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青急匆匆過河，去渾水河南岸。
幾個酒站村民兵，在橋南邊，地上一具尸體。
甦青在橋上就看見了，八路軍服……淺灰浸濕後顏色深了許多……她不由得心里猛跳了兩下，跑得更快了。
“甦干事，這是……”酒站村民兵話沒說完，就被甦青推開。
地上的尸體，應該被泡了一兩天，鞋已經沒了，軍帽沒了，但軍褲和軍服因為皮帶的捆扎，還在……看體態，是女性。
散亂的頭發遮住了尸體的臉，甦青蹲下，撩開頭發……果然，是李貞！
民兵通知九連的同時，也通知了孫翠，老趙村長不在，婦女主任做主。
孫翠身邊跟著桃花，小姑娘穿著藍土布褂子，黑褲子，也扎了白頭巾，手里還抱著一捆柴，一支步槍斜背在背後。
“男同志讓開，轉身。”孫翠命令，“桃花，放下東西，幫甦干事，我去喊六嬸。”
甦青並不會刑偵，只在桃花協助下，大致檢查了李貞尸體，沒發現傷口……是溺死？
然後兩人開始摸索李貞尸體，看有無其它東西，桃花從李貞褲子口袋里找出一截木頭。
甦青摸遍其他地方，沒發現隨身物品。
她拿著木塊仔細觀察，揮了揮手︰“把她埋了，做好記號。”
孫翠已經喊了幾個婦女來，由幾個民兵協助，去埋尸，因為甦青沒有交代，也因為尸體是穿著八路軍服，沒剝掉衣服，還找來一卷舊草席給裹了。
甦青過河回到酒站，征用了九連連部。
胡義被趕出來，他叫來李響，讓李響協助甦干事，要啥給啥，守在門外，不許任何人摻和甦干事的事，也警告九連所有人，任何關于甦干事的事都不許議論，不許透露出去。
這明顯就是有事兒……和政工科有關的，就沒小事。
老趙早就警告過胡義，甦青的身份很敏感，能不搭邊就離遠點……胡義倒是很信任老趙，離遠，但看甦青的臉色，事不小，是不是得告訴一下老趙？九連好預備一下，別真的事兒來了措手不及。
…………
落葉村離酒站挺遠的，地圖上直線距離十多里，實際走下來都快三十里了。
馬良帶著指導員去練槍，打算選擇夜間接近，清晨時分可以輕松隱蔽。
老趙提議，半下午就出發，順便帶指導員看下青山村附近情況，路過綠水鋪炮樓，也要看一眼，讓新領導對九連鄰居有個大概了解。
所有人都不反對，老趙這麼安排，走得輕松沒壓力，小紅纓更是高興，跑前跑後，問老趙宿營準備放哪里。
還能放哪里？一口氣到落葉村炮樓外圍啊，還真當秋游來了？
秦優看了看隊伍配置，又看看老趙幾個人的武器……這是陪他去練槍？怎麼看著像領導去前沿檢查工作，還配備了個精銳小組負責安保？
也難怪，老趙給趙亮的捷克式都帶了出來，小紅纓的步槍也在吳石頭背後，一大堆家伙事兒連鍋都有……馬良還帶著三班三個人，打算去換班。
其實這麼多人要跟著指導員去練槍，胡義就琢磨開了，掃蕩是結束了，但酒站的幾個鄰居還不知道九連回來了，得和人家打個招呼，送個信兒……于是最簡單的一個小組就順理成章了。
最早九班也就這個規模嘛，得讓指導員知道九班，九排，九連的戰斗模式。
馬良知道胡義的意圖，有老趙和小紅纓在，也沒什麼不放心，大不了帶著指導員跑嘛。
小紅纓好久沒參加過這樣的行動了，這回是小組的狙擊手，掃蕩期間幾次手都沒打熱……這回落葉村炮樓會不會被指導員的槍聲引出來？可得打個過癮！
老秦這回算是真正地了解了九連的防區……太大了，這點人確實沒法防，只能做預警用，甚至加人擴到滿編，也防不住。
綠水鋪和落葉村兩個炮樓，東邊還有落葉營，數百偽軍，鬼子在這一帶倒真的是稀罕了。
也不怪，九連能折騰，兩個炮樓都被打過，死在這一片的鬼子，零零碎碎加起來少說也有幾十號了。
老秦也听說一班愛砍頭，還想著什麼時候做做石成的思想工作，看到青山村的墳塋，听到老趙講述老羅的故事……唉，只要不當他的面做這些事，就當看不見吧。
綠水鋪炮樓，現在是偽軍駐守，以前被九連端過，幾十號人一個沒跑。
更南邊的綠水鋪，小紅纓介紹，敵人其實沒駐軍，只有幾個便衣隊，都是熟人，不敢炸刺兒，只要炮樓不礙事，隨便進。
落葉村炮樓，在沒建成的時候，也被九連干過，弄死不少鬼子，現在梅縣北邊，就只有落葉村炮樓還有鬼子……落葉營可能也有，但沒見過。
落葉村，就是李有德的老巢，落葉營的偽軍就是李有德的倚仗，戰斗力不強，但人多，夠惡心。
