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帶著小紅纓，急匆匆往回趕，路上還搭了驢車。
路過綠水鋪，兩人往渾水河邊靠，打算靠近西邊丘陵，翻山回去，結果讓在綠水鋪外設哨的九連戰士發現了，被帶到綠水鋪村外。
趙保勝見到老秦，就喊起來︰“指導員，縣城……敵人抓到了咱們同志！”
老秦一驚，忙問詳情，老趙和小紅纓七嘴八舌講述了城門口遇見的情況。
老趙要過紙筆，把情況總結寫下來，老秦撕下小本子一頁，折好，喊馬良︰“誰最快？送回大北莊！”
馬良想親自跑，結果抬眼看到老趙朝他眨眼，轉手就把紙條塞給柳兌長︰“小柳，卸下裝備，以最快速度，親手送到丁政委手里！”
“是！”
胡義這時候已經出來了，拉著老秦，把砍九說的事情匯報了一下，老秦又拉老趙︰“老趙你主意多，你說說，酒站村不是還有做買賣的準備嗎？”
老趙摸摸下巴︰“指導員，我也不清楚上級允許咱們賣什麼買什麼，有沒有規定？”
老秦搖頭，他不清楚。
“那簡單，連長回復砍九，我們需要什麼和能賣什麼，要回去統計，價格也要商量，三天後給他答復，”老趙轉頭看老秦，“指導員，寫信問團里，怎麼處理這事兒……這是一條新的物資通道，能給根據地不少幫助呢。”
老秦點頭︰“這事兒簡單，我正好想著把戰斗報告和繳獲情況送回大北莊呢，這不今天說好了來綠水鋪一趟的，哎呀，剛剛讓小柳一起帶回去多好……”
老趙看著指導員䱇啵䱇啵䱇啵說起來沒完，也不好打斷，朝小紅纓擠眼楮。
丫頭翻個白眼兒，手一伸︰“指導員，我去大北莊，正好前線醫院周醫生要的東西我給捎回去，還有……我想好好吃兩天牛大叔做的飯！”
老秦遲疑了一下，胡義倒是點頭了︰“行，反正最近沒有戰斗任務，你就在大北莊住兩天。”
胡義轉頭拉一下老秦︰“讓丫頭去，她和團長政委熟悉……那個重機槍，咱想留下來，得靠她去磨。”
老秦豁然開朗！
九連人少武器多，但總歸會擴編到標準連的，這些武器都能派上用場，想想看，九連要是能裝備一挺重機槍……那不比主力團的連隊還牛逼？
獨立團有一挺瘸腿兒的九二式，團長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得可緊，像他自己眼珠子似的，這三年式重機槍讓他知道了，他要是想組機炮排，九連還怎麼留？
昨晚他和胡義就在頭疼這事兒，當時胡義還在說丫頭不在家……小紅纓撒潑打滾耍無賴這套活兒熟，嘴皮子又利索，團里那些部門都有自己人，她去大北莊，至少三年式能保住。
于是，胡義去和砍九交代清楚，九連返回酒站。
小紅纓帶著吳石頭，背上汽車篷布和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帶著老秦的信和九連的戰斗報告，也帶著九連的希望，踏上西去大北莊的路。
老趙則帶著徐小，重返縣城。
秦優要他想辦法打听那個八路傷員的情況，到底是受傷被俘還是其他原因，有沒有投降……他知道老趙經常出入縣城，但老趙那是采購物資，和情報關系不大，還特意吩咐老趙，一切以自身安全為重。
胡義看一眼老趙，沒有當著老秦說什麼，但送老趙出山時，兩人聊了幾句。
得知李有才就在老趙和小紅纓眼皮底下被人打了黑槍，他也很驚訝。
至于老趙之前說的，幫李有才‘教訓教訓’那些漢奸的事兒，還得看團里能不能松口……團里不松口，那要找什麼借口去呢？
老趙笑了︰“急啥？我去摸摸情況，丁政委看重李有才的用處，肯定會打李有才這條關系的主意，說不定甦干事會親自進城，到時候你帶幾個人保護……”
胡義听老趙提到甦青，眉頭有些皺，他有些不願意，不是說要保持距離的嘛！
老趙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兒，走一步看一步，我們也是為了團里考慮的嘛，有情況我讓徐小送信。”
