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優並沒有急著往大北莊去，他並不知道團長政委在村口等他，不認識的嘛。
他坐到路邊一塊石頭上，從兜里掏出半截皺巴巴的煙卷，捻了捻，頓了頓，劃火柴，點上。
這是很浪費的行為，煙卷難弄，火柴也珍貴，平時他都是舍不得用火柴的，弄個火媒子，或者棉花秸稈，從灶膛里扒拉一點火星就能點。
接到上級命令，他很驚訝，原本他是部隊上的，可…家里婆娘重病，團里就把他調到地方上，他家本地的嘛，協助地方工作開展，也能兼顧照顧家里。
現在地方工作局面打開，家里婆娘病逝，返回部隊也不算啥，可沒想到的是，居然把他調到南邊獨立團這邊了。
獨立團的部隊，他只在掃蕩時遇到過一支，奇奇怪怪的九排，那人員裝備，那叫一個奢侈！
看來獨立團也是不錯的，對，之前還支援給他們救命糧，教他們壘梯田來著……獨立團應該很富裕，看看那幫燒紙的，那麼老大堆紙錢，要花錢花糧食買，也是不小一筆開支了。
至于接下來的工作，他心里還沒有底，得先听听團里意見，再看看部隊是個什麼脾性。
一只猴兒一個拴法，老秦經驗是有些，但思想政治工作，是個水磨功夫，沒摸清楚，沒法干。
半截煙卷很快抽到燙嘴，老秦撿了根草棍兒，折了，夾著煙頭，嘬了最後一口，不舍地丟掉。
河灘那邊，隱約有哭聲。
秦優嘆了口氣，能說什麼呢？八路軍戰士也不真是鐵打的……他站起身，往大北莊去。
…………
陸團長和丁政委沒想到站在村口看到的那個老農就是秦優。
秦優也沒想到村口那兩個黑臉是獨立團的團長政委。
丁政委親切地拽著老秦，幫他拿包袱，往團部帶。
陸團長看了看老實巴交的秦優，又轉頭看了一眼河灘上的火堆，搖了搖頭，唉，刺頭踫上面瓜，不知道咋搞哦！
團部的小桌子邊，秦優，甦青，陸團長和丁政委，四人圍坐，沒有其他人，主要討論的就是九連的思想工作。
九排因為胡義受傷，輕傷員數量也多，訓練停止，休整為主，這時候最適合進行思想政治教育……老趙帶所有人上課，學的還主要是文化課，數學物理也是要學，但思想政治教育，老趙那點皮毛早被薅光了，有勁使不上。
秦優認真地听，還掏個小破本兒記，沒急著表態。
“總的來說，九連現在戰斗力是強的，但思想政治教育缺了很多功課。”丁政委總結。
秦優點頭，看了看本子上記的東西，抬頭︰“九連……就是之前九排升格上來的？”
“是。”
“我和他們踫過面。”
“……你是說，掃蕩期間？九排確實向北進過你們團防區……你們怎麼踫上的？”
“不瞞你說，那會兒我還在村里工作，帶著鄉親們逃呢，鬼子就在我們身後，九排……胡排長，帶著九排，幫我們引走了鬼子，就那麼一面之緣。”
陸團長拍了一下大腿︰“明白了！九排回來匯報過這事兒！對上了！就是他們沒提遇到的是你老秦啊！”
秦優笑了，又收住了笑容︰“九排就是因為幫我們……才傷亡了那麼多人？”
“不……”丁政委給老秦倒水，“幫你們那次，沒人傷亡，傷亡是後來的戰斗……老秦吶，我跟你說，九排的戰斗力，在獨立團是頂尖，惹事能力，也是頂尖……”
既然是熟人接手九連指導員，丁政委就一五一十地和老秦聊起來九排在掃蕩期間的戰斗。
老秦都听麻了︰“我滴個乖乖！我不在部隊上，沒听說，九排這麼能整？給梅縣縣城打了？把鬼子掃蕩部隊給拖回去了？”
丁政委點點頭，指了指老秦的筆記︰“能打，刺兒頭多也多，這些事，在獨立團還只有我們幾個知道，報功我們還在琢磨……九排擔心敵人揪著酒站不放，不願意報上去。”
秦優看了看排在前面的那些名字，有些猶豫，他那次踫面，就看出九排的戰斗力很強，有兩個名字還能和人對得上號……最強的都是刺兒頭？！
“老秦，不用擔心，我向你保證，九排都是好戰士，即便有些毛病，也都是能服從命令的，但他們需要引導。”丁政委交了個底，“工作不急于一時，慢慢來。”
老秦終于點頭︰“我明白，思想政治工作想要做好，從來都是水磨功夫。但我需要時間，先得熟悉人，才能有把握。”
他的這番話，讓其余三人都是松了一口氣，友軍團給獨立團的，是個老政工，有底氣，有經驗。
