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站的早晨，一般都很熱鬧。
晨間訓練通常都是以十里山地跑為熱身，回到酒站會進行放松和拉伸，然後一部分戰士會進行力量訓練，接著吃早飯。
接下來看有沒有活兒，像這段時間，整個白天九連都以干活為主，沒活兒的時候，會分班組進行技戰術訓練，天熱還會增加游泳訓練。
但今天，酒站村村民看向北岸，酒站很安靜。
鬼子滲透進來的事兒，村里都知道了，九連不讓他們摻和，民兵也只許對渾水河南岸進行警戒，渾水河上的橋已經斷開交通。
沒有九連就沒可能有酒站村，孫翠和民兵隊長杜遠商量，民兵警戒線以東邊和北邊為主，防止鬼子從凌頭村向西翻越亂石地帶滲透，也要兼顧北邊，隨時听候九連召喚，渡河幫忙。
東邊亂石地帶非常不好走，民兵控制這片區域也簡單，只要控制住幾個關鍵點就行，遇敵不必阻擊，直接敲鑼通知村民撤離即可。
酒站村所有人都清楚，該跑的時候不跑，死了就死了，糧食和家當，只要人活著，就有辦法……更何況，也不知道誰傳的，酒站村所有人都會藏糧藏東西，反正大伙兒都是不承認的。
渾水河南岸，民兵隊直接向西延伸，兼顧河邊勞作的同時，替九連盯好有沒有人從河邊接近。
這些事情，九連不會管，老趙的話，酒站村得學會自己生存，他們是老百姓，見勢不對還不會跑，死了也怨不得別人，九連能替他們掩護，但也有限，不可能啥都管。
老趙說起來是村長，其實很少管村里的事，酒站村主要還是孫翠說了算，杜遠是傷殘軍人，老趙對他的要求就是，護住村里老少逃，別的不用管，听孫翠安排。
唐大狗被老趙批準作為民兵外包人員，住進了酒站村，所以他是不用參加勞作的，作為脫產民兵骨干，跟著杜遠就行。
酒站村正式村民的活法，唐大狗听都沒听過，全村正式村民共有所有土地，產出按人頭分配一部分，再按勞動付出分一部分……後加入酒站村的流民，可以獲得村里借出的口糧，按貢獻值排位，等以後土地開墾出來更多，再‘入編’。
像他唐大狗，作為脫產民兵，每天執勤就有少量積分，立功可以獲得更多積分，獲得村里所有人同意後，就能正式加入酒站村。
加上前天晚上老趙在橋頭對他說的，唐大狗這兩天心里一直惴惴，噩夢好像是沒了，但殺鬼子神槍手的事兒，他一直惦記著。
民兵隊長杜遠，是個八路的傷殘軍人，論起軍齡，他才一年兵，唐大狗已經是個五年兵了。
他這樣的傷殘，在果軍隊伍里，得一筆不多的遣散費就已經很好了，街邊討飯就是以後的營生，唐大狗覺得，八路強，不是沒道理。
就這樣的一年兵，現在待在村里，也是每天戴他那洗得發白的八路軍帽，走到哪兒都是腰桿子筆直，比九連的兵還像兵……哪像唐大狗，邋里邋遢，懶懶散散。
杜遠這會兒就和唐大狗待在渾水河邊。
昨晚酒站的動靜，他們都知道，但又不知道詳細情況，今早九連沒有出操，連酒站的人都少了一半……難不成昨晚就和潛入的鬼子干上了？也沒響槍啊？
…………
胡義天剛亮就帶人去換崗，鐵人也不可能一直盯著，他也想知道昨晚有沒有新動靜。
兩個山頭制高點都在九連手里，酒站山口也是一點動靜都沒有，青山村方向後來也沒再有人觸發告警裝置……那鬼子到底進沒進山呢？
沒人知道。
前期的應對策略出現偏差，這會兒後悔也沒用。
胡義早上還在咂吧嘴，要是一開始就以設伏殲敵為目的，這會兒青山村廢墟墳頭前都該有貢品了。
老趙勸他，誰能保證鬼子從哪里來？真要能設伏就拿下潛入的鬼子神槍手，那昨晚為啥要把青山村的哨位撤回來？直接全體一起上，摸黑把鬼子弄死不就完了？
說到底，鬼子神槍手肯定不會傻愣愣撞進來，再加上神槍手的傳聞也邪乎（包括胡義直接的認知），大家心里都沒底。