換了便裝的徐小在旁邊站得筆直，听到老趙提到他，又挺了挺身子，把肚子都挺了出來，讓老趙一巴掌拍回去︰“消停的！咱們去縣城是要隱蔽偵查的，你又不是沒干過……你這樣是想喊鬼子來抓你嗎？”
胡義也笑了，有老趙在，就是放心，他對徐小吩咐︰“听老趙的，讓干嘛干嘛，別 ，一切以安全為主。”
…………
鬼子軍醫院。
這里在梅縣東門被八路攻破那夜，被屠得滿地的血，但主要的外科醫生當時都不在，都在山里，所以受到的影響不大。
李有才得到了有效救治，沒死，但也傷得不輕，到現在都沒能下地。
他枕頭底下就壓了一支上膛的盒子炮，戰戰兢兢，怕有人覺得他沒死，要來補刀。
這麼提心吊膽，當然休息不好，李有才眼眶都快發青了，但他依舊是一有動靜就醒。
憑著憲兵隊的關系，他在並不忙碌的軍醫院里佔了個單人病房，至少白天人多的時候沒那麼嘈雜。
剛換過藥，李有才閉眼養神，耳朵里卻仔細听著外面的腳步聲。
他不敢放松……本來以為那些人只會刁難他，說不定會打兩槍嚇唬嚇唬他……沒想到，他們居然玩真的！
中槍位置不是要害，但稍稍偏一點，李有才可就撐不到回縣城了！
命是救回來了，血卻流了不少，到現在李有才也是頭暈腳軟。
門外腳步匆匆，是皮鞋不是布鞋，李有才就沒見過幾個底層漢奸穿皮鞋的……‘ 啷’病房門被撞開！
李有才猝不及防，槍抽出來一半，“二哥！”
誒喲我糙，李尾巴看到了李有才手里的槍！往旁邊一矮身，閃到門邊︰“二哥！我！”
李有才面色蒼白，昂著頭罵了一句︰“你狗日的就不能敲門！”
李尾巴摘了警帽，捋了捋油頭，滿臉不屑︰“當警察了，誰還敲門啊！那不白披這身皮了？”
李有才的動作牽動了傷口，又摔倒回去，皺著眉︰“讓你打听的事兒，咋說的？”
“別動隊！听說是別動隊在活動！收尸的民夫說，鬼子尸體那邊有個被捆住的人……有人認出來，是城西混黑的。”李尾巴說。
李有才閉眼思考，混黑的……姓錢的人？他打自己一槍？怎麼又扯出別動隊來了？他忘不了半年前別動隊扣住他那回……
疼痛讓他沒法集中精力，想不了那麼復雜的事兒，他揮揮手︰“趕緊的，想辦法讓我出院，這兒不能待了，特麼整天提心吊膽的，連覺都睡不好！”
他還在惦記著老胡替他聯系胡義呢！這事兒……沒那麼容易過去！姓錢的能做初一，他就能做十五！
這幾天受的害，一定要還回去！
…………
九連送回大北莊的消息，驚到了丁政委！
有人被俘！
通信員被派往二連三連，大北莊的一連也被通知到，查有沒有人失蹤！
甦青也趕過來，看一眼紙條，轉頭問送信的柳兌長︰“老趙和小紅纓進縣城了？”
“是，伏擊戰收尾，他們倆負責監視敵人動向，撤退時遇到鬼子封路。”
“他們親眼看到人了？”
“……我不清楚，兩人向連長指導員匯報時我沒听到談話。”
丁政委放下杯子︰“應該是兩人都看到了……灰色袖子，偽軍持槍護送，這是防誰呢？咱們的人，沒在敵佔區活動……吧？”
疑惑很快被解開，下午，小紅纓到了大北莊。
“咋是你回來了？”
“咋就不能是我回來了？胡義和老秦帶隊去綠水鋪了，這兒有你一封信。”
“說說，你和老趙看到……有傷員被俘？”
“瞧見了，肯定是咱八路……那灰衣服，染色不好，一截袖子我瞧見了，老趙說，傷挺重，偽軍一個排護送，不算小人物了。”
“怎麼沒跟著看看送哪兒去了？”
“老趙說，最重要的是，把消息送回來，傷員肯定要送鬼子軍醫院搶救的。”
“嗯……嗯？信上寫的……綠水鋪？警衛員！喊甦干事和老李過來！算了，我去吧。”
小紅纓撇撇嘴，老丁不上道，說一半跑了！重機槍的事兒還沒說呢！
她轉臉問警衛員陸團長的去向，得知在大操場上，轉身帶著吳石頭，先去找周醫生，那邊離操場近。
…………
李有才出院了。
他沒敢回家，讓李尾巴把他送到憲兵隊。
憲兵隊很忙碌，前田大尉不在，所有人都忙，沒人搭理他，他听到有人說，去請軍醫了，不知道那個八路還能不能活……
沒前田大尉的允許，他住不進憲兵隊……即便住進去了，也不會有人照顧他，更別提給他搞點好的補補了。