老秦一路跟著，仔細記住這些情況，等到了落葉村炮樓西邊山上宿營時，一一記錄，政工干部不單是對內，也有對外的任務，有些東西正在他腦子里慢慢成型。
胡義的這次安排，看似借口很可笑，實際上正對了老秦的心思，九連內部工作，可以慢慢開展，外部工作也不能滯後，這樣一次類似偵察旅行的活動，來的正是時候。
…………
李有才在縣城磨蹭了兩天才回的綠水鋪。
前田大尉的信，早就揣在他懷里。
但他不想這麼早就去落葉村，給李有德那麼長準備時間干嘛？就得讓他措手不及，讓他沒時間反應，沒時間去走關系……嘿嘿，等日本女人娶回去，看他李有德還有臉罵他李有才！
李家敗類？呵，還不知道誰背棄祖宗呢！
大家都一樣，老鴰就別笑豬黑啦！
至于偵緝隊副隊長，李有才想干又不想干。
想干，那是地位抬上來了，對上李有德也不虛。
不想干，那是風險大，不單單會遭抗日分子襲擊，偵緝隊內部也沒表面看到的那麼安穩。
在縣城這兩天，他也沒閑著，打听到了一些事情……前田可沒安好心，讓他這麼個沒勢力的，去摻和偵緝隊的勢力劃分，明顯是嫌他李有才活得太舒坦了。
就這麼推辭，前田怕是不會答應，李有才琢磨了好久，沒想出對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回到綠水鋪，李有才和姘頭親熱一番，又去賭檔推了兩把，舒舒坦坦睡一覺，天還沒亮，就帶著李尾巴，出綠水鋪，往落葉村去。
…………
天沒亮，馬良就開始安排指導員和徐小進入戰位。
小紅纓和老趙，帶著吳石頭，在偏南側山頭上已經就位。
他們的位置，在落葉村炮樓西，山頭距離炮樓三百多米。
這里也是上次九排出山運貨打回來的位置。
這個位置其實比炮樓那里更適合控制周邊，只是地形崎嶇，沒法建炮樓，即便建了，也容易被西邊滲透接近。
炮樓是要封鎖西邊山區，得和西邊保持安全距離，每天都要防滲透，那豈不是每天都要打每天都要爭奪？
所以炮樓即便比這邊山頭低，也選擇建在山外。
同樣的，炮樓也不能向東挪太遠，太遠了就封不住山口，特別是夜間，山里八路很容易就能從山口滲透出山。
這麼個尷尬位置，實在重要，鬼子不放心落葉營，即便綠水鋪炮樓完全移交給落葉營了，這里也依然駐扎了一個分隊。
落葉營也就修在炮樓東邊，作為炮樓的依靠，順便封住了梅縣向北的縣道。
敵我雙方都怕失去這個山口，所以九連最東邊的哨位也在這里，俯瞰炮樓和整個落葉營。
落葉營一般不從這邊進山，山道崎嶇，太容易被八路伏擊，只需要幾個人幾條槍，再加上幾個手榴彈，不丟下十幾條人命，根本過不去，就算過去了也追不上跑得比兔子還快的八路。
九連也不從這邊出山，山口外的炮樓和落葉營，九連根本啃不動。
雙方在這里形成了詭異的平衡。
指導員沒急著練槍，舉著借來的胡義的望遠鏡，觀察山下的敵人。
小紅纓和老趙更不急，等著就等著唄，左右都是襲擾，又有地形優勢，也掏望遠鏡向下觀察。
“老趙，你說落葉營里有沒有鬼子？”
“有，看到那些電話線了沒？這里應該有個中繼總機。”
“打不著啊！”
“胡義早說過啊，這里沒法打，但這里必須控制在我們手里。”
“那咱來干嘛？”
“襲擾啊，告訴李有德，我們回來了。”
“你說老秦……有沒有發現我們的軟釘子？”
“嘖，都和你說了，咱指導員和楊德智不一樣，沒必要防著他。”
“我就覺著，指導員該你來當。”
“廢話吶不是，我不是那塊料，等你當團長了再來說這話。”
“嘻嘻，我當團長，你給我當政委行不？”
“大早上的，還沒睡醒啊？”
“你就說幫不幫吧！”
“幫幫幫幫幫……”
“老趙，”
“嗯？”
“落葉村村口，那兩個，你看像不像李有才？”
“啊？我沒望遠鏡，我瞧瞧……還真是，他來這兒干啥？去告訴馬良，讓指導員暫時不要開火。”
…………
李有才站在落葉村村口，已經一刻鐘了。
“二哥，進不進？等啥呢？你不是說，有前田太君的親筆信要送嗎？”
“尾巴，你說你，跟著我，圖啥？”
“啊？……你是我二哥，我不跟你跟誰？”
“李有德是你大哥，你咋不跟他？要不然你這會兒也至少鬧個連長當當呢，李勇那狗東西現在都營副了，你倆都是三房的，你就不酸？”
