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很輕，也很慢。
小紅纓心里明白，自己藏晚了，對方可能看到了一點動靜，擔心有詐。
但對方沒有直接開槍，這就很幸運了，還有機會。
腳步聲忽然停了。
嘖，麻煩了！
小紅纓感覺那人離好遠就停下來了……大眼擼子這個距離命中率怕是夠嗆，剛剛應該撿蒙面人的盒子炮的！
周圍很靜，之前一波外圍交火已經過去一陣子了，大概雙方都在琢磨下一輪該怎麼打。
小紅纓很有耐心，對方一直沒開槍試探，說明他還在懷疑，沒听到腳步聲離開，說明他還在好奇，等下他靠近，左滾轉翻身，一槍就能解決……
…………
胡義手里拎著鞋，皮鞋。
這勞什子皮鞋走路動靜大，不得已才脫下來光腳靠近。
剛剛長廊里爆發的激烈槍聲，和之前的槍聲都不一樣，趙家堡這小水坑里，居然有這種東西，胡義路過的時候探頭瞧了一眼，沒看真切，但……像是丫頭啊！
于是他小心靠近。
走了幾步，發現腳步聲在這安靜的地方太明顯了，才脫鞋。
這會兒他已經繞到長廊外，重新靠近中間缺口，一探頭……果然是這家伙！
身後地上，三個蒙面人倒地，長廊牆面和地面，連帶頂上都有槍眼兒，這散布……實在是沒法形容。
身側地上，距離不過三五米，另兩個蒙面人倒地，感覺還沒涼透。
而長廊角落里，滿地黃燦燦的彈殼，一支沖鋒槍撇在地上……一個花襖子的小身板，正撅著屁股，趴在地上裝死！
心情不好了大半天的胡義，蹲了下來，坐到地上，終于笑出了聲︰“喂，是我，建議你朝背後，調轉槍口，警戒那邊。”
沒法不笑，這麼簡陋的陷阱，居然蒙到了五個蠢貨！
滿地的彈殼，撇出去沒多遠的沖鋒槍，花襖趴著的位置，只要細心一點，就能看出這里面的貓膩，更不可能上當。
這會兒，身體下壓著那支大眼擼子呢吧？哪個缺心眼兒的過來檢查，少不得又得身上多兩個眼兒。
不過，她一開始肯定是緊急遭遇，躲都沒地方躲，也得虧丫頭機靈，要不然全身槍眼兒的就是她了。
胡義穿好鞋，一抬頭， ，小花襖已經轉了個方向趴著了！
這不省心的！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胡義朝四周看了一眼，暫時安全，索性開始給空彈匣裝彈。
“你怎麼知道我沒死？”丫頭終于回話了。
“我不確定，遠遠看到了，有些像你，靠近了，身上沒傷，地上沒血。”
“我不信，你看不清。”
“嗯，確實看不清，我靠鼻子聞的。”
“吹牛！離那麼遠干啥，拉我起來啊！你瞧見老趙了嗎？”
“沒，你別起來了，就趴這兒裝死吧，事兒一時半會兒完不了，大院兒里一共兩伙人，目標不見了。”
“嘁！你盯錯了！趙老二就是那個戲台上藍花臉的那個，叫老趙給逮了，給攥出尿來了。”
“……啥？真的？老趙呢？”
“說把趙二爺送回去，然後找你，這會兒看，肯定走岔了。”
胡義皺眉了︰“沒打死他？”
…………
老趙趁著交火間隙，七拐八拐地把趙二爺給帶到中院正屋後面了，抽了他的褲腰帶，把捆在背後的雙手換到捆在身前，然後靜悄悄離開。
趙二爺想要脫困，必須扯掉塞口布，再用牙解開繩子，然後拎著褲子才能跑。
這樣就注定追不上老趙了。
老趙轉身就循著之前交火的槍聲去找胡義，找到胡義，就能撤。
趙二爺和老趙想的一樣，給自己解開，花了好幾分鐘，扯掉蒙眼布，才發現就在正廳後面的天井角落里。
按他的想法，拎著褲子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著就好，土匪劫財嘛，他大哥能處理。
