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經定下來了，那就散會。
馬良石成幾個逮著老趙，要和老趙商量怎麼在青山村設置地雷，要說布雷的花樣，還得數老趙最奸詐。
一群人沒人瞧一眼胡義，指導員抓著連長要交代事情呢，摻和啥啊沒點眼色的？那是能瞎摻和的？
胡義放下手里的小本子，嘆口氣，瞥一眼甦青，看向老秦。
甦青還湊在油燈下補充記錄九連支部會的情況，這些東西回團里是要向丁政委匯報的，她來跑九連和二連，也算是替團黨委走基層，得有東西可記錄匯報。
老秦把一疊紙遞給胡義︰“這是甦干事移交給我的，你先抄。”
胡義又看一眼甦青，目光落到那疊紙上……是一連調過來的戰士的情況匯總表？這要干啥？抄這個……在要掏鬼子神槍手的節骨眼兒上？
老秦看出胡義的疑問，低頭掏摸他的煙卷兒，說︰“你是個會打仗的，比我見過的很多連長都更會打仗，但……你即便學了很多咱們八路的戰術，即便你用同樣的戰術比很多人都強，你也沒學會咱八路的精髓。”
連甦青都停下筆，看向老秦，老秦捋了捋皺巴巴的煙卷兒，朝甦青示意一下，甦青笑了笑，表示不介意。
胡義皺眉頭了，老秦說的話，意有所指。
“你熟悉九連，九連就是你一手帶起來的，每個同志，包括每個犧牲的同志，包括每個傷殘退役的同志，都是你帶的，你知道每個人的長處短處和習慣脾氣，”老秦吸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所以，你得放手讓排長們去做，你是連長，不是排長班長。”
胡義眉頭微松，但……老秦說的這些，和新戰士的匯總表沒關系。
“八路軍，甚至往前倒到紅軍時期，除了革命理想，除了官兵平等一致，還有個不常講的規矩，”老秦慢悠悠，如同講古一般，給屋里兩個年輕人講，“帶兵干部，得知兵。”
胡義大概明白老秦說的意思了，可這依舊和匯總表沒什麼關系啊。
甦青也是好奇，她一直在團部工作，對一線部隊的很多事情，了解得並不透徹。
“知兵，不是只知道哪些兵有什麼本事，你得快速熟悉到你手里的每一個新兵，得和人對上號，他叫什麼，籍貫哪里，家里還有什麼人，為啥來當兵，有什麼想法……總之，得快速熟悉。”老秦拿被煙燻黃的手指敲了敲桌上那疊表格，“熟悉每一個人。”
胡義松了一口氣，就這，整天混在一起，不難。
甦青也不知道老秦為什麼忽然提這個，連長本就應該認識他手里每一個兵啊。
老秦笑了笑︰“老趙說，夜里突襲青山村有危險，你想都沒想就同意了他的意見，我就是從這里面想到的……真正知兵的連長，能听出他每一個兵的腳步聲，呼吸聲，知道他的兵打槍習慣偏左還是偏右……夜襲，是能打的。”
甦青張了張嘴，很意外，有這樣的干部嗎？
胡義明白老秦的意思了，老秦說他對九連還不夠了解……不夠有信心，但他也疑惑，還能有這樣的干部？
老秦看兩人的表情，瞪眼︰“咋還不信呢！……我參軍那會兒的連長就能做到！他……沒能到陝北。”
“身先士卒，不是個口號啊……他在沖鋒的時候叫敵人的機槍打中了，我們就抬著他走……沒能熬過來……”老秦眼皮垂下，喃喃細語，“我一個剛參軍的人，都沒見過兩回，他就叫出來我的名兒，在村里都沒人知道我的大名啊……”
胡義沉默了，他明白老秦的意思了，再結合八路這樣的隊伍……那些吃空餉的，喝兵血的，怎麼打得過這樣的隊伍嘛。
甦青也沉默了，老秦居然在教胡義，帶兵的秘技……
…………
老趙和馬良幾個聊了一會兒，又找李響，和幾個人一起鼓搗半天，捶著腰起身，已經快到半夜。
酒站很安靜，但也不安靜，不知道多少人沒睡著。
去隱蔽埋伏，得在天亮前，不知道丫頭……老趙在九排的住處門口，借著屋里微弱的光，看到了正抱著步槍，全副武裝，點著腦袋打瞌睡的…小羊角辮兒！
九排的屋里，沒什麼動靜，油燈擰到最暗，老趙和李響還沒回來，不知道誰給留的……咋讓丫頭坐門口了？就沒誰喊她進屋？
