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義撇了撇嘴︰“想去就去唄，政工科要去酒站，我也沒辦法攔啊。”
甦青微微眯了眯眼，胡義對她的態度好像有變化，但變化很細微，她沒能一下子感覺出來。
她點點頭︰“你們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早上，”胡義轉身朝衛生隊去，他得去周醫生那兒打聲招呼，九連還有個苦力壓在那兒呢，“要常住就得吃點苦，酒站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甦青站在團部門口，看著胡義去了衛生隊。
周醫生大概現在不忙，兩人到衛生隊前面的空場上說話，大概是要交代一下傷口需要注意的事項。
甦青微微撇嘴，周醫生更漂亮，所有人都願意看她，但前段時間，傷員集中手術，周醫生渾身是血的樣子，那些在戰場上面對敵人都不改色的漢子，都不再敢直視她了。
“我明天就要走了，”胡義手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沒扎武裝帶，他一般喜歡把大拇指插在武裝帶上，“九連要回酒站駐扎。”
周晚萍瞧他一眼，看出來他的那點猶豫，問︰“怎麼？這段時間住煩了？我這麼個大美女天天在眼前晃，看得到吃不到，急了？”
胡義抬頭，手擺了擺，說︰“哪可能！團里的命令。”
“咯咯咯……瞧你那熊樣兒！”周晚萍手插在白大褂衣兜里，抬胳膊連著白大褂一起指向胡義，“命令倒是成了你的救星了！我又不吃人……誒，你趴著，也吃不成啊！”
胡義心虛地微微轉身看了看周圍，沒人關注這邊，雙手手插進褲兜，以掩飾自己的窘態。
“嘖！這麼大勁兒嗎？”周晚萍感到好笑，“離那麼遠，誰看得清你這狀況啊？做賊心虛！我又不是沒擺弄過……”
“你……”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傷沒好利索，別逞能，”周晚萍笑著抬手攏了一下耳邊的碎發，“凡事小心著點兒，下回再落到本大醫生手里，可沒這麼容易放過你。”
秋日陽光下，胡義看著周晚萍的笑臉，感覺到了溫暖，她穿著白襯衫，套著白大褂，如同出水芙蓉一般耀眼。
“喂！”周晚萍發現胡義有些發愣，出聲提醒，她很大膽，但也不想胡義在這個地方露丑。
胡義回過神來，問︰“明早我們就要出發……今晚我……能來找你嗎？”
一陣微風拂過，周晚萍再次攏了攏頭發，微微搖頭︰“不行，這兩天有些不對勁，衛生隊周圍的暗哨……好像有變化，萬一讓人看到了……不好。”
老趙和胡義提過一嘴，團里可能在調查奸細，現在听到周晚萍這麼說，胡義轉頭看了一眼周圍，想起來現在是白天，又低下頭。
好像鼓起勇氣一般，胡義再次抬頭，嘆了口氣，看向周晚萍，說︰“要不……我退伍行不行？”
周晚萍看著胡義，笑容燦爛，這個小男人確實挺可愛，但她嘴里說出來的話，卻沒什麼溫度︰“不行。”
“……”胡義差點噎住，想辯解兩句，卻被周晚萍制止。
“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別傻了，早點回去吧。”
胡義定定地看了周醫生一眼，她帶笑的表情依舊，于是點頭︰“不要單獨去沒人的地方……散步也不要離開哨兵視野。”
周醫生微笑著點頭。
“好，我走了，自己小心。”
胡義轉身離開，走了兩步，身後響起周晚萍的聲音︰“存貨不多了，順手的時候別忘了！抓點緊！”
轉頭，她依舊站在原地，微笑著看他，于是他笑著點頭。
…………
午飯後，羅富貴被衛生隊放歸。
進了九排的小院，不管遇到誰，都是一臉哭相，卻一點眼淚都沒有。
“啊！老趙啊！我這陣兒可苦了！”
“鼻涕啊！你出院了咋就沒回來拉我一把？”
“小啊！班長我…你也不說替我爭取一下，送點罐頭到衛生隊！”
“傻子你離我遠點！”
“……你是？”
老趙從後面踹了一腳羅富貴︰“這是秦指導員！立正敬禮！歸隊了就趕緊干活兒！明天九連回酒站！”
羅富貴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懶洋洋地敬禮，一聲不吭，拽過吳石頭的工兵鍬，全當老秦不在，拽住徐小問︰“丫頭呢？”
