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和二連援軍回到酒站，天已經快黑了。
劉堅強和柳兌長也剛剛到家，看到小紅纓和馬良的臉色都有些陰沉，沒湊上去找沒趣。
過了一會兒，柳兌長已經打听到了情況，回來捅了捅劉堅強︰“兩邊都沒打上，連長帶著二排牽制鬼子往東走了，還沒消息。”
劉堅強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現在位置有點尷尬，一排有馬良帶著一點沒問題，他在一排說是副排長，實際上還是干的班長的活兒。
馬良沒排擠他，但他自己覺得有些不得勁。
柳兌長沒再說啥，和劉堅強加入到忙碌中去了。
酒站正在撤離，老秦忙著指揮民兵拆除那些可拆的，不留給鬼子燒。
馬良帶著一排忙著調整防御陣地，來的是鬼子，有擲彈筒，和落葉營那種應付應付的不一樣，工事得防榴彈。
小紅纓收拾完她屋里的東西，把兩個包袱交給吳石頭，人就沒了影兒。
…………
胡義和石成商量過後，決定夜里還是去綠水鋪一趟，襲擾外圍崗哨，要讓鬼子知道，他們還在。
至于可能存在的陷阱，石成認為，夜里鬼子也視野有限，小心點就能避開。
李響建議用擲彈筒襲擊，被胡義否決了，老秦在綠水鋪費盡心機搞好的關系，不能這麼毀了。
二排彈藥消耗不大，可以用手榴彈襲擊外圍崗哨，鬧出動靜來，讓鬼子睡不踏實就行。
只是胡義也不確定這樣能不能激怒鬼子，讓他們明天去酒站報復。
問羅富貴，羅富貴也沒好主意，要是老趙在，說不定就能有啥稀奇古怪的辦法。
他們並不知道，他們算計鬼子，鬼子也在算計他們。
天黑後鬼子中隊進綠水鋪，鬼子並沒有大張旗鼓搞事，安安靜靜，很多人連裝備都沒卸。
治安軍被打發到外圍宿營，也不允許鬧出動靜。
綠水鋪老百姓安靜如雞，白天九連老秦就傳消息了，能跑的都跑了。
綠水鋪炮樓倒是有些尷尬，皇軍來綠水鋪，只派治安軍來知會他們一聲，提醒夜里听到槍聲動靜，不要出門，不要胡亂打槍。
這麼個很普通的提醒，炮樓里也沒當回事，皇軍沒喊人去伺候，就是很照顧了。
唯一有些不自然的，是老秦安插的那個內線。
胡義沒有想過聯系他，但老秦白天讓酒站村的孩子來過，提醒他鬼子要進山……沒有布置任務，就只是提醒，讓他不要露馬腳。
現在鬼子已經進了綠水鋪，還說響槍了不要出門不要打槍……大概就是鬼子張了網，要等九連上門。
這事兒九連肯定不知道，但現在天已經黑了，怎麼通知九連呢？
老秦從沒要求他送消息，就只要他安靜待著，但他還是擔心九連會上鬼子的當。
接近綠水鋪沒難度，借口炮樓水缸水不滿，村里可能要打起來，萬一水井被弄髒或者毀了……這位臥底帶著另一個人，帶著水桶去了綠水鋪。
綠水鋪南邊和西邊駐扎了治安軍的營地，對兩個穿同樣制服又沒帶槍的同行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落葉營的廢物嘛，隨他去。
進村，鬼子對治安軍挑水的也同樣的沒管，那麼多人駐扎，喝水挑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
砍九收到信兒帶人遛了，但也留了個眼，老秦的臥底去找了一下，假借他收好處了，替山里傳話，要砍九的人在村里放把火……至于怎麼放，燒什麼，砍九的人去琢磨唄，這幫開賭檔放高利貸的，有的是辦法。
