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部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了。
胡義作為主官，第一個反應過來︰“戒備！通知一排，全副武裝，準備出發，老秦，你帶二排，按預案守酒站……”
老趙站了起來，胡義轉臉看他，嘴里的命令停下，老趙沒開口，看向羅富貴，胡義也跟著看向羅富貴。
羅富貴被看得不自在，撓了撓頭︰“關門打狗，那是狗在屋里，咱不讓狗進來，關了門……等狗自己走？”
老秦笑了︰“有主意你早說嘛！”
胡義抿了抿嘴，他其實和老趙一樣，怕鬼子神槍手造成的損失大……他知道鬼子神槍手的能力，他曾經的機槍連，就吃過虧。
所有人都看向胡義，大家其實都听懂了羅富貴的主意，放狗進屋才好打，所有人都在等胡義的決定。
老趙知道胡義在擔心，他也擔心，但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畏畏縮縮干不成，咬了咬牙開口︰“鬼子神槍手小組人不會多，至少在酒站他佔不到便宜，他進來了，也得圍著酒站轉，咱這麼多人，哪個不比他更熟悉地形？先躲，等他露頭，白天靠近他有危險，晚上他能看得比我們遠？”
馬良往前一步︰“煙霧彈大伙兒身上都帶了，遇到了撇出來就行，東山頭有觀察哨，哪兒出煙，大伙兒一起上，不信摁不住他！”
石成陳沖幾個人都點頭，他們現在都明白了，胡義和老趙其實都是怕大伙兒被鬼子偷襲……可當八路來了，誰還沒個死在鬼子槍下的覺悟？
死不怕，死前蹬他一腳，讓戰友滅了他也行！一換一，不虧本兒！
小紅纓一抬腿踩著凳子就站了上去︰“怕他個鬼！姑奶奶正想和他比比槍法呢！”
老趙一把把她給薅了下來︰“怎麼打等會兒再說，先把它放進來才好打，你就別湊熱鬧了！”
胡義沉默了，老秦往前一步想勸，讓馬良拽住了︰“指導員，不急，鬼子鬧出動靜來了沒那麼快進山……賊打翻了碗，第一個想的就是跑，心虛著呢！”
石成張了張嘴欲言又止，讓老秦瞧見了，老秦跺腳︰“石成！有啥你就說！都什麼時候了？磨嘰啥？！”
“我…我想說，制高點在咱們手里，鬼子不管從哪兒想靠近酒站，都得從咱眼皮子底下過……”石成還是有些不自信。
胡義終于動了，他轉頭看向馬良︰“撤回青山村兩個哨位，加強到酒站山口，你帶隊值這一班。”
“是！”馬良一挺胸，表示領命，但他沒急著走，鬼子剛剛觸發告警裝置，肯定會猶豫不決，沒那麼快闖進來……他想看看胡義會怎麼做其他安排。
“石成，制高點不能只守東山頭，北山頭也得控制住，你帶隊去，連里兩支沖鋒槍，一邊一支，誰不吭聲往上摸，直接開火掃他！”北山頭和東山頭兩邊夾著的就是酒站山口，北山頭北邊就是青山村山口，小紅纓上次用此面向敵炸鬼子支援苦水溪的隊伍，就在那邊。
石成挺胸應令︰“是！”
老秦掏鑰匙開櫃子，兩支沖鋒槍都鎖著呢，防的就是小紅纓拿出來顯擺……也防高一刀之類的，他往外掏，還嘀咕︰“你帶人去北山頭，記得帶雨衣和棉襖，東山頭我上去送，還有馬良，記得也帶，春露也冷呢。”
小紅纓還想著領個什麼任務呢，胡義已經朝馬良石成揮手，讓他們先去安排，她想開口，讓老趙扯了一下，翻著白眼兒很不滿意。
…………
鬼子神槍手怎麼也沒想到，助手小林居然直接就去了綠水鋪炮樓！
不知道他說了什麼，守炮樓的治安軍，居然直接把哨兵撤進炮樓，關門，熄燈了！
小林有些得意，但沒敢表現出來，上等兵畢竟是前輩，真要沒理由甩他一耳光，他也只能立正挨打。
其實搞定炮樓的治安軍很簡單，他只對治安軍排長說了一句︰“所有人進炮樓，熄燈不許朝外看，到明天晚上，不允許任何人出炮樓！敢違背命令，全體槍斃！”
看，威脅就足夠了，管他有沒有人告密呢，保證一天時間沒人敢出炮樓，他們進山的消息，即便有人想告密又怎麼樣呢？一天時間，早跑遠了！
而且……有了這通威脅，治安軍排長必定會非常注意他的部下，即便明晚有誰要想離開炮樓，也得背嫌疑，要是治安軍排長也通八路，那整個炮樓的守軍，都死啦死啦滴就好！