小紅纓今天說啥也得參與任務，胡義朝老趙使眼色，老趙也沒轍，只能陪姑奶奶帶著吳石頭一起上了東山頭——觀察哨好歹不用和鬼子臉貼臉，還能發揮丫頭眼楮好的特長。
九連的三具望遠鏡今天都擺在一線了，重點觀察方向，就在青山村和南邊丘陵地帶一線。
“老趙，你說鬼子進來了嗎？”小紅纓舉著望遠鏡掃視丘陵地帶，順嘴問。
老趙縮在後面，仰天躺著，旁邊胡義的捷克式輕機槍擺著。
吳石頭趴在東山頭南邊，監視渾水河兩岸。
“問你話呢！”小紅纓沒得到老趙的回應，扭頭看了一眼，老趙看著天上的浮雲，沒動。
“也許進來了，也許嚇跑了，沒人知道。”老趙腦子里在盤算水源的事兒，鬼子會不會以青山村廢墟為據點展開活動？
小紅纓撇撇嘴，架望遠鏡繼續觀察，嘴里嘟囔︰“你那些告警裝置也沒啥用啊，就響了一個。”
老趙被岔開思路，歪了歪頭說︰“鬼子不是傻子，不可能一直吃虧，地雷他們都踩了多少了？真不長記性？”
也是啊，告警裝置說到底也是九連地雷數量有限采取的應急措施，鬼子又不缺心眼兒，還能老踩雷？
“那咱的地雷是不是以後就失效了？”小紅纓有些擔憂。
老趙翻身趴過來，把捷克式輕機槍往旁邊挪了挪，說︰“你瞎琢磨什麼呢？哪有一種武器包打天下的？鬼子學聰明了，咱不會換埋法啊？埋那麼多假雷，鬼子不也得花時間拆？這就叫遲滯敵人。”
小紅纓抿了抿嘴，就真沒有包打的武器嗎？
“那你說過，反狙擊最好的辦法就是狙擊，為啥不讓我去找他？一枝梅可不能慫了！”丫頭嘴硬。
“你可拉倒吧！還一枝梅！說過不許再提！”老趙翻白眼兒，“鬼子神槍手有狙擊鏡，遠射咱吃虧，吃虧的事不能干，虧你還學那麼多理論呢。”
“我覺著要是我披著偽裝，鬼子找不到我。”
“凡事都有痕跡，要是一槍打不中，你的位置必定暴露，你想想看，知道子彈來的方向，還不好判斷嗎？”
“判斷又怎麼樣？我有機會開第二槍！”
“……有道理，可你怎麼知道他在哪兒？你去找，就意味著你要動……等等！……我好像想到了什麼！”
“想到了什麼？……你要急死我啊！快說啊！”
“嘖！讓你一吵，我……想法好像溜走了！”
“你又耍我？”
“不，真的，差一點……差一點，就差一點兒！”
“……”
東山頭上又陷入沉默，小紅纓確認老趙沒瞎鬧，有些郁悶。
老趙感覺沒錯，確實差一點，要找潛伏的神槍手……差點什麼呢？
北山頭上，胡義也在觀察青山村廢墟，水井附近沒有任何痕跡，村里的幾棵樹……確實有些阻擋視線，老趙說過要砍掉，這會兒怕是沒機會了。
酒站山口的掩體後面，羅富貴扣著鋼盔，抱著捷克式，靠在沙包上打盹兒，李響身邊擺著擲彈筒，手里正在重新解算盲射數據，這里勉強能夠到青山村廢墟。
徐小腦袋上扣著鋼盔，正在用望遠鏡觀察青山村南邊的山坡，鋼盔布罩讓羅富貴給拉得亂七八糟歪在一邊——這是老趙說的，布罩能改變腦袋外觀，讓敵人難以判斷自己腦袋的真實位置，反正一個就這麼敢說，一個就這麼敢干。
日頭一點點走，依舊什麼動靜都沒有。
…………
青山村廢墟，鬼子神槍手和助手小林坐在陰影里。
“小林啊，你不該這麼慢的，在天大亮前，我們本來可以走得更遠的，好在這里陰影多……陰影可以模糊身形，告訴過你了，不要摘下你身上的樹枝和雜草！”
這是神槍手的集訓教官的絕招，身為北海道獵人出身的教官，有一套避開棕熊的辦法，包括偽裝和改變氣味，現在只需要偽裝就可以了，氣味……用不上。
他們在等時間，正午陽光下，人自身的陰影最小……在青山村廢墟里，他們沒有高度優勢，就得考慮敵人佔據制高點的視野。
青山村廢墟是個極好的隱藏地，這里的水井應該有人使用，井沿上光滑沒有灰塵的擦痕，說明近一段時間有人使用過這口井。
這里應該可以觀察到西南邊的山口，那個酒站，就在山口西南邊，稍後上樹就應該可以看到。
如果山口沒人駐守，今晚就能從這邊靠近酒站。