偏偏他想往後院跑的時候，中院爆發了激烈交火……聲音是他熟悉的晉造湯姆森！
晦氣！
五十發彈鼓，一口氣不歇，直接打光！
肯定是那雌雄大盜遭遇到那伙子土匪了！
跑？再撞上，再被綁，還得花大價錢！
沒听見嗎？緊接著又是二十發彈匣，又是一口氣掃光！
沒一個善茬兒！
趙老二看了一眼被砸爛的手指，疼得皺眉——這雌雄大盜可比土匪狠多了！
土匪求財，趁著壽宴來襲，應該只要多花些法幣就能打發，呵，華北佔領軍已經開始研究自己印法幣了，再不花掉，法幣就和草紙一樣了。
他抖了抖破爛成抹布的戲服，把捆他的繩子當褲腰帶系上，推開正屋花廳後門，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談，一切都好談！
…………
老趙追著槍聲跑，卻始終沒發現胡義的蹤影。
這上哪兒找去？
趙家大院雖然不算見過最大的那種土豪院子，可也是大院套小院的，復雜的很，兩個人隔著院牆走岔也極容易。
于是老趙就開始順時針繞著中院跑，每一處交戰地點都瞧一眼，別小瞧胡義，留在交火地點附近藏匿，也不是不可能。
順手的，老趙也把那些死掉還沒收拾的尸體摸一遍，蚊子腿也是肉啊！
更何況，之前九連還缺一部分短槍，雖說打完酒站防御戰，現在不缺了，可以後還得擴充隊伍的嘛！
要不是時間緊，老趙恨不得連彈殼都給撿走……各式手槍撿了一串，拿繩子串了扳機護圈，掛了一脖子，子彈和彈匣兜了一堆。
當然，他也不是吃素的，過門穿院的過程中，也少不得亂放幾槍，制造混亂——前院後院打得熱鬧，他們仨才更安全嘛！
沒等他轉完一圈，中院爆發了激烈槍聲！
完犢子了！
小紅纓還是跑出來了！
…………
老趙呼哧帶喘地找到胡義和小紅纓的時候，這一大一小正在爭論該不該放走趙老二。
“老趙說，前院後院總有一撥是來找趙老二尋仇的，用不著髒了我們的手，再說了，老趙已經得了大好處！”小紅纓拍了拍貼身捆在肚皮前的小包袱，還不忘扯了扯腳邊的油包袱。
胡義眼角直跳︰“我打死他，李有才那兒就好交差了，甦青還等著李有才提供羊頭的消息呢！”
“誰打死不一樣嗎？老趙說，吉田商社的鬼子代表已經炸碎了，趙老二就算活著，也躲不過去鬼子那一刀，再說了，李有才那個狗漢奸，說話有譜嗎？”小紅纓翻白眼兒，狐狸精也真是，自己沒本事抓羊頭，連李有才的主意都敢打，也不怕被那狗漢奸給賣了！
胡義就說琢磨了半天不知道是什麼炸了，原來還是老趙搞的呀！鬼子居然在趙家大院？那後院的，會不會是……
“誒喲我說你們倆！能不能找個安全的地方聊天？滿院子子彈飛，你們倒是寬心！”老趙的身形，就算蒙面，這倆也能認出來，“趕緊的，丫頭帶路！回那密室！”
“好！……這彈殼收不收？”
“趙老二怎麼辦？”
“都什麼時候了！趕緊走！”老趙撿槍都來不及，趕緊催。
前院，戲班子的鑼鼓家伙敲了起來，胡琴也咿咿呀呀拉響。
…………
趙二爺，花臉的油彩已經花了，戲服也破得不像樣，但他推開門的氣度一點沒變。
蒙面人攻不進後院，領頭的已經急了︰“朝後院喊話！趙家當家的再不出來，前院這些姓趙的，挨個兒殺！”
“不用喊了！”趙二爺氣宇軒昂地走出中廳，“我來了！和誰談？”
蒙面人舉槍，發現中廳後面走出來個唱戲的花臉，都是一愣。
蒙面人里有人清楚，趙二爺喜歡唱戲，是個有名的票友，于是槍對準了他。
大花臉一臉不屑︰“趙家我說了算！不是找我呢嗎？開條件吧！”
蒙面人領頭的半信半疑︰“趙家給多少錢讓你頂包？”
“用得著嗎？你圖財，別再折騰了，趙家听我的，開價吧，要多少？”大花臉的氣度，不像是裝的。