“跟石成帶人出去……挖東西了。”
羅富貴笑著拍了拍徐小的肩膀，把工兵鍬遞給他︰“來，幫班長干活兒。”
老秦看著兩人，當他面走到院牆根兒，徐小開始挖土，羅富貴蹲著，嘴里還嘟囔︰“藏不成了，丫頭早就知道了！姥姥的，她鼻子咋那麼尖？埋這兒都能發現！”
看來這就是九連那個出名的羅富貴！
老秦還沒想好怎麼針對這個家伙……頭一回接觸他，還沒摸清性子。
不過看老趙踹他，老秦有些不高興，老趙挺好個人兒，咋對戰士……不，九班長，老趙還是九班的人呢，咋能這麼對他的班長？那命令似的語氣，咋感覺不對呢？
老趙忙前忙後，根本沒空，老秦想了想，還是等忙完再找老趙聊吧！
胡義因為剛剛傷愈，收拾的事兒完全不插手，全是老趙在安排，他坐在院子里，面前的地圖攤在磨盤石上，安靜得像個雕塑，和周遭的亂哄哄無關。
老秦叉著腰站在院子中央，也幫不上什麼忙，九連像一部機器，運轉順暢，似乎他們一直都在準備著搬走，所有東西都安排得妥妥當當，打包速度非常快。
他只能走到胡義身邊，搬塊石頭坐下，想和連長聊兩句。
老秦坐下才發現，胡義手肘撐著膝蓋，兩眼微閉……不像是睡著了，似乎是在思考什麼。
這樣也沒法打擾胡義，老秦只能伸頭過去看地圖，地圖是鬼子的制式圖，上面做了很多記號，他不知道記號的含義，和看天書沒差別。
也許是他身上的煙草味，胡義睜眼，轉頭看向他，沒說話，眼神流露出疑問的意思。
老秦擺了擺手︰“沒事，你忙，我……不能這麼閑著，我能幫上什麼忙？”
胡義想了想，丁政委的話回響在他腦海，指導員可不能被孤立，于是喊︰“老趙！指導員要干活兒，安排！”
老趙過來，也沒問老秦會干嘛，轉頭喊︰“羅富貴！把你的家當收好！陪著…帶著……跟著指導員，去後山挖坑，有東西要埋！”
羅富貴溜達著過來，彎腰聳肩，問︰“老趙，咋埋東西丫頭才找不著？”
“干活兒！哪來那麼多問題？”老趙翻白眼兒，“趕緊的，指導員不熟悉咱的習慣，你記得給介紹一下，回來再說。”
老秦算是看出來了，老趙無官無職，卻是九連管家一樣的角色，很多事情都是他安排，前段時間集中訓練，老趙不顯眼，現在要回酒站，好多事就能看出端倪。
羅富貴剛回來，不知道老趙他們對指導員的態度，敬禮顯得有氣無力，這下子從老趙的語氣和胡義的態度中可以咂摸出味兒來了。
秦指導員是九連重要的一位新成員，不能怠慢！
老秦看著眼前這個就差搖尾巴的羅富貴，皺了眉，啥人啊這是！咋變化這麼大？
不過大家都在忙，羅富貴還在等著他，老秦也不好多說，找到鐵鍬，幾個人往後山去。
…………
“羅富貴同志，你……”
“指導員，喊我富貴兒，或者喊騾子也成，反正這個綽號改不掉了。”
“……怎麼能叫同志綽號呢？！”
“……不要緊，順口就行。”
“羅富貴，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羅富貴停下腳步，看一眼這個個子不高的中年人，嗯，不像能翻天的，跟他說小話，保不齊回去還得被收拾，于是笑︰“指導員，好多人打小兒就都這麼喊我，我都習慣了。”
老秦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說啥好了，轉了個話題︰“九連有哪些習慣要學？”
羅富貴撓了撓頭，看向身後的徐小︰“指導員在連里這麼長時間，都知道些啥？”
徐小也撓頭︰“我也不知道啊！”
羅富貴轉頭問秦優︰“指導員你想知道些啥？”
秦優心想，我哪知道？隨口問︰“咱來後山挖坑，要埋啥？”
羅富貴恍然大悟︰“這個啊！指導員你是不知道，咱九排……不，九連，從來都是從實戰出發，要求就是半天內能收拾完，隨時能拉出來打仗。”
老秦疑惑︰“這不是正常的嗎？”
“收拾的意思是，不留一點痕跡，至少不能留下九…連在這兒活動的痕跡……有些復雜，大北莊這兒人多還好說，酒站那邊，胡老……連長的要求是，半天內全部撤走，除了拆不走的，全藏起來。”
老秦有些明白了，隨時準備打仗，留下人活動痕跡沒事，不能留下重要的東西，不能讓人判斷出是九連……“那要是敵人偷襲，已經靠近了呢？”