他不想爬山，昭五式軍靴太沉重，鞋底抓地也差，爬山很受罪。
“告訴過你了小林！不要再吃餅干！香味會引來動物的！”
等待的焦躁，讓人降低了對噪音的容忍度。
好在太陽的移動，讓樹木的陰影已經可以利用了，這據說來自忍者的秘術……反正就是這麼一說，誰也沒見過忍者，也許是有用的，畢竟沒人朝他們開槍啊。
樹杈上，神槍手手持拆卸下來的瞄準鏡，透過葉間縫隙看向西南方向。
該死的八路！居然在山口修築了工事！
他看到了好像有人在動，但二點五倍鏡里，那個在動的物體……不像人的腦袋！
他放棄了射擊，八路工事後，有機槍槍管露出來，雖然機槍手不一定能看到他，但他不想被機槍壓制，那樣他們向青山村後山轉移的路就不安全了。
青山村已經荒廢，但周圍的田地好像有人打理，只不過種的作物，兩個鬼子都不認識，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作物有足夠的高度，能掩護他們的匍匐向北，避開西邊山頭上可能存在的觀察。
助手小林一言不發，這個神經病一樣的上等兵，逼著他也像神經病一樣在地上爬，好像全世界都想弄死他們倆一樣……明明周圍沒有八路啊！
…………
老秦在酒站等得心焦，可他不敢弄出大動靜，值夜的戰士都在補覺，鬼子不冒頭，今晚還得繼續。
這樣下去不行啊，九連大部分人都被分成兩班了，鬼子一天不被揪出來，酒站就一天不得安穩。
老秦想給團里寫信，又想直接去大北莊找團領導匯報，九連這樣下去可不行，哪怕補一個班都是好的……不知道獨立團這邊撒潑好不好使，等晚上問問丫頭。
王小三坐在食堂門口，無精打采。
他想參加今天的行動，但老趙給他一個重要任務︰看住指導員！
指導員昨晚想單人出擊，吸引鬼子攻擊……這可不行！王小三覺得就算安排他去都不能讓指導員出事。
老秦這個指導員……可比獨立團大部分干部都好，王小三覺得老牛大叔都沒老秦細致，至少老秦知道挑支好槍給他！
在大北莊，炊事班是不背槍的，但在酒站，槍發到每個人手里，不集中，只要求一旦有事，連他這個炊事員在內，都必須能打得響！
開玩笑，九連新槍發到手，直接三十發子彈就給出來，必須做到對武器熟悉，必須做到射擊不慌……去年秋季掃蕩，王小三拿老套筒打了三槍，一槍比一槍緊張，能不緊張嘛！都沒打過！
日頭漸漸偏西，王小三已經烙完餅，小米粥正在鍋里煮著，就等馬良他們起來洗漱換班。
老秦沒了精神頭，坐在河邊樹蔭下打瞌睡。
“吧唧勾！”
三八式步槍射擊！
王小三沖出食堂，斜挎在背後的步槍已經摘下在手！
槍聲來自西邊！
老秦從河邊直沖連部取槍，馬良一幫人操著槍手忙腳亂穿衣服出門……王小三已經拎著槍斜插向西了！
“吧唧勾！”
第二槍！
沒錯，酒站西！
…………
唐大狗趴在河邊草叢里，身後有人哭泣。
日頭偏西，杜遠說今天民兵隊就待在河邊守著，大狗自然沒什麼不滿意，吃喝有人管，待在哪兒不行啊，天又不冷。
就在杜遠起身想通知民兵隊的時候，唐大狗忽然覺得後背汗毛直豎！這特麼不對勁！
河對面，西北方向響槍！“吧唧勾！”
三八式！
唐大狗摘槍在手，眼楮余光看到杜遠中槍！
“趴下！別過來！”唐大狗趴在地上朝身後拎槍跑過來的男男女女的民兵呼喊。
杜遠倒在河邊土坡上，離唐大狗三四米遠，還能動，唐大狗咬了咬牙，拽著槍向杜遠爬，他覺得他能把他拽下來。
民兵隊員也都趴下，都在向河邊爬，杜遠似乎在扭頭，他……應該是想命令民兵不許靠近河邊！
“吧唧勾！”
槍聲回蕩在山野間。
唐大狗已經快夠到杜遠的腳了，第二槍，打斷了希望！
四千二奉上，看到這兒的各位讀者老爺，催更點一下啊，昨天看到有人看完就跑了……不知道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