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堅強和柳兌長甩繩子下了峭壁，柳兌長收拾繩子，劉堅強卻鎖著眉。
借助繩子下峭壁出山，九連已經熟練掌握，沒有問題，出山的位置周圍沒有人煙，也沒有問題，但山下這條道，這會兒本該沒人經過，劉堅強卻發現了腳印。
山道在谷底，可以通外界，但整個這段想從山上下來很難，附近沒有人煙，路也不好走，按理沒什麼人過。
前幾天下的雪，有一部分消融，劉堅強發現的腳印，只有半枚，印在融化又凍上的雪殼子邊緣，很清晰，沒有因為凍融作用而變得模糊，絕對是今天的。
再看南北方向，沒有其他痕跡……這可能是人無意間留下的，但這人肯定是有意識地在避開殘雪。
不祥的預感……劉堅強喊上柳兌長，兩人開始快速向南，山下的路，比山上好跑多了。
接近宋家村，劉堅強還看到了當初老趙活捉羅富貴的那個凹地。
宋家村地勢稍高，村北背陰面的雪沒化，劉堅強看到了一串腳印，和之前看到的那半個腳印一樣，布鞋，但鞋底有細麻繩印，這是山里獵戶的防滑措施，在鞋上扎緊兩道細麻繩。
極可能就是那個他們要追的馬二！
沒看到人或者尸體，劉堅強沒打算多說，直接抽出了盒子炮。
柳兌長跟在他身後，看到他的動作，也抽出盒子炮，還向東偏了兩步，與劉堅強錯開兩個身位。
如果隊伍里還有一個人，那就會向西錯開更多距離，這是九連摸索了很久的三人戰斗隊形。
劉堅強朝後看了一眼，柳兌長這家伙夠機靈，已經就位，他微微朝村子撇了撇頭，示意現在就進村。
柳兌長也注意到了腳印，輕輕點頭，掰開盒子炮機頭，推上保險，微微垂下槍口，示意他準備好了。
冬閑季節，宋家村里沒什麼人在外面晃，少動能省糧食，劉堅強和柳兌長進村沒踫到人，卻驚起了狗叫。
他們沒發出什麼動靜，大概是北風吹進村的氣味，劉堅強沒停，反而大搖大擺加快了腳步，柳兌長和他稍微拉開一點距離。
兩人都是便裝，舊棉襖舊氈帽，腰里扎著麻繩，緬襠褲腳還打了幾圈綁腿，一看就是跑山的，手里的槍，更說明他們是匪。
老趙上次來買豬，就知道宋大戶不在，村里也就沒人組織團練防御了，只是這里靠炮樓近，宋大戶是去省城當參議員，人面還是有的，也沒人敢來惹。
劉堅強加快腳步，是因為腳印很清晰，他怕狗叫驚動了目標，緊追著腳印進村，想看有沒有機會踫到人，把他按住。
七拐八拐，到了一排草房子前面，腳印因為地上的雪被掃淨，看不到了。
這些房子不是一戶，各有柴門院子，馬良朝柳兌長一個眼神，兩人都垂下持槍的手，晃蕩著從這些院子門口路過。
村里狗叫得凶，但這一片反而沒狗叫，有些院子能看出是有人住的，院里地上沒雪。
馬良停住腳步，他再次在某個院子里看到了他要追的腳印，院子里的雪沒掃，還有另一串腳印是從里向外的……接頭人跑了？
舉槍，掰開保險，馬良推開柴門，柳兌長緊前兩步，守到門口。
房門沒上鎖，也沒關死，馬良推開一點點，借助沒全黑的天光，往里面看……有人倒地！
…………
大北莊的病號還在增加，只是沒白天增加得那麼快。
到現在還沒死人。
周醫生認為老趙的那個補液鹽水是有效的，確實能保證病人不死，只是最早那批病人還沒好轉，能不能扛過去不好說。
團黨委會已經開過會，獨立團一二三連都有相當數量的戰士中招，戰斗力損失嚴重——可以說獨立團已經喪失了大部分戰斗力，別忘了病號還得差不多同樣數量的人手伺候。
陸團長堅持認為應該以最嚴重的形勢來預估接下來的幾天，防止消息泄露，引來敵人進山掃蕩。
天寒地凍，病員滿村，怎麼躲避？根本不可能！
唯一整建制沒出問題的，只有九連。
可九連本身缺員嚴重，一直沒得到補充，怎麼可能扛住防御大北莊這麼大的責任？
會上沒有形成統一意見。
老趙被甦青叫走，最早的病號情況緩解，已經摸清楚他們的行動軌跡和飲食情況，可以做初步排查了。
胡義站在院門口看著兩人離開，這是個好消息，沒人死，又有了新線索……他不知道的是，周醫生也中招了。
衛生隊女同志多，也已經倒下三個，甦青專門開闢了女病區，安置村里三十多女病號，這三個女同志還得堅持安撫治療其他女病號。
