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義躲在一處小院門後，豎著耳朵听外面動靜，手里還在往彈匣里裝子彈，一長一短兩個彈匣打空了。
老趙給小紅纓做的腋下槍套，孫翠給九連也改了幾個出來，胡義外衣里面就掛著，不裝槍，就裝彈藥，好使得很。
他試圖去後院，已經兩次和戴鬼面具的人對上了，兩次交火，他打死一個，擊傷一個，躲進了偏院。
現在戴鬼面具的人佔據了後院，蒙面的人佔了前院，但兩方不是一伙人。
胡義並不知道兩伙人是湊巧還是約好的，到現在兩伙人還沒對上……他擔心的是他的目標跑了。
老頭是被一群人簇擁著跑的，看方向，是去了後院，十有八九落到鬼面具那伙人手里了。
如果都是搶劫的話，後院戴鬼面具的這伙人，怎麼沒有大動靜？他的目標落到鬼面具一伙手里，肯定是要被逼迫交錢的，自己還怎麼完成任務？難不成要等這些人走了才能去殺？要是被那伙人殺了，今天他來干嘛？
老趙又不知道去哪兒了，說是配合，結果節骨眼兒上幫不上忙，連商量一句都不成，這不耽誤事兒嘛！
子彈裝完，他還想再沖一次！
…………
後院戴鬼面具的一伙，也發現前院的蒙面人了，雙方一通交火，但都沒能奈何對方。
趙家後院，某個戴鬼面具的人，正揮舞著手槍，朝一群趙家下人怒吼︰“國家危亡，志士們拋頭顱灑熱血，拯救民族于水火。你們呢？你們在干什麼？給漢奸過壽？替漢奸端盤子？你們算不算漢奸？跟我說說，你們算不算？！”
這時，兩個鬼面具，舉槍押著幾個穿著體面的人進院，把人推進院里人群中。
“老大，前院可能是一伙土匪，劫財來的。”手下匯報。
演講的這位，將勃朗寧手槍插進腰里，問︰“你怎麼知道？”
手下一指剛剛押進來的幾個人︰“趙家老太爺跑後面來了，正撞在咱手上了。”
“哦？問到了嗎？前田商社的代表在哪兒？”首領不屑于再問一遍趙老太爺。
“沒，說是不知道有日本人來，要來了，八成也是趙二爺的心腹安排的。”手下回答。
“趙二爺呢？”首領明顯有些不耐煩。
“清點過了，不在咱們手里，趙老太爺說剛剛前院亂，不知道二爺在哪兒。”手下如實匯報。
首領明顯煩躁地在院子里來回踱步，猛地停下︰“……剛剛兩個兄弟怎麼回事？”
“可能是跑散了的護院打的。”手下對這領頭的不敢敷衍，“和前院那撥人踫了一下，沒有傷亡。”
首領捋了捋擦了發蠟的頭發，戴面具沒法戴帽子，頭發沾灰了，轉身命令︰“把人找出來干掉……還有，繼續搜吉田商社的代表，這些黃金肯定還在，想辦法去前院把趙二爺弄過來。”
“……咱，要和那幫土匪再干一下？”手下明顯有些猶豫。
“一群圖財的土雞瓦狗，你們搞不定？”面具後的表情看不到，但眼楮里的不滿意很明顯。
“那群人好像不普通，火力不比咱們差……”手下頓了頓，“不過我想，找空隙包抄過去，能辦到。”
…………
前院，賓客被梳理過，趙家人沒幾個，多數是旁系，趙家主支趙老大和趙老二都不在。
二十多人被派出去搜人，原本以為一次突襲就能搞定的事兒，現在看來，還是不得不全面佔領趙家大院進行搜查。
前院被控制，但趙家還有保鏢護院沒被打掉，還有反擊能力，所以二十多人分成兩組，謹慎地尋找往後院摸去。
沒一會兒，就發生激烈交火。
“排……排長！後院有一撥戴鬼面具的！剛剛我們撞上，火力不弱，不像是趙家護院！”手下氣喘吁吁跑回來。
“閉嘴！說了叫老大！”老大怒斥手下，“是什麼人？之前手榴彈是他們打的？”