陸團長招呼警衛員去供給處給老秦領軍裝這些東西，還和老秦開玩笑︰“九排……九連的家底子厚，我們這當家長的反而窮得叮當響。”
丁政委看甦青，問她還有什麼補充建議給老秦。
甦青想了想，說︰“胡義有戰場綜合癥……這個挺復雜的，來團里，也就發過……兩次，趙保勝…同志，可能是有焦慮癥……這些，衛生隊周醫生那里，有更專業的說法，放心，不是瘋了，一般都沒事的。”
丁政委臉上有些不好看，這會兒說這個干嘛？
老秦臉上笑容有些僵……這…這都是啥啊？
陸團長打斷了他們的話︰“沒事，真沒事，這個趙保勝啊，剛剛我們還沒著重說，他可是個厲害人物，師里都掛了號的，接下來等空了再聊，你先了解著……這老趙啊，你找他，能幫你快速著手工作。”
老秦有些懷疑這里面有坑，但剛來，他沒好質疑團領導，只能笑著點頭。
丁政委打算送老秦去九連，還得交代九連那幫爛蒜，老實點兒，配合老秦的工作。
秦優拒絕了，他打算直接去找胡義，工作得和連長對接。
問清楚衛生隊的位置，老秦夾著軍裝，自己去了。
…………
衛生隊病房里，老秦沒找到胡義！
不是說重傷還在住院嗎？人呢人呢？
護士告訴他，九排……九連的人把胡義用擔架抬出去了，八成在九排的小院里。
秦優不知道九連在衛生隊的關系，還在琢磨呢，這獨立團衛生隊，說是要建成前線醫院的，管理這麼松懈的嗎？
在大北莊孩子的指點下，老秦摸到了九排小院。
還沒進門，就听見里面吵吵嚷嚷。
“老趙！你還不知道吧？狐狸身上沒衣服！光著屁股呢！”
“混賬！那是你姑娘家家能看能說的嗎？！我看你又皮癢了！”
“騾子告訴我的！”
“嘿！老趙，把騾子抓到我這兒來！讓我踹他一腳！”
“得了吧！趕緊的，你們幾個把連長送回去，周醫生說了，傷口感染了他就別想提前出院。”
老秦推門，院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老秦？”老趙認出來了，好了，九連指導員來了，沒有變化。
“老趙！”秦優趕上去兩步，和趙保勝握手，同時朝胡義點頭。
九排打過交道的就這兩人，其余人大約對他還有印象，好奇地看他。
“我是新來的九連指導員，我叫秦優，同志們喊我老秦就行。”老秦看了看手里的軍服和身上的包袱，“我換身衣服，再和大家敬禮。”
老趙捅了一下石成，石成會意，大喊一聲︰“立正！全體都有！敬禮！”
亂七八糟的院子里亂七八糟的人，手忙腳亂穿鞋戴帽，口令結束好一會兒，才全都敬上禮了。
老秦臉上帶著笑，心里還在嘀咕，這就是九排……連？強軍不應該是令行禁止訓練有素的嗎？
還沒等石成喊禮畢，被擱在磨盤上的胡義的擔架歪了！一幫人手忙腳亂兜住，才沒讓他們的連長光屁股見人！
胡義繃著臉……臉都丟淨了！和老秦簡單打了個招呼，讓石成接待老秦，喊上羅富貴幾個，給他抬回衛生隊去了。
石成是個老實人，連長命令，他就認真執行，給老秦安排住宿，收拾在胡義那邊炕上。
老趙跟著忙活，安排徐小去借剃頭剪子和剃刀，安排吳石頭去燒水。
老秦來都沒帶被褥，說是獨立團這邊有……小紅纓面色有些不愉快，還是被老趙推著去準備了。
這是啥規格的接待？
老秦被強行安排坐下喝水，看著眾人忙碌。
過了一會兒，老趙拿著剃頭工具，給老秦圍上白床單，親自上手，幫老秦理發修面，完事兒推著老秦去洗澡。
老秦就和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被教會用淋浴，痛痛快快洗了回澡，換上干淨衣服……
新官上任三把火，還沒點，就領教了一下九連的‘規矩’。
老趙耐心解釋，九連在九排，九班那會兒，就開始強調衛生，沒有條件，創造條件，用比八路軍正規部隊更嚴格的衛生管理，杜絕寄生蟲……
這事兒整得……老秦一句話都說不出，摸了摸極短的頭發和光溜溜的臉，別說，趕了一天的路，這麼洗洗，確實舒服。
馬良和柳兌長把老秦的舊衣服拿出來丟進盆子，準備放水，老秦趕緊攔住，他是來做指導員的，不是來壓迫戰士的！
老趙拉住老秦，解釋︰“這是為了殺死可能還有的寄生蟲，還好你沒帶被褥，要不也得拆洗翻曬。”