霍亂這玩意兒可不管男女，一旦開始發作，別想著體面，所以周醫生請求甦青不要泄露她也病了的情況。
老趙能做的不多，現在有了新情報，早點分析出羊頭的蹤跡，也算是盡了一份力。
他也沒發現，甦青的臉色也不好。
…………
馬良和柳兌長看到了馬二叔的尸體，胸口中刀，刀都沒拔出來。
旁邊地上一個糧食口袋散落，一個羊頭骨被砸碎丟在地上。
柳兌長摸了摸尸體，還沒凍僵，屋里爐火已經快熄滅了。
還是來晚了，晚了挺多。
柳兌長有些沮喪，跑了這麼久，還是沒趕上。
劉堅強沒說話，老趙的吩咐他記得很清楚，馬二死了就死了，消息應該已經傳出去了，追不回來了……但消息傳出去這個消息，得趕緊報告給大北莊！
“走，去炮樓！”劉堅強轉身出屋。
柳兌長緊緊跟上︰“劉排！這會兒去炮樓能干啥？接頭人應該已經把消息送出去了吧？”
“不，我們過炮樓，走無名村回大北莊，那樣會快很多！”劉堅強已經開始跑了。
柳兌長愣了一下，緊緊跟上︰“那啥，咱憑什麼過炮樓？炮樓就這麼讓我們過？”
……
宋家村炮樓就在宋家村路口西，侯三守的那個。
老趙之前和劉堅強商量南下計劃的時候，已經告訴他宋家村炮樓的情況，買賣的事還沒落實，但憑‘老胡’的名號，偶爾過一下應該是沒問題的。
劉堅強帶著柳兌長大大咧咧的就去了，一炮樓都是偽軍，怕啥？羅富貴都敢威脅綠水鋪炮樓了，他劉堅強也不差啥，再說了，老趙給的條件還吊著呢，怕那個侯三翻臉？
侯三不但沒翻臉，還想請他們倆進炮樓暖和暖和……他以為劉堅強和柳兌長是‘老胡’手下呢，畢竟前幾天宋家村送來好十只雞，說是‘老胡’早就定下的，犒勞炮樓的兄弟們的。
伸手不打笑臉人，劉堅強和侯三客套了幾句，說是接了‘老胡’的活兒，過年前要去晉省，等回來再和侯三喝一盅。
侯三覺得‘老胡’夠麻利，都聯系上晉省那邊了，看來明年開春就能開張了。
馬良順嘴問了一句宋家村有沒有人來找電話，侯三點頭︰“下午來了個人，說是有要事報告縣城，我沒搭理他，就說電話讓大雪給壓斷線了，嘿，狗東西就跑了！也不知道多大的臉，張嘴就要電話，特麼又不是太君！”
柳兌長拽了拽馬良，示意他還有機會追上，馬良卻沒動聲色，和侯三哈啦兩句，就出門向西了。
“劉排，咱們有機會追上！”
“萬一沒追上呢？大北莊什麼都不知道，怎麼扛？敵人進山走青山村，酒站怎麼辦？我們賭不起！”
“追上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小柳，老趙和我說，只追馬二，活著就連接頭人一起按住，死了就回，你當他不知道接頭人的重要性？馬二才最重要，他知道羊頭是誰，接頭人可能不知道，現在最重要是要把羊頭挖出來。”
“就這麼放過接頭人？咱們追上就能解決，敵人不知道就不會進山……”
“你算算時間，馬上就天黑，向東就是平原，到處可走，你怎麼追？你看得見那個接頭人嗎？你認識那個接頭人嗎？”
“……”
“再說了，那人侯三見過，以後讓老趙來問他，還怕挖不出那個人來嗎？說實話，我信不過侯三，萬一電話已經打進縣城了呢？那我們就已經沒時間了！”
柳兌長不說話了，跟著劉堅強跑，無名村向北的路好走很多，但距離在那兒呢，半夜能到大北莊……敵人就算明早出兵，連夜往酒站送消息，也能有反應時間。
…………
夜已深，大北莊死氣沉沉。
九連小院的門被敲響。
馬燈照著陸團長滿臉的疲憊，胡子拉碴，胡義心里一緊，想起老趙和他說的事，這是要九連去擋鬼子？
“團長，進屋暖和暖和。”
“不，就在這里說吧。情況很不好，一二三連還在減員，拉不出去了。”團長的語氣很平淡，但平淡中帶著一絲不甘。
“……”胡義心里又一緊，已經嚴重到這程度了嗎？但又一想，團長這應該不是要九連負責接手大北莊的防御，九連這點人，擺開連大北莊一邊都布不滿。
“劉堅強他們回來了，消息已經走漏，最遲明早，梅縣的敵人就會做出反應。”團長平靜地說出了老趙預想的最糟糕情況。
胡義默不作聲，心里開始盤算老趙和他做的推演。