神槍手這會兒也不矯情了，壓根沒問，折騰一白天都沒能進山，還能說啥呢？
他依舊不信任這些治安軍，現在的辦法，只是應急，他想好了，撤出的時候，就從東邊落葉村山口出山，省得被有心人計算他們在山里的時間。
夜里進山，兩人都不敢打手電，只能借助微弱的月光判斷大致位置，他們也怕八路在路上設陷阱，因此走得很慢，小林主動走前面，這一點，讓神槍手很欣慰。
四四式騎槍刺刀不可拆卸，打開長度也和上了三十年式刺刀的三八式步槍差了近半米，助手小林覺得很不習慣，但依舊用打開的槍刺在前面探路。
八路狡猾，這是皇軍同僚公認的，不說陷阱，就梅縣山里這幫八路，居然學會了使用木柄手榴彈改制地雷！
還沒真正進山，誰不怕還沒見到八路，就被地雷放翻？
所以梅縣日軍內部在流傳破解八路地雷的辦法︰用刺刀貼地劃拉，破壞地雷絆線。
當然，這說的是三十年式刺刀，還得把鋒刃的上刀頭給磨鋒利，從日式單刃刀頭磨成劍型刀頭，或者干脆轉過步槍，刀刃朝上。
可助手小林手里的四四式騎槍的折疊刺刀是稜刺，沒有切割刃口，刺殺很好用，但基本沒切割能力，這樣貼地劃拉，和拿根棍兒沒差別……于是，很不幸地，觸發了老趙並列埋設的嘯叫告警裝置和子彈殼雷。
鑽天猴大家都放過，嘯叫很短，那是因為裝藥少，李響做的，是加長的，也沒指望它飛，頭沖下埋的，裝的是硝酸鉀和澱粉混合物，比例保密，嘯叫綿長……
至于子彈殼雷，少量裝藥，爆炸聲發悶，被激發後預制破片猛烈噴出，只有一瞬間的微弱閃光，兩個鬼子都沒發覺！
他們正被嘯叫聲驚得緊急躲避呢！哪會注意到和嘯叫同時噴出來的破片？
再加上這些破片因為李響剪得太碎，沒有大塊的，打進腿里的疼痛也被驚嚇激發出來的腎上腺素掩蓋了……
兩個鬼子倒地，蹬腿後退，直到嘯叫結束，周圍滿是硝煙味兒，才反應過來，這可能是八路的新陷阱！
爬起來後退！退出一兩百米，並沒有八路沖出來，山路前方依舊黑 ，兩個鬼子依舊不敢放松，這里距離綠水鋪炮樓超過三華里，八路要來，他們兩個人極有可能會戰死在這里！
月光偏西，兩個鬼子靠在山路北側的崖壁下，全神戒備，過了好久，西邊一直沒動靜！
這會兒，他們才感覺小腿上有疼痛感，可能是剛剛倒地擦傷了吧，也不敢開手電檢查包扎。
要說都這樣子了，八路肯定發現有人夜間進山，那他們就該撤退了，可……神槍手想起來他對上川千葉夸下的海口，助手小林想起來對治安軍的威脅，誰都沒提後撤兩個字！
得，原地固守吧！看樣子，八路也沒有來查看的意思，等天稍微亮了再做打算。
…………
胡義布置完工作，看了一眼老趙，嘆口氣，說︰“九連就剩這點人了，這回……希望少點傷亡。”
老秦掏出煙卷兒，示意老趙要不要，被拒絕了，自己摳出一根來，湊到油燈焰上點燃，緩緩吐出煙霧，說︰“咱就是八路，總不能拍拍屁股跑了把鄉親們丟給鬼子啊，該我們扛，那就扛，慫了那還當啥八路？”
指導員這話說完，屋里所有人好像都嘆了口氣，這倒不是說大家絕望，而是對九連的前景感到迷茫。
小紅纓倒像是沒那麼多顧慮，拽了拽老趙的袖子︰“你剛剛說，怎麼打？這會兒能說了吧？”
老趙苦笑︰“我也不知道啊，連長那會兒布置任務呢，你插啥嘴？”
胡義拽出馬良和小紅纓畫出來的小比例地形圖，擰亮油燈，看著地圖沉默。
屋里的人，誰都沒離開，也聚著一起看地圖。
羅富貴扭了扭屁股，沒挪窩，嘴里嘟囔︰“狗進屋了，可屋里黑，它先下口咬誰？”
老秦瞪他一眼︰“我去！我把腦袋伸給他打！你們……你們能有把握把他找出來干掉？”
羅富貴不敢頂撞老秦，他還指望老秦替他做酒站村某些人的工作呢，他偏過身子嘀咕︰“也不是不行，你那身板瘦，鬼子不好瞄準，鬧不好他就打不著……”
‘啪塔’，羅富貴腦袋上挨了老趙一下，“我瞧著，你和我兩個人去吧，咱倆塊頭大，鬼子好瞄準，他一響槍，大伙兒就能去抓他了！”
幾個人撇頭笑，老趙杵了杵老秦︰“這就是個夯貨，你理他就是踩雞屎，這不找惡心呢嘛？”
