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哪里會不知道這個道理呢？
他只是把上級的困難看得更重要，認為九連勒緊褲腰帶，苦一苦，等到明年夏收就好了。
但他這話說不出口。
九連戰士不是人嗎？一樣的肉體凡胎，一樣要吃五谷雜糧，堅持在抗日第一線，還整天琢磨著怎麼打鬼子弄糧食回根據地。
剛到酒站的時候，老秦听戰士們在說，對面酒站村好像又收留了幾十個流民……酒站村的糧食不夠，九連能光看著嗎？
窮人家沒有隔夜糧，那是他們不想有嗎？那是沒有！沒有存糧，怎麼面對突發情況？饑荒戰亂已經肆虐那麼多年，中國大地上哪家不想有存糧？
現在九連手里既然有，那存著備荒不行嗎？誰知道明年開春什麼情況？青黃不接餓死人那也是常有的事兒，還得防著鬼子再次進山掃蕩呢。
小紅纓看老秦不說話了，本來氣呼呼的勁兒也泄了，扯了扯老秦的袖子︰“咱看完就封起來了，走，老趙答應給你的手電筒，我去取。”
老秦低頭看了看小紅纓，點頭︰“你說得對，九連的家底還是得有，這是咱的底氣……萬一……”
小紅纓知道老秦想說什麼，拍胸脯答應︰“團里真要斷頓了，咱九連也不含糊！”
丫頭的小模樣再配上這麼四海的話，把老秦那點擔心又給憋回去了。
兩人往回走，小紅纓還在寬慰老秦︰“其實吧，老趙說過，咱九連伙食好，肉蛋想辦法用偽幣解決，糧食是會比現在吃得少的。”
老秦點頭，這肯定是的，肚子里有油水了，對糧食的需求就會減少。
“所以啊，每次繳獲偽幣，老趙總會想辦法進敵佔區，采購肉食，”小紅纓也不怕老秦說，九連的補給缺口，還是得靠自己想辦法，八路軍是有菜金的，但獨立團九連是新編隊伍，自籌資金就很正常了，“老趙有時候還得自己貼錢。”
老秦依然是點頭，老趙的賬本他看過，戰斗繳獲的偽幣都是支出在吃上，法幣都是上繳的，團里去其他地方采購物資，法幣很有用。
對于老趙貼錢，團里大概也是知道的，但沒錢給九連，咋辦呢？
所以老秦一看賬本就知道，老趙是實打實的自己人，不是自己人，誰會往集體伙食上貼錢？
小紅纓拽一把柳葉兒接著說︰“所以老趙在和酒站村琢磨，多種果樹，多養雞，想從這里面擠出點錢和物資。”
這些東西也是老趙琢磨的時候她瞧見的，問老趙，老趙給她簡單科普了一下經濟賬，她給記住了。
老秦嘆口氣，老趙多好的人啊！一心想著九連！大公無私！
“他想這些都快瘋魔了，上次還打算養蟲子，說那東西比雞蛋還有營養……我還是喜歡吃雞蛋。”小紅纓撇嘴，蟲子吧，也要看，有些可不太好吃。
“啊？”老秦詫異，他倒是听說過有些地方愛吃蟲子。
“可不咋地，今天早上他還在打听，地里的兔子和田鼠多不多……”小紅纓沒種過地，不太懂。
“那可不容，有，但也要看，抓到倒是好肉食。”老秦笑了，看來老趙也不是啥都會。
兩人換了個山頭，這里也有個倉庫，是利用岩縫用土水泥硬堵出來的一個洞，洞口很隱蔽。
小紅纓帶老秦進去，還點了個蠟燭頭。
洞里面倒是比洞口寬敞得多，里面亂七八糟的東西也多，大部分都是來自金疤拉的倉庫，團里沒好意思要走的雜貨之類。
老秦張大嘴巴︰“這……還有腳踏車？”
“昂！這是我的！我自己的！老趙給我弄的！”小紅纓又䱇瑟起來了，這里是她的‘私庫’，存的都是她和老趙的東西，本來她還不願意和老趙共用，老趙說，他的就是丫頭的，別人別想惦記，騾子敢來偷，給他腿打斷！
小紅纓嘿嘿嘿地答應，有些她的‘寶貝’也藏到這里了，那樣就不怕羅富貴惦記了。
來這兒不只是參觀，還得給老秦找塊簾子布，老趙答應給老秦一支手電筒，也得從這兒拿。
小紅纓一邊找東西，一邊說︰“其實吧，這里的東西也是連里的，只是平時用不上，這手電筒倒是好東西，老趙還能拿來做電發火。”
“啥是電發火？”老秦不明白。
小紅纓把手電筒試了一下，遞給老秦，撓了撓頭，說︰“就是不用拉弦和導火索引爆炸藥，可精貴了，就用過兩回，一回是劫糧炸鬼子步兵，一回就是上個月炸鬼子火車……炸火車那回還損失了個手電筒。”