…………
酒站村，一個無人問津的角落。
小羊角辮兒找到了新窩棚里的唐大狗。
“大狗，鬼子要來了，你的槍……”小紅纓嘆口氣，“支援給九連吧，反正你也不願意加入九連。”
唐大狗翻個白眼兒，這小丫頭片子又來忽悠人了，九連壓根就不缺槍。
老秦做了很多工作，他最終還是拒絕了加入九連，老秦沒說什麼，還答應借他路費回家。
可……哪里是家啊？
酒站村孫翠倒是答應他可以暫住，因為老趙交代過，這個果軍逃兵本事不小，又不肯投降鬼子當漢奸，留在村里，也能幫著干活，當民兵也行。
只是老趙交代完了，大狗也住下了，卻沒有幫村里干活或者當民兵的意思，孫翠忙于酒站的事，這幾天也沒空管他。
小紅纓也是不經意間從老趙嘴里得知的唐大狗背後的故事，這是個戰場經驗比胡義都不差的老兵，因為弟弟死在鬼子槍下，不肯做漢奸……總之是個有故事的人。
她來找他，是因為她要干一件大事，需要幫手。
吳石頭腦袋僵，不適合做這事。
徐小和其他人一樣，這事兒要說了，大概老秦和馬良他們也會知道了。
只能找外人，找和鬼子不共戴天的外人。
“有事說事，我不會礙事兒，要嫌我麻煩，我可以走。”唐大狗見小紅纓叉著腰，一點也不害臊假話被戳穿，直接挑明。
小紅纓點點頭︰“我要去做一件事，需要你幫忙。”
“九連那麼多人，你找我？”
“他們……不懂這個，老趙又不在家，但老趙說你靠得住。”
“呵呵，那個老騙子……說說，啥事兒？”
“我要去……”
事兒說完，小紅纓直接走了，唐大狗呆住了。
這丫頭……膽子是真的大！
但她腦袋有毛病！真的，病得不輕！好好活著不好嗎？非得作！和……和他一樣，為什麼要這樣啊？好好活著不好嗎？
唐大狗回過神來，抱著他的馬四環，拱到破被子里，嘟囔一句“有病”，睡吧，睡著了就不愁了。
…………
天徹底黑透了。
胡義帶著二排，迂回個大圈子，回到石橋北，再次沿渾水河向西。
大黑天里行軍，有參照物才能精確定位，渾水河就是附近最好的參照物，九連對這段渾水河的每一個細小拐彎都熟悉。
他們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去綠水鋪，趁黑夜再對敵人進行襲擾，如果情況明朗，胡義甚至有殺進綠水鋪的決心。
他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理智，為了達成目的他豁得出去，老趙應該最清楚，也時不時提醒他，所以，九連真正知道他這一點的人並不多。
如果今晚跟著的不是石成而是馬良，馬良大概會阻止他。
聰明人總顯得更理智，可聰明人也想不出怎麼能讓鬼子在去大北莊之前，先去酒站。
所以胡義想了半天，還是和石成交了底，這個憨厚的家伙只是笑著點頭，不就是冒險嘛，他早當自己死在青山村了，老羅墳邊上，他早看好地方了。
羅富貴嘟囔著罵，罵這兩個瘋子，只是罵完了還跟著走，並沒有像他聲稱的那樣逃走。
李響默不作聲，收拾好了東西跟上。
二排，以及二排今天收的一只耳和倒霉鬼，他們並不知道胡義帶他們去哪兒，他們對這里不熟，他們對即將面對的境地沒有絲毫預料。
胡義沒打算把所有人都填進去，這些新兵不論之前是什麼樣的‘狠角色’，在胡義眼里，只是剛扛槍的新兵，還不配去死。
石成從隊首下令暫停，返回到隊尾，對胡義報告︰“前面接近綠水鋪。”
