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問題再一次擺上獨立團的台面。
所有人都是處變不驚，無非就是兩個辦法，開源和節流。
團部的會議上，第一次參加的老秦，卻沒從眾人臉上看到驚惶。
春末夏初青黃不接的時候，根據地已經經歷過一次糧荒，這次還算有準備，供給處和司務長那邊算了又算，只要獨立團暫時不大規模征兵，目前還沒餓肚子的危險。
各村群眾也因為獨立團的提醒和基層組織動員，有了準備，雖然掃蕩造成的損失不小，可至少有底，再想想辦法，趁著沒有上凍，挖野菜，摘野果，加上還沒起出來的土豆，餓不死人。
胡義沒來參加會議，老秦來之前老趙也給他交了底，九連在酒站還有儲備，酒站村也有，掃蕩前搶收的青山村田地里的莊稼，已經足夠。
雖說提前搶收損失了一定產量，為躲開掃蕩，一部分糧食沒有及時曬干，但老趙知道酒站村會妥善處理好這件事的，更不用說酒站村在山里還有眾多小片種植的番薯和土豆還沒起出來。
現在愁的是，獨立團想趁著冬季擴大征兵，怕是要被耽誤了……沒有多余的糧食養兵了。
獨立團上上下下都很清楚，強兵靠的就是糧食，還得營養足，要不然人多算個屁，風一吹就會倒，平白浪費。
所以肉蛋都得均衡……而這些也都得有糧食打底。
沒飼料，豬和雞都長不起來生不了蛋。
本來計劃的冬閑修梯田和水利的工作也會受影響……本來還打算用糧食雇佣賦閑勞動力的，這下子泡湯了。
所以獨立團開會，就是要各部想辦法弄糧食。
開源，就是外購，采集，以及搶，外購由供給處去想辦法，搶敵人的，就得各部想辦法，打根據地外面的主意。
節流，就是杜絕浪費，各部要加強管理，務必做好部隊思想工作，現在還沒到勒緊褲腰帶的地步，但要考慮有足夠余糧，應對突發情況，比如支援友軍。
會上老秦只提了一嘴，九連的糧食暫時還夠，酒站村也餓不死人。
這是他第一次沒因為缺糧而緊張，只是有些可惜，今年冬天本來有機會發展壯大的。
高一刀只私下問了老秦一嘴胡義的恢復情況，其他一言未發。
老秦沒多說，只告訴他，胡義已經能活動了，但高一刀看了他好幾次……小紅纓和九連的所有人，都在他耳朵邊吹過不知道多少次風了，得防著二連，也得防著團里。
他有些哭笑不得，還特地開會，要求九連注意團結，友軍和上級，那都是自己人！
大多數人都笑呵呵答應了，只有小紅纓翻白眼讓他瞧見了……現在看看高一刀的反應，莫不是他們說的，還真有可能有啥事兒？
老秦會後想和丁政委說說這事兒，丁政委讓他不用擔心，團里幾個戰斗單位都不是省油的燈，但幾個連長心里都有數，不會亂來，他只需要注意九連就好，沒人敢亂來。
“……”老秦眨了眨眼，這也行？
“和你說實話吧，要是幾個連長都是老實孩子，團里就該愁了！”丁政委還得和李算盤盤一下團里的資金，抓緊時間和老秦說上幾句，旁邊甦青還在等著，“只要他們不打起來，朝外怎麼折騰都行，別虧光了褲子回來，我和團長就燒高香了！”
想想也是哈，獨立團編制不全，缺人缺槍缺錢，真全是老實孩子，等著上級捅一下動一下，獨立團怎麼可能堅持得下來啊？
九連還是九班的時候，胡義就敢糾集那麼多人搶鬼子的糧稅，就他老秦，都得感念那批糧食救命呢。
丁政委已經帶著甦青去供給處了，老秦咂吧咂吧嘴，得了，做好思想工作，不讓九連和二連起沖突就行。
說實話，經過半個月的磨合，他現在有些喜歡上九連了，這哪是一窩刺兒頭啊？這是一群單純的八路軍戰士！
不過他沒打算瞞著，回去就和胡義說了高一刀看他的那幾眼。
“什麼？高一刀那個老小子，又在打什麼主意？想欺負老秦？那得問問咱九連答不答應！”小紅纓的羊角辮都快翹起來了！
老秦眉毛都攢到一起了，這個小丫頭，你說她討人嫌吧，她偏偏說出這種‘護犢子’的話，全不像個小姑娘，罵也不是，說也不听。
九連亂七八糟的事兒，十有八九都有她摻和。
胡義按住小紅纓，說︰“召集大伙兒開會，這會兒別聲張，別讓高一刀給算計了。”
老秦差點沒噎過去，丁政委說的他們都有數的呢？瞧這樣子，別不是想鬧起來吧？
開會的，也就九連的幾個骨干，圍在九排院子里的磨盤周圍。
“這會兒高一刀想干啥？”馬良問。
“還能干啥？他皮癢了！二連補了一個排，想跟咱䱇瑟唄！”小紅纓也擠在人堆里。