九連炸火車這事兒，胡義自己都沒當回事，戰斗報告里只提了一嘴破壞鐵路，畢竟什麼都沒撈回來嘛，老趙說這事兒得低調，讓鬼子知道可不得了。
老秦張大嘴巴發愣，回過神來就把手電筒還給小紅纓︰“丫頭，收好，這東西太重要了！關鍵時候用，給我浪費了。”
小紅纓沒接，又拿出一個，還有兩對電池，再扯兩塊紅布，讓老秦一起拿著︰“用得上，咱得隨身帶著才能用的時候有啊，總不能用的時候再回來取吧？”
老秦捧著東西琢磨，也對啊，可不是得隨身帶著！
小丫頭利索收拾完，拿著東西帶老秦退出來，又拿石頭堵洞口。
老秦看著小紅纓忙活，心里倒是開了鍋，他都沒听團里說過九排炸過火車……九排咋就不樂意領功勞呢？
小紅纓帶老秦晃晃悠悠返回酒站，把老秦領到李響那里︰“李響，指導員檢查武器彈藥，夜里盤庫，我先去幫指導員把簾子掛上。”
李響放下手里的木頭鑿子，給身上拍打干淨，立正敬禮。
老秦知道這個頭面部大面積燒傷的戰士，丁政委提過他的事，李響是個技術人員，在修械所爆炸中幸存，從此害怕火炸藥，申請到一線戰斗部隊來的。
酒站營房是有一間儲物室，但這里的東西不多，李響打開剛修好的門，取出一本冊子︰“指導員，這是清單，還有剛拿回來的武器彈藥沒有上賬，得晚上和小紅纓對賬入庫。”
九連的武器彈藥管理，一開始在九班那會兒很混亂，小紅纓恨不得抱著手榴彈睡覺，讓老趙給收拾了，然後才慢慢改過來，槍彈分離，爆炸物單獨存儲。
現在酒站有單獨的秘密彈藥庫，這會兒人多，就不暴露位置。
老秦翻開冊子，槍械登記很清楚，誰用的什麼武器，槍號多少，發了多少彈藥，寫得明明白白。
但表格里也有被劃掉的。
有人連名字一起劃掉的，這是連人帶武器彈藥都沒了。
有人名下的武器彈藥損失，也記載著哪次戰斗里發生的，證明人是誰。
老秦沒想到九連做得這麼好……這些其實都是九連的成長過程啊！
那些劃掉的名字，那些損失掉的武器彈藥，都是九連成長所經歷過的淬煉。
由于還有東西沒登記，老秦合上冊子，交還給李響︰“等登記和入庫完成再說吧。”
李響點了點頭，沒說什麼，收起登記冊，轉身又去干他的活兒了。
劉堅強帶著幾個人，在煮槍，回來路上埋起來的武器還沒清理，這會兒在做補救工作。
老秦幫不上忙，轉身去了河邊。
酒站村民兵正在橋下布網，很粗糙的繩網，胡義依舊坐在河邊，時不時抬頭看民兵干活兒。
老趙和孫翠帶甦青去了河對面酒站村，給甦青介紹接下來酒站村的工作計劃去了。
秦優坐到胡義身邊的石頭上，也看民兵干活兒。
胡義側頭看一眼老秦，問︰“看過九連的家底了？”
老秦點頭︰“連長，九連不容易啊！”
胡義有些納悶，小紅纓給指導員灌什麼迷魂湯了？咋就不容易了？
老秦沒等胡義的反應，開始絮絮叨叨說他看到的東西，什麼武器彈藥管理得好啦，什麼儲備糧不能輕易動啊……
“老秦，丫頭就帶你看了這些？”胡義明明是讓給指導員看家底子的，就看了這點？“沒看她的賬冊？”
“啊？”老秦詫異地看胡義，“還有賬冊？”
胡義笑了，小紅纓還藏著一手，但他和老秦沒藏著︰“家底子嘛，應收應支賬目，這些都是啊，九連放在外面的債可不少。”
老秦瞪大眼楮！九連還放債？！這還了得！
胡義看老秦的反應就知道他想劈岔了，擺擺手︰“不是高利貸，放心，不是這個……其實很多都是給北邊友軍團的。”
一番解釋……北邊友軍團，王朋那個連，還有陳連長，手里的武器，很多都是從九連手里得的，小紅纓和老趙琢磨，不能‘白給’，要拿些煤啊，土水泥啊什麼的抵債的。
老秦再次張大嘴巴，好家伙，陳連長居然從九連手里得過九二式重機槍！
這事兒吧，還真不好說什麼，支援友軍一些武器彈藥，沒錯，但友軍回贈一些‘土特產’，也沒人能說什麼吧？又不是現金交易……
服了！老秦真服了！
九連連長和指導員兩人坐在河邊，都不說話了。
許久，老秦才嘆口氣︰“胡義啊，我覺著，咱九連的人，才是九連最厚重的家底子。”