老趙讓開丫頭，進屋收拾東西，一瞥眼，瞧見了燈光照亮的……好幾雙眼楮！
“你們都沒睡？！”老趙壓低嗓子問。
羅富貴夾著被子坐起身，沒回答老趙的問題，朝門口抬了抬下巴︰“開完會就收拾好了等你呢……就你倆，行不行啊？”
吳石頭和徐小眼楮瞪得大，巴不得老趙說人不夠，他倆也想跟著去。
老趙擺擺手︰“不礙事，我們身後，連長不會讓空著的，明早就知道了，我和丫頭要潛伏，得早點去挖掩體。”
吳石頭一听挖掩體，這個他最在行啊！光著膀子就鑽出了被子！
趙亮眼疾手快，一巴掌就拍在這小子屁股了上︰“你……你……去了，還……還得多……多挖一個……掩體！”
徐小哏兒一聲笑出來。
羅富貴撇著個臉，扭頭嫌棄︰“都消停的！都睡！明兒值哨我看誰打瞌睡！削不死你！”
“就你瞌睡呼嚕聲大……”陳沖也擠在他們這邊，他才不在乎擠兌羅富貴呢。
老趙笑著收拾完，把背後的雜七雜八的挎包什麼的都挪到身前，拉開門。
小紅纓睡得正香，屋里的動靜都沒能吵醒她，老趙抽出她抱著的步槍，連同鋼盔什麼的，一起掛到自己脖子上，和捷克式一起晃蕩著，一抄手，把丫頭給拽起來，半蹲，拽她上他的後背。
“嗯……”小丫頭還在迷糊，老趙低聲說︰“睡你的。”于是又睡。
食堂門口，王小三打著哈欠，瞧見老趙高大的身影，轉身進屋，拿著東西出來。
“水壺里是開水，餅是夜里烙的，雞蛋是孫主任給的。”王小三摘了老趙身上的一個挎包，給替換下來。
老趙咂了咂嘴，怎麼就沒點秘密了呢？誰都知道會議內容了，這都是隨了誰啊？
他側身，把衣兜頂到前面︰“兜里有個條子，明天白天給大狗……你要是想……得和指導員說。”
王小三沒明白老趙的意思，但還是點頭表示知道了。
老趙掂了一下後背的丫頭，邁步往北……才走幾步，他就有點後悔了，丫頭沉多了，還得背著她走那麼老遠呢！
…………
青山村，兩個鬼子也折騰了半天才到。
山口那邊探過了，八路還是有人駐守，調虎離山沒能成。
白天他倆隱蔽的時候，小腿上的傷口已經清理過了，沒發現什麼碎屑沙石，簡單消毒就包扎起來了，這會兒，似乎傷口沒那麼安穩，隱隱約約有些疼。
但兩個鬼子都沒吭聲，夜里這位神槍手不讓點火點燈，也看不見重新消毒。
偷摸去打水，兩個鬼子喝著涼水，嚼著餅干，沒有交流一句。
助手小林不知道神槍手有沒有戰果，只覺得這家伙太獨了，要是讓他跟著，說不定今天他也能打死一兩個八路呢——能被上川選進行動分隊的，就沒個弱雞。
神槍手呢，還在琢磨明天從哪里接近酒站……河邊看來是不能走，那些土八路男男女女都在河邊挖地干活兒，都背著步槍，可能也有控制河流的意圖在。
那還從今天的那個路徑去？會不會今天留下的痕跡被八路發現？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八路夜里敢打火把搜山嗎？大概是沒那個膽子的吧？夜里點火把……早知道不這麼早回來了，說不定八路打火把，還能再打死一兩個呢！
想來想去，神槍手還是決定明天繼續走今天的路徑，只不過明天得千萬小心，八路會不會對那邊進行警戒……要不，帶著這個只會吃餅干的小林，讓他走前面開路？
春天的野外，沒有那麼多鳴蟲，睡不踏實啊，沒這些天然的預警員，還得輪流值夜呢。
…………
酒站周邊，很多人都沒睡踏實。
王小三偷偷打開老趙給唐大狗的紙條，條子上畫了……一條路？這是啥意思？這是去……落葉村山口的？
讓唐大狗去……干啥？通落葉營？不能吧？老趙通偽軍？不可能吧？
馬良和石成已經去了東邊的哨位，他們都在盤算，老趙弄的那玩意兒，該埋哪兒？沒殼子的玩意兒，靠譜嗎？
胡義留在連部，看著一連置換過來的新戰士名單，思考老秦的話……八路的連長，個個都這樣？高一刀記得他連里每一個人的籍貫？郝平呢？吳嚴大概有可能，郝平和高一刀不像。