老趙知道高一刀想干嘛，搶糧食唄，但他故作疑惑︰“算計咱的糧食？咱糧食也不在這兒啊。”
劉堅強本來還想說啥的，老趙提到糧食，他閉嘴了，酒站那點糧食，是九連的命根子，沒糧，怎麼招人？九連是升上來了，可三十來個人，還只有一個排的規模，團里也不知道怎麼想的，一個人都沒補過來。
胡義看了一眼老秦，轉頭對老趙說︰“老趙，你先帶人把酒站村的人找回來，護住咱們的糧食，我去和團里說，咱先回酒站。”
小紅纓有些不樂意︰“怎麼滴咱還怕了他二連？讓他來！”
石成舉手︰“我帶人去，孫寡婦說過他們大概去哪一片了。”
老趙摸摸下巴，說︰“讓馬良去，石成你得留下打包，你最細致，還得記得帶上酒站缺的東西，他們干我不放心。”
幾個人都翻白眼兒，老趙沒搭理，問胡義︰“會不會他在打咱機槍的主意？他怕不是有目標了？”
二連掃蕩期間打得很猛，損失也大，機槍只剩下一挺歪把子，九連的自動火力沒有損失。
胡義搖頭︰“他一直都在大北莊，有個屁的主意，咱先回酒站，在團里眼皮子底下，他有花活兒也不會耍出來，不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咱離開，不搭理他。”
老趙知道輕重，有些事兒沒挑出來，他不適合插嘴，于是點頭，朝小紅纓抬抬下巴，河南邊還埋著東西呢，得起出來。
胡義定了調子，九連眾人開始行動起來，老秦沒太鬧明白，說什麼了就要回酒站？高一刀多看他幾眼，九連就離開？
全然沒發現，胡義做主要回酒站，一點沒跟他商量！
胡義這會兒想的是，要不要去找一下李有才？上次讓他注意一下梅縣糧倉的事兒，還一點沒回應呢……在大北莊，也聯系不上李有才啊！
…………
李有才又被前田招進縣城去了。
“李桑，上次你說的，讓你大哥李有德，娶個帝國的女人，這個事情，能成嗎？”前田大尉看著辦公桌對面低頭的李有才。
李有才抬頭，眼楮里有疑惑︰“不是您……否了嗎？”
前田擰上鋼筆的套，微微笑了一下︰“那時候……我還沒找到合適的女人啊。”
李有才心里撇嘴，合適的女人？隨便塞給李有德一個，看他敢不敢吱聲？但他臉上還是露出了笑臉︰“能娶到帝國的貴婦，是他李有德的福分！”
梅縣縣城遭遇襲擊，李有才根本沒收到消息，憲兵隊通訊課的電話記錄，他那會兒正在綠水鋪，和某個炮樓里的偽軍排長打電話，催賭賬呢。
“那麼，你願意做這個媒？”前田靠上椅背，擺擺手讓李有才放松些。
李有才抬了一下眉毛，搖頭︰“我做媒怕是不成，他不會給我這個面子，還會辱罵甚至毆打我……到那時，他就是在踐踏皇軍……甚至您的臉面了！”
前田皺眉，李有才和李有德的矛盾，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嗎？
“為什麼？你不敢？”
“不是不敢，是擔心事情會被我搞砸，”李有才猶豫了一下，“按我們中國人的傳統，這是娶正妻，媒人需要有一定地位……甚至德高望重的人。”
前田算是個中國通，但他沒研究過中國人的婚姻，只知道這個低等民族現在還有娶妾的習俗……正妻，哈，給李有德娶個帝國女人的正妻！
“嗯，你的提議很好，那麼，你有合適的人選嗎？”
“別人不配！……那不是讓無名之輩佔了這個便宜？要我說，您給他介紹，他不敢拒絕，也會對您更加感激涕零。”
死道友不死貧道，李有才才不管呢，李有德有種就拒絕了試試看！拒絕了皇軍的好意，那他李有德以後就別混了！
“唔……中國人有很多規矩，我不知道怎麼安排……”
“不用安排！您只要寫一封信，很正式地告訴他，您為他選了一位帝國貴婦……他自然知道怎麼安排，不用您操心。”
呵，前田心里哼了一聲，只寫一封信……倒是很有道理，萬一李有德推辭，自己就不用擔心丟面子，中國人最重面子，你不給我面子，那到時候收拾你，就不用費勁找借口了。
“李桑，你的提議很好，我寫一封信，你親自交給李有德。”前田擰開鋼筆帽，找一張紙，也不管李有德認不認識日文，刷刷就寫。
李有才靠近了辦公桌，臉上帶笑，恭維前田︰“大尉閣下，您放心，我親自替您去送信，李有德感恩戴德都來不及，老李家祖墳這是要冒青煙啊！”
前田沒抬頭，臉上微笑道︰“你務必和他說清楚，我信上寫了時間，要他做好準備……”
