能替別人當槍。
也怪高一刀摳門，給三連好處，打開缺口，郝平那點人，他守不住。
他們其實不知道高一刀的難處……他要是有，他不直接就去三連了？直接顯擺一下，進了二連就發槍，三連那些拿梭標的新兵能不動心？
吳嚴的判斷沒錯，高一刀就是死要面子。
團部坐滿了人，高一刀看了一眼石成，又朝門口看。
老牛大叔坐在門口抽煙，抬頭看高一刀一眼，又轉頭看院子，院子里已經沒人了，只有兩只麻雀。
小紅纓和老趙都沒來這邊湊熱鬧，九排在這事兒上，是不打算出聲了。
會議沒有絲毫波瀾。
團長政委介紹了一下整體形勢，總結了前階段反掃蕩工作，就讓各部介紹各自情況。
衛生隊包四介紹了一下傷員情況，李算盤匯報了物資得失，老牛大叔總結了剩余糧食，就沒人開口了。
丁政委讓一連吳嚴發言，吳嚴簡單說完戰斗情況，然後所有人看向高一刀。
高一刀有些有氣無力，跟著吳嚴的路數，簡單介紹戰斗情況匯報了連隊人員物資損失，就閉了嘴。
奇了怪了，每回開會都像炮仗的高一刀，居然老老實實！
鬧得沸沸揚揚的三連的事兒，和他無關？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前一段時間二連跳得最歡，結果不是高一刀挑事兒？
這下子，所有人眼楮全都盯著郝平了，看他會不會提升三營的事兒了。
郝平也按部就班介紹情況，並沒有多說……楊德智補充了幾句。
丁政委和陸團長面無表情，不對勁啊，預判有誤！所有人都不提分三連的人？
大家正轉頭看石成，石成腿都有些抖了，楊德智又開口了！
“掃蕩期間，大家損失都很大，我們三連運氣好，損失小，還招到不少新兵……我有個提議，四連剩下的同志，並進九排，我們三連再抽一個排出來，把九排升九連，這樣，咱們團依舊有四支主力部隊。”
安靜的室內，響起多道吸氣聲！
石成腿抖得更厲害了！九連！老趙說中了！
他並不明白，楊德智只是提議，九排升不升九連，得團里說了算。
但他仍然很激動……他看向門口，九排沒人在門外，他沒法分享這個驚人的消息！
高一刀驚訝地看著楊德智，又看了一眼郝平，這倆人表情安靜，一點不似作偽……這，這是怎麼個事兒？
丁政委看了一眼陸團長，陸團長清了清嗓子︰“好了，會就開到這兒吧，關于楊德智同志的提議，團里會研究一下的。”
虎頭蛇尾，會議結束。
石成還愣在凳子上呢……這，這就結束啦？沒讓他發言？九連咋回事兒？算不算話啊？
丁政委看著大家離開，石成還在那兒張望，嘆了口氣︰“石成，幫著收拾一下桌椅，完事兒你先回去吧。”
石成木愣愣幫著警衛排收拾完，木愣愣往回走……就說他沒這個本事當排長吧！這叫什麼事啊！腦子不夠使了！這說的啥啊！九連到底成不成啊？
他不清楚，所有人都有心思，這個棘手的事兒，還不算完。
郝平和楊德智心里也不安穩，話是說出去了，結果卻沒定數，那些背後想瓜分三連新兵的，還不知道有沒有後手……高一刀不對勁，他在醞釀什麼？
高一刀其實很郁悶，郝平和楊德智一定是故意的！抬九排，壓二連！
其他人各有各的想法，但和他們本身沒關系，都在八卦三連這事兒怎麼收場。
…………
“哈，就這？”老趙和小紅纓幾個听石成介紹完，各種吐槽就出來了。
九排成最大贏家？
老趙撇嘴，想屁吃呢，團里不舍得的！明顯團里也想挖三連的肉！
小紅纓也不信三連這麼好心，但她想起來老趙回來路上提到過九排升九連的事兒，問老趙︰“這事兒有譜沒？”
劉堅強不在，關心升九連的就沒有，大家想的是，九排恢復到掃蕩前的狀態就好，只有小紅纓關心的是，狐狸能不能升連長。
“三連在轉移視線，讓大家都看九排，不知道的還會以為三連和九排達成什麼協議了呢。”老趙想起來有這麼個印象了，“九排升九連，只會來自團里對九排戰績的認可，只會來自上級對九排戰斗力的認可，楊德智可能知道了一點九排的事兒了。”
九排絕大多數人對這些東西都沒認知，老趙好賴混過那麼多年社會，見得多。
小紅纓皺眉︰“楊德智有嫌疑？”
老趙搖頭︰“這話可不能瞎傳！不對付歸不對付，咱不害人……除非抓到證據。”
他沒發現，小紅纓眯著眼，不知道在琢磨什麼。
…………
團部，丁政委依然在轉圈兒。
陸團長倒是笑呵呵︰“楊德智的主意吧？郝平沒那麼深的算計。”
丁政委沒好氣地說︰“心眼兒全用在這上面了！手都伸到四連的安排上來了！”
陸團長沒惱，反而笑了︰“肯割肉就行，他肯給一個排，那我抽兩個排，不會有太大意見了吧？”
丁政委停下腳步︰“你想怎麼安排？”
“九排升九連，這個沒問題，”陸團長說，“但四連余部編進警衛排，一連二連各分一個排。”
“九連？不給補人？”丁政委有些猶豫。
陸團長搖頭︰“青山村那邊養不了那麼多人，糧食缺口大，冬天還不知道怎麼過呢。”
掃蕩造成的損失還沒完全統計完，即便獨立團有準備，還是被鬼子搜刮走了一部分糧食，根據地的群眾也得吃飯啊。
甦青來找丁政委匯報情況，沒有抓住李貞的破綻，她決定暫時不動手，不把敵人的情報傳輸路徑摸出來，依舊不安穩。
丁政委點頭同意，順嘴問︰“九排升九連，你有什麼看法？”
甦青愣了一下，說︰“得給九…連，嗯，配個指導員。”
九連就這麼來了，還不如原來人多，休養兩天，又得出發了……過渡章節還有那麼一兩天，大家不要急。
看到這里，幫忙點下催更↓↓↓給讀者老爺磕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