胡義抬頭看小紅纓︰“丫頭，這些都是你找出來的能威脅咱的位置，你……有沒有想過，要是你是鬼子神槍手，你會怎麼做？往哪兒躲？會怎麼打？還不能叫咱們輕易發現。”
小紅纓學胡義摸摸下巴，指了指酒站西邊︰“東邊制高點都在九連手里，要去就去西邊……老趙，你說鬼子神槍手的步槍，帶不帶那啥鏡子？”
“應該帶吧，那是瞄準鏡，和望遠鏡差不多但我估摸著也就打四五百米，”老趙不敢打包票，傳說中這鏡子很差，但總比鐵瞄好吧？“最遠不超過八百米，再遠想一槍打死人，得靠運氣。”
其實三八式步槍表尺射程兩千米，實際上能打到三千近四千米還有殺傷力，但六五友阪彈彈頭質量小，八百米就開始飄得厲害了。
再說了，鬼子的瞄準鏡倍率小，還不能調風偏和高低，全靠估算，僅僅是比鐵瞄好用一點，但好點有限。
胡義對老趙的說法不置可否，他的猜測也差不多，他摸出一支鉛筆，手掐位置，比劃著五百米，大致畫圈，確認可能的位置。
李響轉身出屋，一會兒又回來，遞給胡義一個小木條釘出來的玩意兒︰“圓規。”
嘿，胡義想找支圓規可不容易，沒想到李響干活兒倒是早把圓規這種玩意兒手搓出來了。
圈劃出來，小紅纓用鉛筆勾描胡義用兩腳規鐵釘劃出來的痕跡……和西邊山頭的交差範圍很小，看來可能性也不大。
胡義拋下圓規，看來……真的得和老秦說的那樣，騙鬼子開槍才行！
這話這會兒不能說，老秦一听到，肯定會搶這個任務，指導員啊，可不能讓他冒這個險！
胡義現在也有點理解丁政委的意思了，連長和指導員，相輔相成，只有合得來的才能配成搭檔，老秦這樣的，算是百里挑一能合適他胡義的，真要來個楊德智那樣的，準是一天到晚不得消停。
老趙一直在看胡義劃出來的圈，伸手比劃一下，問︰“這圈是不是得從我們活動範圍的邊緣開始畫？”
胡義苦笑︰“要是那樣，合適的位置可就太多了，找不過來啊……這還是考慮咱們收縮活動範圍之後的圈兒。”
小紅纓朝老趙瞪眼，她早就說過同樣的話，咋的？不信她？
老趙若有所思，嘀咕道︰“那我和羅富貴做餌，往固定位置走，是不是可以吸引鬼子開槍？”
羅富貴一听，趕緊挪屁股，離老趙遠點兒！
胡義還沒來得及對老趙使眼色，老秦就站了起來︰“往哪兒？我去！你們負責把鬼子揪出來就行！”
老秦猛地站起來，凳子翹頭，另一頭的羅富貴直接往地上出溜，‘ 當’摔地上了。
老趙反應過來，趕緊找補︰“用不上！我就瞅著騾子又不肯出力，激他呢！”
羅富貴坐在地上眨巴眨巴眼，合著就我好拿捏是吧？！還沒等他嚷嚷，胡義就輕踢他一腳，得，閉嘴吧！
…………
馬良帶人在山口守了一夜，什麼動靜都沒听到。
石成帶人在山頭守了一夜，根本沒人試圖爬上山頭佔領制高點。
酒站很多人都是和衣睡的，武器就在手邊，一夜都沒听到行動命令。
胡義知道鬼子夜里不可能直接靠近酒站，但他不得不安排人守要害位置，用老趙常說的那句“萬一呢”來解釋，就很合理。
今天白天，才是危險最大的時間。
…………
兩個鬼子一直等到天蒙蒙亮，都沒等來八路的搜尋查看。
他們這會兒才發現，夜里感覺到小腿的疼痛，並不是幻覺，也不是擦傷，而是穿透軍褲的一個個細點兒！
八路居然在防備偷襲的火工品上使用了這樣毒辣的手段！
血已經止住了，但雜物肯定嵌進肉里面了！
助手小林想就地處理傷口，被神槍手制止了。
“小林啊，凌晨微亮的時間，是我們轉移位置的好時候，就如同半夜兩點是夜襲的好時間一樣，我們不能浪費時間。”
春日清晨，山里有微微霧氣，更是有利于行動。
兩個鬼子，依舊一前一後，以更謹慎的狀態，貼著路邊，慢慢往山里挪……還真讓他們發現了一處八路設置的告警陷阱！
一支……蘆葦管狀的東西，並排埋設的還有一個友阪彈的彈殼！
絆線被切斷，兩個玩意兒被起了出來。
助手小林小心翼翼地包好兩個東西。
神槍手看向西邊山里，這樣狡猾的八路，才是他真正的對手，第一次交鋒，就讓他吃了虧……這得用他們的血，才能洗消他心中的憤怒！
四千五奉上，假期大伙兒都出去玩，咱還得值苦逼的班，夜里還得寫……求點下催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