李有才看到了前田桌上的糧食轉運計劃，沒在意，繼續吹捧︰“這事兒其實您打個電話就行，根本不用您操心這些瑣碎的事，他要是不識抬舉，就讓他爬到縣城來跟您道歉！”
前田搖頭︰“寫信更正式一點，這關系到大東亞共榮，務必不能出錯。”
“是是是，還是您高瞻遠矚！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唔，上次和你說過，你只要對帝國忠心耿耿，帝國不會讓任何自己人失望的！”前田手里沒停，李有德只是一環，縣城的偵緝隊便衣隊，也要整頓，“等這件事辦完，我把你調到偵緝隊，現在有個副隊長的缺。”
“啊？這……”李有才腦袋轉得快，他不想離開綠水鋪，但他不敢拒絕前田，“那太好了！大尉閣下，沒想到您還記得我的‘理想’！我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報效您和天皇陛下的恩典！”
前田寫完擱下筆，拿起信紙，笑著看面前低頭鞠躬的李有才︰“調你進縣城，那是要你為大東亞共榮出力，不是讓你換地方爛賭的。”
哼，低等人這麼容易就感恩涕零，還是這樣的好控制，不像其他人，一旦有點勢力，就喜歡陽奉陰違，推三阻四，李有才這個沙子摻進去，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李有才直起身子，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去哪里，都是您的人，您讓我干什麼，肝腦涂地義不容辭……但是，我……”
前田正在找信封，聞言抬頭︰“怎麼？”
“我單人匹馬，怕辦不好您的事兒……”
前田放下信紙，琢磨了一下，也對，李有才就一個人，那些人已經有了勢力，輕易還不太好弄，問︰“你的部下……你只有兩個部下？”
“是，所以……您……我怕做不好您的耳目。”
是了，這是個聰明人，前田猶豫了一下，說︰“你很聰明，知道我要什麼……這樣，我把你的兩個部下，安排進縣警局，方便你掌握更多信息……我不希望你掌握更大權力後，就忘了你的承諾。”
“是！感謝閣下的信任！您放心，背棄承諾，我將死于天打雷劈！”
…………
九連的動作很快，石成已經帶人開始打包。
胡義去團部申請九連回酒站，團里有些擔心，九連人少傷兵多，承擔預警警戒任務，人手有些緊張，但又找不到人代替。
“九連回酒站，可以減輕團里的供給壓力，再說了，鬼子可一天都沒放松，不看住東邊，我不放心。”胡義和老趙待久了，很會揣摩別人心思，這話說出來，陸團長臉上就有了笑意。
“你一直在養傷，還沒好利索，不用這麼急。”丁政委心里很舒坦，但還是擔心胡義的傷。
胡義立正，說︰“您看看，我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要不然周醫生也不會放我出來。”
丁政委點頭︰“回到酒站，要把綠水鋪的關系再牽起來。”
胡義知道團里清楚李有才的事兒，甦青一直想促成李有才為獨立團工作，于是點頭︰“我回去就和那邊聯系……讓老趙進敵佔區，摸一摸縣城的情況。”
陸團長接話︰“老趙……要他注意安全，不要輕易冒險。”
丁政委點頭︰“秦優同志上任，我還沒和你細聊，他是個經驗豐富的政工干部，你要尊重他的意見……盡量少冒險。”
胡義這才想起來，回酒站是他的決定，還沒和老秦商量，有些心虛，連連點頭︰“老秦和連里大家處得很好，請團里放心，我會配合他的工作。”
團里再三提醒胡義不要冒險，胡義也知道團里的意思，損失不起了。
“團里現在很困難，沒什麼能幫上九連的……沒給九連配足人手，是擔心你們負擔太重，不要多想。”丁政委在送胡義出團部時還是和他打了招呼。
胡義對這個沒什麼不滿，九連有存糧，但也就夠吃而已，酒站村養不起太多人……等老趙籌劃的那些完成，也許就不用擔心了。
出團部還沒走多遠，甦青跟了出來︰“胡義！”
胡義轉身，看向這個冷冰冰的姑娘，皺了皺眉。
“我跟你們去酒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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