蒙面人首領盯著花臉看了半天，沒看出破綻，搖了搖頭︰“很好！很有精神！有魄力！有擔當！……不過，你還是誤會了！今天我來，還真不是為錢！實話告訴你，閻王要你死，我只是個小鬼兒，來索你的命！”
一句話，就把大花臉給嚇得癱軟在地！
首領皺眉，這家伙……居然沒有求饒？真不是推出來頂包的？再看周圍跪地的趙家人，哭喪著臉，有人已經開始抹淚……不像是裝的！手下人湊過來告訴他，有人已經交代了，今天趙二爺上台唱戲來著！
好半天，大花臉才抬頭︰“我就不該演單雄信啊！”
是正主就好！蒙面人首領嗤笑一聲︰“酸也沒用！酸也算時間的！別磨蹭了，咱辦正事兒吧！”
幾支盒子炮對準了地上的趙二爺。
“能告訴我……是誰嗎？”
“呵，你傻還是我傻？”
“你們和後院的……不是一伙兒的？”
“你說呢？”
“等等……求你個事兒！……讓我死在戲台上，行不行？”
…………
李有才正在琢磨午飯去哪兒吃，結果接到了憲兵隊的電話！緊急行動！偵緝隊一個都不許請假！現在開始，不許和外界接觸！
好心情全被破壞了！他還等著趙家堡的消息呢！
等跟著鬼子出了城，李有才才覺出不對來了！
隊伍向南，听前田大尉的意思，行動目標是趙家堡！
大太陽底下，李有才後背濕透！
誰？誰走了風聲？！胡義那兒的？不，不可能，胡義說，九連已經拼光了！
還能有誰？李有才自己知道，這事兒他除了胡義，誰也沒說過！
巧合？這巧合可就能要了他的命！
胡義言出必行，這會兒差不多該動手了，憲兵隊這會兒帶人圍趙家堡……不是屎也是屎了！
這家伙要是逃出來了，第一個就得找自己！
李有才麻木地踩著自行車，春日午後陽光，卻如冰窟一般冷！
…………
李有才不知道的是，有人比憲兵隊還快！
別動隊要去趙家堡的事兒，在梅縣某個小圈子里，已經不是秘密，但奇怪的是，沒人告密！
其實也不難想象，鬼子現在的統治，還得靠本地人，如果梅縣一直安安穩穩，鬼子只會越來越嚴厲地搜刮，大家日子只會越來越難過。
有人鬧一鬧，不管是山里的八路，還是果府的別動隊，有人鬧，鬼子就坐不穩，就還得依靠本地人治理。
至于涉及到小圈子里的某個人，其他人甚至會裝作不知道，消息也會避開這人……反正老祖宗傳下來的不止有文化，還有糟粕。
某個還沒混進這個圈子的人，知道這事兒時，和憲兵隊差不多時間。
等鬼子出城，他人已經騎車出城有一會兒了。
靠近趙家堡的路口，兩個蒙面人從路邊干涸的水渠里躥出來，截住了這個便衣打扮的家伙。
“自己人！我姓李！快！告訴你們的人，趕緊撤！”
一句話就想打斷還沒做完的事，根本不可能，槍口依舊對著來人。
“嗨呀！我是大爺的眼！自己人！憲兵隊已經出城，正朝趙家堡來！就是沖著趙家去的！再不走，兩邊一夾，一個都跑不掉！現在還來得及！往南跑！”
攔路的蒙面人，並不知道全部，但也很明顯遲疑了︰“……皇……皇軍為什麼來？”
報信的人已經拎起腳踏車，調頭朝南︰“等你們進了憲兵隊大牢，可以問他們！”
…………
胡義和小紅纓大眼瞪小眼。
密室里，老趙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講他‘獲得的消息’︰“總之就是這樣，咱們得快點收拾，等下趁亂跑。”
“別動隊為什麼來趙家？鋤奸？”胡義問。
老趙拍拍小紅纓纏在肚皮上的小包袱︰“吉田商社的貨款，黃金。”
小紅纓扭了扭身子，避開老趙的手︰“那蒙面人呢？殺趙老二是收錢了嗎？這錢咱們也能掙啊！知道是誰不？”
“呵，李有才可不是孤家寡人。”老趙沒說破，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說不說的，也不影響他。