“不知道，他們自稱青山村九連！我說我們才是青山村九連，然後就打起來了！”
“……”老大的蒙面布被急促呼吸吹得一鼓一鼓地，“廢物！這是能說的嗎？！萬一他們真是九連呢？！”
“不是九連！盒子炮還有勃朗寧，九連沒那種精貴玩意兒，而且九連使手榴彈多，他們一顆都沒扔！”手下頭一昂，一臉的不服氣。
“想辦法，想辦法包抄！趙家兩兄弟都不在前院，不弄死他們，我們怎麼交差？！干他娘的，這事兒要是不成，咱連土匪都當不成！”
…………
外面的交火，似乎在大院另一側，老趙看了一眼小紅纓，有些猶豫。
“你在這兒等我，我把趙二爺送去前院。”老趙覺得不用髒了自己的手，前院那股蒙面人的目標就是打死趙二爺，把人給他們，省得髒了自己的手。
小紅纓皺了眉︰“直接一槍打死不就完了嗎？費那勁……”
趙二爺听見了他們的對話，扭動著身子，嘴巴嗚嗚嗚，想說話。
老趙扯開他嘴里的布︰“我不想打死你，但我不介意打死你，說！”
“好漢！饒命！我有錢！我沒看見你們的樣子！興隆鎮！我有錢在興隆鎮！”趙二爺也算是能屈能伸，為了保命，錢算什麼？
小紅纓眼楮一亮，老趙為了逼趙老二吐口，這主意真不賴！
“呵，我信了你的鬼！有命拿沒命花，去興隆鎮取錢？怕是我剛進鎮就得被按住了吧？”老趙撇撇嘴。
“放心！放心！袖籠錢莊！見票就付！不會有麻煩！”
老趙摸下巴，摸到了蒙面的髒圍裙，扯了下來，問︰“我剛剛問你錢，你怎麼不說？跟我耍花樣？”
塞嘴布被塞回去，又一頓打。
…………
另一邊，胡義已經卡好快慢機的木槍盒，長彈匣二十發插上，拉開了偏院的院門。
他打算再往後院沖一次，並不是莽撞之舉，而是剛剛他听到院外有一群人往前院去了，這個位置，後院的防守應該就沒幾個人了，很容易打穿。
趙家大院內部分隔的小院不少，前後院算是橫跨東西，之間除了中院，還有兩邊偏院，這些大規制里面又分了很多小院，院中院都很小，一個套一個的，可能是因為子孫多後分隔的，和北平那種地方的大四合院很不一樣。
胡義往後院去，有很多路徑可走，並不一定要一路打過去，但他為了求快，選擇了一路往北直插！
快慢機被推到半自動，槍托抵肩，左手托彈匣，眼楮，表尺，準星，成一條線，這條線不斷擺動，被準星壓住的就是目標，胡義貼著巷道一邊，慢慢往前挪。
正前方拐角，有煙霧飄出來，有人看著，胡義橫移到巷道另一邊，準星對準牆角，再次向前兩步。
這時，南邊爆發交火，應該是後院試圖往前院去的面具鬼，槍聲響起，胡義面前的牆角，有人叼著煙探頭往南看，卻看到了一個冷冰冰的黑衣人，槍口正對著自己腦袋！
“砰！”
沒人能說清楚，是先看到槍口焰還是先听到槍聲，因為這家伙腦袋開花，已經沒法回答了。
一聲驚呼，牆角後還有人！
胡義立刻橫移，回到巷道右邊，半蹲半跪，牆角探出盒子炮的槍口，乒乒乓乓一頓亂槍，巷道里子彈亂飛。
子彈就在耳邊飛，胡義眼都沒眨，準星壓在拐角稜線，敵人槍口之上，果然，停火，半邊面具腦袋撇出來查看，“砰！”，胡義的子彈打進了那人眼眶。
起身，快步貼上牆角，胡義快速探頭，牆角後兩具尸體倒在地上，沒有其他人，但東邊巷道傳來腳步聲。
胡義換手，右持槍改左持槍，雖然不順手，但總比中彈要好，同樣的，半蹲半跪在牆角，上身微微朝左側，快慢機被推上連發，槍口緊貼牆角。
東邊拐角，沖出兩人，胡義扣動扳機，快慢機急速噴吐火舌，超過十發子彈打出，側傾槍身加上槍口上跳，子彈橫掃巷道，兩個面具鬼被打倒在地，抽搐翻滾，再補一梭子，快慢機打空彈匣，空倉掛機。