這是九班那時候就定下的規矩，被周醫生大加贊賞，獨立團各部也在跟著執行。
本來嘛，八路軍對衛生管理就極嚴格，現在有更嚴格的標準，在不浪費的情況下，能極大減少部隊戰士生病幾率，獨立團先試試再說。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老秦自然不能吭聲，戰士們都能執行，他作為指導員，必然不能落後。
老趙還很抱歉地說︰“現在沒有合適的驅蟲藥，咱……只能湊合。”
端到老秦面前的，是一碗面條，放了大量肉醬的面條。
“這……我和戰士們吃一樣的！”老秦不想搞特殊。
“這是九排，九連每個戰士都吃過的，不但要吃飽，還得吃好。”老趙笑眯眯。
老秦看了一眼，面條加上澆頭，非常誘人，可以看出來，有大量豬油，他咽了一口唾沫，看了看周圍笑眯眯的九連人，點了點頭，問︰“有蒜沒？”
“有！”
被人圍觀吃飯，老秦很不自然。
老趙悄悄和他說︰“油多，可能滑腸，肚子不舒服，不可能是吃壞了。”
老秦瞪大眼楮，吃完了才提醒？
九排是有驅蟲中藥的，留在酒站埋起來了，小紅纓就提出來用這個辦法……老趙哭笑不得，丫頭冠冕堂皇振振有詞，到底是打蟲還是折騰新指導員啊？
等回到酒站，老秦的驅蟲藥還是逃不掉的……
秦優很滿意，就眼前看，九連沒團里說的那麼玄乎，大家都很好。
馬良還拿著個小本子，詢問老秦的體能怎麼樣，空手跑山地五公里能多快……老秦自己也不知道，不在隊伍上都快一年了，好久沒跑過，但在村里干活，體能應該下降不多。
沒問出來，馬良有點遺憾，負重跑那肯定也是沒數據。
老趙馬上就勸︰“休息兩天，體能還是要測一下，包括負重……啊不行那指導員就不測負重了吧？”
所有人都不知道咋回答，互相看。
老秦問為什麼，老趙解釋︰“咱九連，在九排的時候，在獨立團就是以戰斗力出名的……關鍵我們能跑，體能訓練強度非常大，鬼子跑不過我們，其他友軍也跑不過我們。”
這話一說，老秦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這，可能就是九連的下馬威！跟不上隊伍的指導員……有啥臉待在九連？
他一變臉，老趙馬上解釋︰“你放心！九排時候，新戰士都有適應時間的，咱都會給加營養，再進行合理訓練，到現在還沒人跟不上，連小紅纓都能跟著跑呢！”
好家伙！這是逼著他老秦加緊訓練啊！全員能過，小丫頭都能跑……跑最後的，老秦還不知道什麼叫短板，但他能想明白道理，跑最後的，就是拖累隊伍的！
九連眾人散了，該干嘛干嘛去，好日子到頭了，明天就恢復體能訓練啊！
老趙還在和老秦解釋，體能是九連最重要的指標，九連也會想辦法提供最好的伙食，不是瞎跑的，跑死人那是絕對不允許的，科學合理的鍛煉，才是戰斗力的保證。
這下老秦徹底明白了，怪不得九連戰斗力強，單跑這一項，就能甩獨立團其他部隊半條街！
胡義不在，戰術戰斗技能訓練暫停，老秦還沒看到九連的射擊訓練呢！那是找敵人瘋狂練槍啊！訓練打掉的子彈，比別的連隊老兵打過的還多！
小院外面，小紅纓得意洋洋︰“瞧見沒？指導員？過了體能訓練，跟得上九連，那他才是指導員！要不然，哪兒來回哪兒去！”
一幫捧臭腳的，嘻嘻哈哈稱贊紅姐厲害！
小羊角辮兒都快翹上天了！
老趙在，不會允許小丫頭和指導員對著干的，利用規則，適當增加難度，也能讓指導員盡快適應九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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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更好像不是一點用都沒有，但大家多攢章節一起看，咱也能理解，不強求，只是大家看到文章末尾時，隨手點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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