胡義想了想，點頭︰“是，九連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
九連回歸酒站，酒站逐漸恢復正常。
安頓下來之後，最重要的事，就是弄食物儲備。
糧食那是別想了，但無人山區的鳥獸魚蟲野果藥材就遭了劫難了。
九連和酒站村這兩天除了正常的值哨和翻地，大部分人都出去狩獵采集去了。
連老鼠都躲不掉！好歹身上還有點肉！有肉就是原罪！
老趙其實很擔心，嚙齒類攜帶鼠疫那是很正常的啊！一旦有點啥，那可是要全滅的啊！
于是規則改變，這些東西不許踫！打死堆肥！
酒站村村民也和九連一樣，接受了一次衛生教育……老趙也只會講一些他知道的，再強調一下衛生常識，但從效果來說，老趙的‘嚇唬’是有用的。
一大群人像蝗蟲過境一般，在無人山區里來回掃蕩，渾水河邊一群小孩子也在用筐子和削尖的木棍覬覦河里的魚……老趙說小魚好吃！
作為吃過見過的未來人，老趙也很會燒，九連做飯最好吃的就是他，他說好吃，那肯定差不了。
甦青沒參與這項活動，她等在酒站，就是想從河里撈些什麼。
酒站村民兵每天都會撈到很多零碎，什麼瓶子啊，木頭啊，紙片啊，但甦青檢查過，沒發現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網里也撈到兩具尸體，但應該是泡在水里時間挺長的了，甦青檢查過，沒發現有用信息，這尸體大約是鬼子掃蕩期間造的孽，在河里浮浮沉沉好久，半路被什麼絆到了。
埋完尸體，甦青眉頭緊鎖，難道真的是判斷錯了？
事情不順，甦青周圍的氣壓很低，老趙警告九連幾頭爛蒜，這幾天不要去惹她。
胡義更是不敢靠近…….他索性待在連部，和老秦商量九連編制的事兒。
現在九連只有一個排的規模，強行編三個排的框架也填不滿。
老趙沒參與這事兒，他這兩天除了跟著出去狩獵采集，還在琢磨進城。
原著里九連就剩十來個人，編成兩個班，現在怎麼編制，他也給不出什麼建議。
武器彈藥倒還算充足。
現在缺七九步槍彈和手榴彈，打完縣城，七九步槍彈還有三百多發，手榴彈分到每個人頭上不到四顆……胡義還想讓老趙搞兩個大家伙。
老趙拒絕了，手榴彈使用更靈活，大家伙適用範圍其實很窄，有一個保底就夠啦。
六五友阪彈倒是充足，本來酒站儲備就有，這次出去消耗掉的又不多，還有繳獲。
槍一直都夠，九連現在手里的三八式步槍能做到人手一支，七九步槍也差不多數量，這都是得益于出山炮樓和梅縣縣城一戰。
損失其實不少，但繳獲彌補了數量。
九連現在全都換上了三八式，畢竟子彈多，七九子彈全部留給機槍。
老秦作為指導員，分到一支盒子炮，這東西九連一向不少，只是毛瑟手槍彈數量不多。
胡義讓老秦去練練槍法，畢竟政工干部打槍少，但老秦將來會跟著九連打仗，槍法不能太離譜。
老秦猶豫了，子彈可真的不多，他手里才兩個橋夾……老趙提了一嘴，三八式多啊，練那個去……于是胡義批了一百發六五彈，讓馬良帶指導員去‘練槍’。
奢侈！太奢侈了！
老秦沒法拒絕，馬良告訴他，九連練槍都是拿敵人當活靶子的，最近落葉村炮樓有鬼子，那就去拿鬼子當靶子，還能順便練練隱蔽……
好久沒打槍了，老趙和小紅纓也申請加入了練槍隊伍，然後吳石頭也要求跟著去，徐小也舉手說自己沒這麼練過……
練槍隊伍剛走，大北莊就來了通信員，甦青接過條子一看，臉更陰沉了︰獨立團有人失蹤！
失蹤的人……竟然是李貞！
傍晚時分，酒站村民兵來報告，攔網里再次發現尸體！
故事主脈絡基本還是按原著來的，不用太擔心變化，變化在于老趙帶來的那些，這兩天在整理思路，要編得更圓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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