“你從南邊接近，看看墳地那邊有沒有敵人看守，南邊進村離祠堂更近，確認哨位以後，隊伍拉到西邊，朝哨位扔手榴彈，然後就向西。”黑暗中，胡義的臉看不清。
石成轉身沒入黑暗，二排停在綠水鋪東南方向的渾水河邊。
胡義一直站著，望向西北方向，石成偵察，比馬良差一些，但石成更穩，這回只要穩，西邊騷擾吸引敵人注意力，南邊插進去，比的就是運氣了！
果然，半小時後，石成才摸了回來。
“村南和村西，外圍駐扎著治安軍，從東邊更穩當。”
石成的話，讓胡義有些遲疑，鬼子明知道他們往東邊去了，最容易的襲擊也會從東邊來……
“南邊村外墳地倒是沒人看，治安軍扎營還特意離墳地遠了些。”
胡義決定先帶隊去墳地，靠近了，借著村里的燈火，看能不能瞧出什麼蹊蹺來，他總感覺哪里不對。
之前在河邊看過時間，八點多，還早，胡義帶著二排靜靜等在墳地里。
綠水鋪很安靜，連狗叫都沒有，鬼子沒有對這個控制區里的村莊燒殺搶掠，靜得似乎村里沒有鬼子。
村里有燈火，但不多，完全看不到村子南邊的哨位，胡義也不急，但心里的疑慮正在增加，鬼子這麼小心，防備是肯定有的，那這里面會不會有陷阱呢？
聯想到白天石橋阻擊戰，鬼子的大部分反應都很謹慎，包括後來的誘敵，鬼子也沒有上當，還在後面留了治安軍一個連，有反誘胡義的意思在。
也就是石成說的，綠水鋪治安軍駐扎的方向，讓胡義起了疑心。
那這打還是不打？
胡義正在糾結，忽然有人捅他一下！
“村里著火了！”
不到一里外，綠水鋪村南，一處建築起火！
誰引發的火災胡義不關心，他關心的是，鬼子的反應不對！
撲火太快！
火光照亮的範圍內，胡義望遠鏡里還看到了背槍的兵！
鬼子會救民房的火災嗎？他們不是八路軍！
救火為什麼這麼快？救火的士兵為什麼背槍？
哨兵？不，哨兵這時候更應該注意是不是有人故意縱火，是不是有人要趁虛偷襲！
普通士兵這會兒應該睡覺了，而不是穿戴整齊背著槍救火！
唯一的解釋是，這火是意外，鬼子憋著壞，等他一頭撞上去！
救火，是為了及時撲滅，不暴露他們的意圖！
民房著火，又是在村子南頭，西北風的天氣，鬼子救了干嘛？
墳地里所有人都靜靜看著，有人還看向胡義，胡義一動不動，要撤也不是這時候，這時候鬼子應該最警惕！
村里，鬼子大尉听完部下的報告，揮了揮手，意外著火，著火的房子是個柴房，整個院子都沒有中國人，離南邊哨位很近，火還是哨兵發現的……不是陰謀。
砍九的眼，縮回自家的雜物間，小火爐上水壺正在微響，他轉身去倒碗水，腰里掖著一把普通的彈弓。
…………
午夜前，老趙被九連的哨兵攔住了。
回程實在是快不起來，入夜後他一個人跑山路，沒燈沒火，只能慢慢走。
他沒帶手電，也不知道今晚的口令，好在他來自西邊，哨兵沒有開槍告警，而是直接開口問了話。
哨兵讓他自己回酒站，老趙問了問情況，只剩胡義和二排還沒返回，陳沖二十分鐘前已經返回。
老趙很驚訝，細節時間對不上了！他記得很清楚，鬼子進山陳沖求援，是午夜以後返回的。
當然，這種程度的變化，說明不了什麼問題。
老趙最著急的，是小紅纓的“大事”！
急匆匆轉向南，老趙踫上了人，一問，陳沖！
“王朋來啦？秦指導怎麼安排的？算了算了，你趕緊去迎，抓緊休息。”老趙也不廢話了，他得盯著小紅纓去。
陳沖撓了撓頭，老趙這是咋了？半夜到家，這是……大北莊沒事兒了？他趕回來參戰？嘿，老同志夠積極的啊！