胡義縮回來，換彈匣，重新上膛，北邊傳來腳步聲，南邊的交火已經停止……真霉！要被前後夾擊了！
他直接轉過牆角，朝東跑，一邊咒罵老趙，說好的支援呢！丟他一個在這里打巷戰……明明只要一槍就能干完的活兒，五十發子彈打完，連目標都沒踫著！
…………
老趙拿到了一張票據，趙老二還加蓋了私章。
吹了吹，細心收好，老趙朝小紅纓說︰“等在這兒，我把趙二爺送出去，咱收錢不能說話不算數。”
小紅纓眼都笑眯了，點頭不止，老趙這下又敲了十根小金魚。
趙老二面對著牆，收好私章，自己把眼楮蒙上，開口了︰“好漢，你們自便，我待在這里就好。”
他倒是不蠢，外面一陣一陣地響槍，這會兒出去，不是個好主意。
老趙能讓他如願？開玩笑，趙二爺不死，前院的蒙面人肯定不撤，那他們仨怎麼跑？
重新捆綁堵嘴，老趙根本不容趙老二掙扎，拉門就把他扯了出去。
出門才看清位置，大概是在東跨院，老趙也不言語，直接半拎半扯，把趙老二往中院帶，到了中院，解開他，他也沒其他地方去，遲早被蒙面人找到。
老趙想好了，他要去找胡義，把胡義帶去密道那邊，仨人一起從密道回前院，然後煙霧彈手榴彈開路，趁亂沖出去。
…………
小紅纓在密室里找了個花被面，扯了把東西打包，直接背在背後，湯姆森沖鋒機關槍沒槍背帶，也扯了布條拴上，掛在肩頭，還試了試直接肩頭出槍，越看越喜歡。
老趙說的沒錯，外面亂，還是等在這兒就好。
密室外面，是東跨院隔出來的小天井，老趙走的時候沒關屋門，但小院門給帶上了，小紅纓不樂意待在屋里，出來透口氣。
院外腳步聲，好幾個人一起，小紅纓不吭聲，悄摸地把院門門栓插上，湯姆森已經上膛，要是有人敢撞門，就叫他們嘗嘗鮮。
院外的人，根本沒打算進來，只听他們在喊︰“那是個偵緝隊的！不是護院！一定要打死他！”
胡義？小紅纓琢磨了一下，今天趙家就沒見過其他偵緝隊的人……外面十有八九是在追殺狐狸！
這還能忍？丫頭摩挲一下沖鋒機關槍，拉開了門栓，輕輕拉門，門外已經沒了人影。
唉，本來還想讓你開張來著，小紅纓右手大拇指摸了摸槍身保險，轉念一想，老趙不是說，要把胡義帶來這邊的？兩個人找胡義，比一個人找快吧？
她不知道應該往哪走，但之前西邊響槍，打的節奏，應該就是狐狸吧？他打捷克式點射打得極好，可快慢機扳機輕，他打連發控制不好……今天也就一支槍在打連發，一定是他！
小小的身影，鬼祟地縮著，貼牆根走，穿過巷道，直接往西，躲到花台後，再從另一邊溜出來，靠到門邊，探頭，沒人。
左拐右拐，幾折幾轉，幾躲幾藏，小羊角辮兒已經進了中院，前面是個長廊，要往西，得穿過去。
小紅纓探頭左右看一眼，沒人，直起身，學胡義腋下夾槍托，槍身貼著身體，慢慢走進長廊。
快到中間就能拐了，身後傳來腳步聲，小紅纓身體繃緊，全當沒事發生，繼續慢慢走，但右手拇指已經推動保險。
“站住！”
小紅纓站住，慢慢向左扭頭回看，三個蒙面人。
蒙面人也呆住，怎麼看著是個小丫頭啊？可……腦袋扎著黑布包頭，臉上蒙面，自家老大啥時候帶了個小姑娘進來了？
“誒，咱排有小姑娘？”
“沒啊，你想娘們想瘋了吧？”
“那……她是誰？”
“誒，她舉的那是啥？怎麼還有個圓餅？”
“什麼圓餅，那是……槍！”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狂暴的震顫，毫無征兆地爆發！