“蒼天瞎了眼，想絕我獨立團！”團長仰了仰頭，胡義手里的馬燈光斜向上照，看不清團長的表情，“可它漏了你這混球！九連還在！獨立團還有戰斗部隊！獨立團還沒輸！”
門外有車響，馬燈的光照亮院門外一塊地方，車停下，幾個人在往下搬……彈藥箱？
“這是團里最後的存貨，全是九連的，外加六箱手榴彈，都給你。”團長側了側頭，老趙出現在燈光下。
氣氛很凝重，獨立團近一半人倒下了，不知道能不能撐下去，陸團長這是要孤注一擲了。
“命令！”陸團長說出口令，他和胡義，以及旁邊的老趙都挺直腰桿立正。
“九連立刻出大北莊向東，若東向來敵，一，派人回報大北莊，二，遲滯拖住敵人，三，把落葉村給我抹掉，四，襲擊所有你能襲擊的鬼子！做你九連能做的所有事！”
命令很簡單，也很復雜。
防御性偵察，發現敵人就回報示警，襲擾遲滯敵人。
預防性進攻，打落葉村，撕掉和李有德的默契，逼他向鬼子求援。
攔不住，就撒開了大干，打所有能打到的鬼子。
這只是大致任務方向，實際上就是要九連出擊，以自身進攻去吸引牽制敵人，把火往九連身上引……陸團長沒說，胡義沒問，但兩人心知肚明。
獨立團暫時失去戰斗力，九連就得主動和鬼子周旋，以九連的身板，把敵人攔住是不可能的，全頂上去都不可能，但主動出擊，攪和攪和敵佔區，不是沒可能。
敵人如果意圖進山，阻擊是最蠢的辦法，根本擋不住，九連就得拿出渾身本事去撕去咬，去用命換時間。
後兩項，是九連攔不住的情況下，對敵展開報復，剩下多少，都投進去，讓火燒起來。
胡義立正，敬禮，和以往的敬禮不同，這是他對陸團長的承諾。
上半夜他和老趙已經商量過了，這回可能比上回打縣城還凶險，但也不是沒操作空間。
相應的對策，還要看敵人的規模，這會兒不能把話說滿。
但胡義還是對陸團長承諾下來，因為，大北莊有他的牽掛。
“走吧。”陸團長像是耗盡了精力，聲音里帶著無奈和不舍。
胡義沒動，敬禮的手沒放下，他身後的院子里，九連一幫人已經都出來了，所有人都听見了命令，誰都沒說話，就靜靜地看著院門口兩個人。
“好了！都別愣著了！收拾起來！”老趙的聲音響起，“又不是回不來了，過年咱還得殺年豬呢！鬼子要是敢來，那不就是給咱年夜飯加菜嘛！”
陸團長也被老趙的話整破防了︰“我這兒下命令呢！”
“知道知道，命令嘛！你也沒讓九連去送死，看你那樣兒，這些彈藥里，可有你欠丫頭的賬呢！”老趙手搭上陸團長的肩膀往外掰，“要死要活的，今天到現在還沒死人呢，哭喪著臉給誰看？”
把陸團長勸走，老趙轉身進院，他的臉色並不好看，忙活那麼久，什麼都沒能改變。
“收拾，收拾快點兒！”小紅纓嚷嚷起來。
胡義和老趙轉身一起進院子，馬燈直接擱在院里磨盤上。
“凶險肯定還是凶險的，”老趙嘆口氣，“大北莊躺下了近兩百個人，需要時間。”
“我知道。”胡義扭頭看向老趙，“周醫生……”
“放心，沒事。”老趙沒說周晚萍的情況，“和咱們商量的一樣，求援，王朋連，二連三連的留守隊伍，你別腦袋一熱就頂上去，酒站還有一堆家伙事兒，別省。”
胡義點頭，剛剛還有點心潮澎湃，和老趙說話，他又冷靜下來。
“酒站這回別怕丟，丟了也就丟了，咱可以再建，可人你得悠著點兒，重機槍都能丟，但人……盡量減少傷亡吧。”老趙沒意識到他說話有點像在囑咐胡義，“劉堅強和柳兌長都快跑吐血了，晚點再回。”
胡義也沒覺得哪里不對，點頭︰“文章我也沒少讀，人比地珍貴多了，可時間……”
“盯著鬼子干，偽軍離開鬼子，就是廢物，大北莊也不是一點戰斗力都沒有了。”老趙像是想起來什麼，轉身進屋。
小紅纓正在張羅收拾，看到老趙招呼她，丟下背包跑過去。
“我得等兩天才能回。”
“我知道。”
“這回很凶險，遇事你得多動腦筋想想，不要意氣用事。”
“這要你說？”
“我是你的觀察手，沒我在，你得小心，別把自己放在險地。”
“誒呀，我也是個老戰士了，你幾年兵啊？”
老趙翻白眼兒，轉身和其他人說話去了。
…………
九連頂著薄雪出發。
老趙在村東頭站了很久。
餃接得不是太好，大家湊合看，四千六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