老趙到達酒站，老秦屋里的燈還沒滅。
“指導員，我到了。”
“老趙？！怎麼了？大北莊……”
“還安穩，沒死人，我趕回來，九連打仗怎麼能缺了我？”
“好！……胡義帶二排打阻擊還沒回來，一排和二連的人都回來了，陳沖剛剛回來，王朋連已經接近青山村，我讓他去……”
“指導員，歇會兒，趕緊睡覺，明天酒站可忙呢。”
“也對……不是，胡義沒回來，我睡不著。”
“他肯定沒事兒，……小紅纓呢？”
“睡了，丫頭也忙了一天了。”
“……”
老趙預感不好，和老秦說要休息，背著東西回宿舍，轉身去了小紅纓的小窩。
沒人！
老趙一屁股坐在屋門口，嘆了口氣，怎麼就回來晚了呢？她不是應該後半夜才行動的嗎？
…………
丫頭早早的就上床了。
睡前喝了一大碗水，她很早就不尿床了，靠尿能憋醒自己。
憋醒了，扛著睡意收拾東西，步槍要帶，手榴彈只帶一顆，地雷得省給酒站打阻擊，她沒拿。
工具能少就少，但她單獨背上了工兵鍬，老趙給她準備的一個日式牛皮彈藥盒裝上，那是‘野外生存盒’，曹長鏡裝上，狙擊手必備。
狙擊手的偽裝網她沒拿，找孫翠要的白布，做成了披風，更適合這個季節。
子彈……她只帶了兩個橋夾，槍里彈倉滿彈。
挎包里空蕩蕩，她還是拿了一包日式餅干，和一小包麥芽糖，老趙說的，餓肚子會讓腦袋不好使。
帶上門，小紅纓嘆口氣，此面向敵老秦看得比寶貝還寶貝，沒偷到。
至于唐大狗，隨便他吧，沒他，姑奶奶照樣干大事！
…………
唐大狗迷蒙之間醒來，帶血的噩夢又來了。
他以為他忘掉了，可夢里的血色依舊清晰……
他甩了甩頭，嘆口氣，那倒霉丫頭不說那事，他也許就會忘了吧？
起身，背起他的馬四環，頂著夜色出門去。
他沒發現，他的身後，一個鬼祟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
吳石頭不笨，只是反應慢。
下午回酒站的路上，小紅纓摘了一個花骨朵，說香。
他想都沒想，就說他不餓……然後他就後悔了，一直後悔，小紅纓嘟囔著什麼要做大英雄，什麼一個人換大衛劃算，兩個換一個就不劃算……然後她就愁，皺著眉愁。
他嘴笨，他幫不上忙，急得團團轉……因為丫頭不對勁！
老趙教過他，急的時候不要急，想著自己最想做的事，細細地想，想每一個細節，牢牢記住，不斷重復，就能把事做好。
于是，他就想著跟好小紅纓，怎麼跟，帶著什麼東西跟，怎麼才能不讓她消失掉……
小紅纓宿舍門響的時候，吳石頭就翻身起來了，輕手輕腳帶上東西，摸出了營房。
…………
同樣發現小紅纓異常的，還有王小三。
作為熟到不能再熟的朋友，晚飯少吃了一點，他就覺出來了。
為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九連能幫她的，應該不會不幫她，但連吳石頭都不知道什麼事，這就很奇怪。
別人不幫，他必須幫，一直警醒的王小三發現了吳石頭悄悄起身，于是也抓上武器，跟了上去。
…………
酒站山口東，青山村南，一片丘陵地帶。
數個身影通過。
更南邊，胡義帶著二排正在翻山，正在回酒站的路上。
誰也沒想到，一隊人鎩羽而歸，一隊人為了同樣的目的，正在向敵而行。
四千八奉上，勞煩看到這里的讀者老爺點點催更，數據別的不好看，催更好看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