“燒！一直備著煤油呢，帶不走，我們自己燒，不能留給敵人。”徐小插話。
羅富貴指了指後山︰“咱大多數東西都會埋起來，不適合埋的，也要找地方藏，隨時準備打仗，你知道意思吧？背上包就能跑能打。現在要挖的坑，就是埋不打算帶去酒站的東西，防著鬼子來掃蕩，大北莊這邊沒人幫我們收拾。”
老秦明白了，怪不得九連收拾東西那麼快，都是平時就練過的啊！
這是好習慣，要是所有人都能做到，那還怕鬼子突然進山掃蕩嗎？打起背包就走，損失就不可能大！
這要是推廣開來……
羅富貴看出來老秦的想法，說︰“大北莊已經都知道了……這事兒本來就不是秘密，誰還不知道鬼子會進山掃蕩？”
老秦點頭，是這個理兒，大部分人應該都能想到，但能做到的，就不多了。
羅富貴帶著幾個人往山上走，說︰“這些都是記在預案里的，各種應急預案，回去你找老趙，他那兒都有，遇上什麼事，該干嘛，都分得清清楚楚……要命的是，還得背，還得考核！班長以上，都跑不了！戰士也得熟悉，知道該怎麼做。”
“好事兒！”老秦居然贊同！
羅富貴撇嘴，就知道！還好沒和指導員說小話！
“小紅纓和石成去哪兒了？”老秦繼續問。
“……”羅富貴沒停下腳步，回頭，“你不知道？”
“連長……老趙只說把什麼東西起出來。”老秦回答。
“那就是了，”羅富貴點頭，“九排繳獲的一些武器彈藥，埋在半路上，起出來，要帶回酒站妥善保管。”
老秦停下腳步，問︰“一切繳獲都歸公啊！”
“也沒說不歸公啊，”羅富貴大概已經知道了，九連很多事情都屬于不是秘密的秘密，這個秦指導員都不知道，但小紅纓去起出槍支彈藥，這事兒瞞不住，“團里讓九排自籌，我們籌了啊！要上交，我們還要籌什麼？伸手朝團里要嗎？”
老秦有些語塞。
“酒站就在根據地邊上，隨時可能爆發戰斗，沒子彈了，槍壞了，回大北莊和團里申請嗎？還是咱全逃回來？或者團里去幫我們收尸？”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老秦不說話了，他也知道，一線部隊有些預備沒問題，九連這還是團里允許的，沒毛病。
羅富貴說的不全是實話，九真一假，老趙教過他們，說話留余地，不能太滿。
想想自己藏起來的東西，雖然沒少，可小紅纓早就知道……想想就肝兒疼！那是她用不著！要對她有用，早就不吭聲地挖走了！
…………
小紅纓和石成帶幾個人，去起出回大北莊路上埋下去的武器彈藥。
回酒站，這些東西還是得帶回去，清理保存，酒站的隱蔽彈藥庫保存條件很好，九連還得靠這些槍擴編呢。
因為東西埋在半路，幾個人索性直接挑擔子提前去酒站，不用來回跑。
小紅纓自然不用干體力活兒，但也挎著她的快慢機，在前面做尖兵。
渾水河南岸是無人區，一般沒敵人出現，但身後十個人，挑著那麼多東西，萬一遇上不長眼的匪，還是可能會發生戰斗。
石成愛干這個，不用太費心思，老趙接手九連的搬家事宜，他最輕松，這不，馬上就到酒站村了。
前方五十米，小丫頭的羊角辮忽然看不見了！
石成心里猛跳！
一揮手，所有人都撂下挑子臥倒，卸下背後的槍，散開隊形。
石成匍匐前進，看到了雜草叢後面的小紅纓，小紅纓也回頭看到了他。
“丫頭，怎麼回事？”
“酒站村有煙！”
石成微微探頭，眼楮眯縫起來，像是炊煙……
石成帶兩個人前出抵近偵查，小紅纓和其他人分成兩個方向，組成兩個組，準備吸引敵人，放風箏。
小紅纓手里換成了石成的三八式，子彈還有近百發，足夠了，要是敵人不多，都不一定需要跑。
沒等一會兒，小紅纓就看到了石成。
一群人跟著石成往西來了。
不是敵人，是酒站村的人！
“丫頭！”孫翠喊，“九……九排就剩下你們幾個了？！”
小紅纓拄著步槍站起來，看向石成。
石成無奈攤手︰“我都沒來得及說！”
小紅纓笑，朝孫翠揮了揮手，問︰“沒踫上馬良他們？”
孫翠緊張的臉，眼見松弛下來，笑容重新爬上她的面頰，說︰“我們前兒回來的，怕是走岔了！這下可好，你們都沒事啊！胡當家的呢？”
瑣碎了一些，但我覺得也有其意義，湊合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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