“……二哥你說啥呢，李勇年紀比我大，輩分可小……我從小跟著你混……。”
“哈，這是實話？”
“……我也想跟他李有德混啊，吃香喝辣不好嗎？他李有德瞧不上我啊！說我跟著你，狼狽為奸……”
“嗯，這倒是我耽誤你了。”
“可不嘛！”
“尾巴，二哥要出息了，不會忘了你的。”
“咋？有好事？”
“我給你謀了個差事，進縣城。”
“啥差事？那你呢？”
“就你，穿警服，不用整天擔心槍子兒不長眼，我……再說吧。”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我還跟著你。”
“……”
李有才沒再說話，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鏡，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尾巴，嘴角挑了挑，往村子里走。
李府門前，兩人被攔住。
“站住！什麼人都敢往里闖！”
“呵，李勇，我代表前田太君來給李有德送信，你要攔我？”
“等著！我去稟報，你倆看住他，別讓他亂跑！”
“李勇，讓李有德開大門，親自出來迎接！”
李有才臉上一點不愉快都沒有。
李尾巴眉頭微皺，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李勇返回，朝李有才一伸手︰“信給我，你回吧！”
李有才依舊笑嘻嘻︰“呦！李營副！長本事了啊！我李有才一個小小的便衣隊長，可不敢勞您大駕，既然李有德不出來，那我就告辭！”
“信呢？”
“信？不是給你了嗎？”
“你！信，識相點，給我！”
李有才看著李勇，嘴角上揚，不就是上次來落葉村抓李有德，捆了李勇一下嘛，狗東西這麼記仇？
他從懷里掏出一封信，卻沒往前遞，眼楮盯著李勇，雙手一扯，連信封帶信，一起撕成兩半，又撕，撕得粉碎，手一揚。
李勇沒想到李有才會這麼做，難道他不擔心前田太君會怪罪他嗎？
李尾巴也不知道李有才的打算，愣在一旁。
“麻煩你告訴李有德，他打的不是我李有才的臉，他打的是前田太君的臉。”
“這……”
“哦，記得恭喜他，前田太君為他選了個帝國佳麗，是賞賜給李大爺當正妻的，他李有德拒絕了……哎呀，到底是坐擁落葉營的李家大爺啊！這膽兒真是見風就長！”
“不是，你……你說清楚！”
“啊！不要緊的，沒听清，可以打電話，打到憲兵隊，直接問前田大尉嘛！瞧瞧，大尉！嘿，不如個治安軍少校！嘿嘿，李勇啊，前田太君好像還不如你啊！”
“不，李二哥……李二爺，你說…說，咱這不是一家人嘛……”
“別！我會如實匯報！李有德想問清楚日子，請他自己打電話給前田大尉！告辭！”
李有才轉身就走。
李尾巴緊跟著李有才，問︰“二哥！你……你這把前田太君的信就這麼撕了，這怕是不好交代吧？！”
李有才放慢腳步，轉身看了看李尾巴，拍了拍李尾巴的肩膀，笑道︰“不要緊，尾巴，我都安排好了，你過兩天就去縣城警局……我嘛，不怕，大不了被憲兵隊砍了唄！”
“不是，二哥……咱轉身，去告訴大爺……李有德，這事兒不就結了！”
“呵……有那功夫，我不如回綠水鋪推兩把呢！”
……
“李有才出來了！”
“指導員，那前面的就是李有才！”
落葉村炮樓西邊山頭上，九連幾個正在窺探。
“老趙，李有才不是說和李有德有矛盾的嗎？”老秦問。
趙保勝搖頭︰“是有矛盾，但……一筆寫不出兩個李，誰知道他們在搞什麼鬼。”
小紅纓放下望遠鏡，問︰“跟著李有才的那個是誰？”
老趙搖頭︰“不認識。”
馬良接過小紅纓的望遠鏡，看了半晌，說︰“好像是綠水鋪的漢奸……李有才的跟班……誒！他怎麼沒跟上李有才？”
不用望遠鏡都能看到，李有才的跟班，返回了落葉村……
老趙皺眉，這是不是李有才給李有德找鬼子老婆那事兒？
他不確定，但真有可能……看來襲擊鬼子運糧隊的事兒，已經近在眼前了。
馬良放下望遠鏡，問老秦︰“指導員，咱……咋辦？還打不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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