李有才想回頭去找李尾巴，警局後面的宿舍……算了，警局魚龍混雜，更不安全。
他出了憲兵隊，不知道去哪里，一抬頭，瞧見了斜對面的春秀樓。
李有才想了想金媽的利嘴，又看了看自己這副德性，咬了咬牙，踉踉蹌蹌朝春秀樓去了。
進門差點摔倒，伙計還沒反應過來，李有才喊了一聲︰“讓金媽來！”
李有才喊完，就扒拉著把自己丟到待客的官帽椅上，看起來出氣多進氣少。
下午春秀樓並沒客人，金媽人沒到，聲音先到︰“呦！這不李隊長嘛！傷還沒好利索，就來找姑娘？咱可說好了，概不賒欠！還有，你要是死在姑娘肚皮上，可不能賴我們！”
李有才抬起慘白的小臉兒，勉強擠出一絲笑︰“金姐……我要死了，你的賬可就不好做了……借出去的錢，可就連本帶利都沒了。”
金春秀從樓梯上下來，她知道李有才說得對，欠債的死了，可就折本了！
“老六！幫著李隊長上樓，今天開始掛槍！二樓只準姑娘領人上去進房間，閑雜都給我盯緊了！”金春秀命令護院。
下人問把李有才安排到哪兒，金春秀沒吭聲，走前面，上樓，轉到自己房間……隔壁那間走廊盡頭的儲藏室，打開門︰“這兒吧，里面空的，打掃了沒幾天。”
李有才躺下，硬板床硌得慌，他慘兮兮地問︰“金姐，給安排個舒坦點兒的屋子吧？我折騰不起了，要不……我睡你屋里去？”
“呸！狗東西不識好歹！這里是走廊盡頭，好守！”金春秀罵罵咧咧，“想佔老娘便宜？也不怕把你榨成人干兒！你死了，我可就全虧了！”
李有才臉色唰白，笑的力氣都沒了。
金春秀接過丫鬟遞進來的被褥，給李有才鋪上，嘴里不停數落︰“你說說你，要說拿錢買關系，老娘就不借給你了！你不知道自己為啥遭黑槍？擋路了你知道嗎？”
李有才半閉眼楮，哼了一聲。
“趙大隊那是縣府里有靠！他都把賣官的錢捏在手里了，你說你空降來，他手里的錢要不要還回去？姓錢的混黑，你還擋他路？你就不怕走街上讓人砍成十八塊？”
李有才心里明白，可他有什麼辦法？前田就是硬推他出來攪局的，怎麼容許他縮？
金春秀見李有才裝死狗，哼了一聲︰“你待著，我去讓廚房給你炖只雞。傷好之前沒事，傷好利索了就滾！哪怕你在門口被人砍，我都不會瞧你一眼！全當老娘的錢喂了狗。”
李有才閉著眼，繼續想那沒想明白的關系……結合金春秀透露出來的信息，這誰朝他下黑手，還真猜不出。
老胡也不知道聯系上胡義沒有，自己手里沒信得過的人，連打听消息都做不到……
“金姐……”李有才睜眼，喊住剛要出門的金春秀，“幫我請樓里的姑娘們幫我散個消息……就說，就說憲兵隊抓到個八路。”
金春秀皺了皺眉，這事兒可大可小，她可不願意替李有才再擔風險……為了欠賬，養他到傷好，這在江湖上都說得過去，其他的可就另說了，替他架梁子，不值。
李有才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說︰“這事兒不瞞人，憲兵隊煮飯的都知道了。”
…………
傍晚，師里的通信兵趕到大北莊，遞出一封信。
政工科的交通員也帶來了縣城的一封信。
獨立團二連三連都有消息傳回來，他們沒人失蹤。
甦青對照幾封信，和九連傳來的消息，判斷縣城那個八路，是友軍部隊的失蹤人員。
可師里的信上說，至少失蹤了三個人，九連的目擊，只有一個……還有兩人呢？
縣城情報系統傳回來的消息很雜，提到憲兵隊抓到一個人，請外科醫生進憲兵隊救人，李有才被打黑槍，可能和‘別動隊’有關系，李有才辦理了出院手續，人沒事……
李有才？
甦青皺眉想了又想，向丁政委申請進城，她要去找李有才，請李有才幫忙調查，憲兵隊總共關了幾個八路。
差不多傍晚，老趙和徐小，在梅縣縣城城門關閉前，終于進城……這一天，差不多都在路上趕，特麼半條命差點跑丟。
縣城里攪風攪雨的人馬上就要聚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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