老秦還在琢磨，今天晚上要是夜襲青山村，會不會真的會像老趙說的那樣有傷亡？九連到底有沒有達到那樣的默契程度？
甦青睡在小紅纓的鋪位上，也在翻來覆去。
丫頭就沒回來睡，老趙和她兩個人，就不擔心鬼子？老秦這個老政工，有很多東西值得她學啊……二連沒有指導員，那高一刀是怎麼做二連的思想工作的呢？
但要說最累的，要數老趙了。
背個壓手的丫頭，跑了六七里地，放下丫頭還得刨掩體，刨出來的土石還得運走隱藏，還得布置掩體的隱蔽網，單隱蔽網還差點意思，又去找灌木和野草，還得保證朝向各個方向的視野不受阻礙……
總之，晨曦微露的時候，差點沒給趙保勝累屁了！
瞅瞅裹著他的外套睡得正香的丫頭，老趙還是放棄了叫醒她，直接拽著墊在地上的日式雨衣，連人帶雨衣，給往掩體里拽。
“唔……老趙，你咋沒叫醒我？”小紅纓居然醒了。
老趙眼角直跳，那麼多動靜你沒醒，活兒都干完了你醒了？
“喔！你挖的？這掩體挖得漂亮！你照著我的個兒挖的？”
“不是我挖的，是地里長出來的。”
“嘿嘿嘿嘿嘿，你自己這個臥姿機槍掩體比我這個還舒服！”
“……沒心沒肺的小東西！你盯著，我眯一會兒，注意北邊和西邊，鬼子應該沒那麼早來，來了喊我，不許直接開槍！”
“行啦行啦，你睡吧……要不要吃點東西再睡？”
…………
今天早晨的酒站，依舊很安靜。
但和昨天不同，九連原班人馬沒換班，全都不在了。
胡義和老秦，站在原一連五十名戰士列隊面前，甦青抱著胳膊站在食堂門口，看九連新兵的早點名。
雖然心里惦記著馬良他們過一會兒去青山村廢墟埋雷的事，胡義仍耐著性子，依照名單，對新戰士進行點名。
每點一個名，胡義都會抬頭看向應聲的戰士，老秦說他的連長能做到，他胡義應該也能做到。
老秦也跟著胡義的點名聲，看每一個兵，這些都不是新兵，至少是半年以上的兵了，團里終于肯花血本了，九連終于像個連了，雖然還沒滿員，但終歸是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由于酒站正面臨鬼子神槍手的威脅，九連原有人馬正頂在前面應對，胡義和老秦商量過，這些兵暫時不分班排。
胡義給新戰士的命令很簡單，上午整理內務，下午過河幫著酒站村干活兒，把河南邊的警戒任務也接過來。
老秦還有些擔心渾水河南岸的安全，怕像昨天一樣出事，胡義搖頭，老趙和小紅纓釘的位置，鬼子如果還想再來一次，那就沒機會再跑了。
胡義雖然睡眠不足，但精神頭比昨天好多了，他已經想明白了，老秦說的對，連長就該有連長的樣子，自己前兩天怎麼跟魘著了一樣呢？
老秦在胡義講完後，對新戰士的到來，表示歡迎，事出有因，歡迎簡陋了一點……就簡單幾句，解散。
解散當即，就有戰士來找胡義，要求參與九連的警戒執勤，老秦朝胡義笑了笑。
胡義皺眉想了想，喊道︰“燕白哥，你對酒站周邊不熟悉，幫不上忙，現在的情況也不可能帶你們熟悉地形……連部里有周邊地圖，內務整理完成，可以去看。”
老秦張嘴笑，胡義微微翻個白眼兒，指了指酒站山口方向，老秦點頭。
胡義轉身收拾裝備，去看馬良他們準備怎麼操作。
…………
助手小林對神槍手的想法有些摸不透。
昨天走過的路，今天再走，他就不怕被八路撞上？早知道今天還走這邊，昨晚為什麼還回青山村廢墟？隨便找個地方不就行了？
“小林啊，等下你做尖兵，走前面，到達昨天你待的地方再說……還有，餅干是軍糧，不是你的零食，帝國軍人無論在哪里，都不應該被這些東西吸引迷失自己。”
“哈依！”
“小聲點！我們還在八路的地盤上！你這蠢貨！”
“哈依。”
……
“小林，你這蠢貨！餅干包裝紙！我說過多少次了！不允許亂扔！還有！管住你的手！別再折樹枝了！……我不是你爸爸，我不想一遍一遍提醒你！”
“……哈依。”
四千三奉上，催更鈕大伙兒幫著點一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