長廊里，火光跳動，巨大的槍聲散開又聚攏，沖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讓人心跳加速。
點四五子彈不是毛瑟手槍彈可以比擬的，燃氣推動彈頭出膛，余焰巨大明亮，彈頭出膛後，槍口跟著上跳，小紅纓左手抓著護木，雙腳一前一後，還是有些控制不住，腮幫子跟著槍聲顫抖不止，她不得不咬緊牙關拼命拽住槍，不讓它跳走。
扳機沒松開，自動機構就不會停止，五十發彈鼓里的子彈被卷簧推動，瘋狂往彈膛里填，再被瘋狂地擊發，彈殼往外猛跳，彈頭出膛，暴雨般砸向那三個蒙面人。
丫頭控不住槍，子彈散布大得可怕，肆無忌憚亂飛。
點四五子彈攜帶的巨大能量，打進人體，被釋放出來，扯碎阻止它的一切，肌肉，血管，骨骼，沒打到人的，也扯碎木頭，石灰，青磚……總之，阻擋它的一切，就得承受這爆裂的能量！
‘ 嚓’……‘叮呤當啷’，最後一個彈殼落地，小紅纓腰里夾著槍托，終于松一口氣，對面，三個蒙面人，死得不能再死。
怪不得胡義打舉槍老是咬牙切齒，這狂暴的玩意兒，真不好控制呢！
她也打過捷克式，但那感覺還是有些不一樣，抵肩射擊的沖擊，和腰際射擊的震撼真沒得比，槍口焰幾乎就撲面而來，滾燙的燃氣，斜飛的彈殼……關鍵是視角的不同，對手被擊中的動靜更直接，血肉橫飛在準星後面看，和直接面對面，完全沒得比。
槍聲如同暴烈的鼓點，一下緊一下地敲在人心口，緊張又刺激，到現在都不能平息。
屏氣斂息的缺氧，讓她有些暈乎乎，但神經興奮的跳動，讓她更陶醉，她徹底愛上了這種感覺！
耳朵里嗡鳴被她忽略了，但逐漸恢復過來的听力……似乎有腳步聲？
愣了半天的小紅纓，已經錯過離開的機會，不過她反應極快，扯下空彈鼓，掏出二十發彈匣，把包袱往長廊牆角一扔，來不及走，就牆角裝死不就完了！
背對腳步聲，小紅纓跪在地上，右手抱腦袋低頭，裝成瑟瑟發抖，左手單手握住彈匣，往槍上插。
腳步很快接近。
“喂！看見開槍的人往哪兒去了？”有人問……誰也不會懷疑一個小姑娘不是嗎？
小紅纓松開右手，朝前方指，頭沒抬，也沒說話。
腳步聲向前。
微微一聲‘ 嚓’。
一個蒙面人好奇地扭頭看向牆角的小姑娘……姥姥的！哪家小姑娘蒙面？！
可是，那雙露出來的大眼楮，已經微微眯……她手里什麼東西朝著這邊？
“噠噠噠噠噠噠……”
二十發彈匣，比五十發彈鼓更輕，但有了剛剛的經驗，跪在地上的小紅纓，已經熟悉了這個寶貝的脾氣，依舊夾著槍托，右手抓手槍式握把，扣動扳機，左手抓著護木壓好，繼續腰際射擊！
槍輕了，但跳動沒有變輕，依舊難控，小紅纓左臂伸直，把上跳的力量傳導到身體上，靠體重增加控槍力量，再加上跪在地上重心更穩，比剛剛打得好！
依舊是爆烈的沖擊，依舊是狂暴的槍口焰，依舊是肆無忌憚的彈道，兩個蒙面人，一聲不吭就被放倒。
小紅纓沒有松開扳機，任由子彈打光，她太喜歡這感覺了！
長廊前方有人探頭。
來不及了！
小紅纓直接把沖鋒機關槍一拋，上身往地上一趴，左手開始拽後腰的大眼擼子，送到身前拉套筒……壓在肚皮下可不好使勁，那就弓起身，又不能太明顯……‘ 嚓’，上膛完成，前面的腳步聲響起！
趴在地上的小東西，緩慢而堅定地調整手槍在身下的位置，構想著等下朝哪邊翻身才能穩定持槍射擊……她沒有注意到，她的屁股還撅著，活像一只被人踩死的小蛤蟆，微微顫抖，還沒死透的樣子。
五千二，改了好幾回，就這樣吧，湊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