憲兵隊要來的事兒，他沒說，只要第一時間離開，能跑掉的，反正他們要回興隆鎮，躲幾天再回山里。
事兒就是這麼個事兒，處在其中分辨不出的時候，就會一腦袋漿糊，就如胡義，知道全局走向，就能在這里面火中取栗，就如老趙。
小紅纓無所謂，出來見了世面，吃了好的，還撈到好東西，足夠！
仨人收拾完就下了密道。
“你這死孩子，拽著這油包袱不累贅嗎？還沒扔了？”
“帶回大北莊，傷員還得補營養。”
“……”
“老趙，你怎麼知道這條密道？”
“對啊！戲台底下，你是怎麼冒出來的？”
“……趕緊的！這會兒不是聊天的時候！戲台上停了，咱的煙霧彈就得出手！”
“為什麼？要這麼急嗎？”
“哪兒那麼多廢話？搞出亂子來，才有人留在最後墊背啊！”
“為什麼要人墊背？難不成……”
“我猜的，後院那伙人，沒那麼靠譜，漏得跟篩子一樣，指不定今天的事兒，別人早就知道了。”
“哦，那確實得快點了，丫頭，彈鼓子彈上滿了沒？”
“上滿了……老趙，我想拉屎。”
“……”
“……”
“憋一會兒，等出門再說……對了，門房里還有不少東西，咱撈不撈？”
“咋帶走？身上那麼多東西，背不動了！”
“把你那油包袱丟下不就行了？”
“不行！”
“噓……！到了！”
…………
戲台上，《鎖五龍》唱到最精彩的部分。
戲班子全都在台下，大小賓客也在台下，只趙二爺在台上，被兩個蒙面人用槍逼在原地。
台下演羅成的戲班子的角兒配唱︰“二哥押糧未回來。”
趙二爺哭︰“啊！好漢哥啊！二哥押糧未歸來。等候二哥回營寨，把我尸首好葬埋。我今飲他三斗酒，快叫唐童把刀開！~”
“砰！”
全場靜。
有人開始壓著聲音抽泣，有人低頭不敢看，也有人在震驚之中。
連蒙面人里知道這出戲的，也低了頭……咦？戲台底下怎麼滾出來幾個棍兒？咋還冒煙兒？
老趙和小紅纓手里的煙霧彈是拋出來的，扔完帶著大小包裹靠到一邊，胡義使勁扔出第二批煙霧彈，抓起快慢機，拉起蒙面布，也靠到一邊。
帷幔外面，人群開始驚呼，蒙面人想控制住人群，朝天打槍，但老趙特制的煙霧彈，可不是威懾就能止住眼淚鼻涕的，全場大亂！
老趙一撩帷幔，外面煙霧已起，喊一聲︰“跑！”
胡義一馬當先，小紅纓緊隨其後，老趙收尾，三人緊密隊形魚貫而出。
老趙手里沒拿槍，衣服撩開，腰里還有煙霧彈，一邊走，一邊拽，朝人多的地方甩，避開圍牆邊。
胡義舉著槍，但沒急著開火，左手不斷推開昏頭昏腦撞過來的人，沿圍牆開路。
小紅纓一聲不吭，跟著跑。
過了影壁，老趙喊一聲︰“門房！”
胡義咬了咬牙，老趙真是善財難舍！但他還是拐了。
“砰！”老趙進門房前，正好撞上大門外跑進來的蒙面人，趁對方愣兒，抽槍放倒！
…………
縣城通往興隆鎮的大路邊，一輛獨輪車停著。
車上兩個麻袋，鼓鼓囊囊。
推車漢子撩毛巾擦汗，旁邊的老漢蹲著抽煙，興隆鎮的治安軍，排隊往北跑，路過獨輪車，連看一眼都欠奉。
“你好了沒有啊？”
“著……著什麼急？”
“還有一張票要兌呢！”
“錢……錢莊又不長腿跑……”
“胡義啊，咱把車往上風挪挪吧？”
“別吧，等她……”
“那我先走兩步……乖乖，這麼肥的東西全便宜了別人家的地！”
“老趙……你有紙沒？”
“拿土坷垃，又不是沒用過！咋還矯情上了？”
五千二奉上，京劇部分，我了解得不多，循原著來的，沒多灌水，只留了兩句。
看到這兒的讀者老爺，麻煩您點下催更啊！給您磕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