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醒過來的時候，太陽正照著他的臉，等他清醒過來看清方向，才發現自己只睡了一會兒，應該還沒三個小時。
小紅纓正背對著他，舉著望遠鏡，看向西北方向，看她轉動方向的速度，應該還在掃視周邊。
“嗯……”老趙輕輕伸個懶腰，發出一點動靜，小羊角辮兒已經轉過來，“你醒了？怎麼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了，這個鬼子不揪出來，大伙兒都睡不踏實。”老趙摸挎包里的水壺，發現水還是滿的，還溫熱著，“你沒喝水？”
小紅纓已經轉過頭去，又開始用曹長鏡掃視︰“今天蹲一天呢，少喝水少撒尿。”
老趙搖搖頭︰“兩個人呢，該喝就喝，機槍掩體的防手榴彈坑可以尿，放心，我替你把風……水帶足了的，不用省。”
小紅纓沒應聲，老趙掏干糧，就著水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他們這個位置，在一處高度不到五十米的山包頂上，老趙挖出一條短壕，環繞山頂南邊半圈，兩個射擊位位于短壕兩頭，都是朝向正北，隔著居中的機槍位。
老趙只挖了一個機槍位，他沒打算挪，但替小紅纓準備了兩個射擊位，方便她挪窩，真要打起來，全得靠小紅纓的精準射擊，機槍……他打算學羅富貴，縮頭盲射，吸引壓制。
兩個狙擊位隱蔽得非常好，西邊這個在偽裝網覆蓋下，東邊那個有灌木雜草遮掩，機槍位沒有遮蔽措施，但不架機槍，誰也不會想到那個缺口是機槍射擊位。
老趙吃完東西，從短壕南邊挪到小紅纓身後，拍了拍她︰“換我，你去歇著，喝水去，撒尿拉屎解決好，機槍掩體隨便造，記得拉屎得填起來。”
小紅纓和老趙換位置，但沒走遠，就倚在短壕里喝水。
“老趙，你知道嗎，老秦昨天說……讓胡義放手讓咱們干。”
“啊？哦，你又扒牆根兒了？老秦沒說錯啊，胡義放手讓大伙兒自己想辦法，這不挺正常的嘛，窩在他翅膀下面，咱還無所謂，馬良石成他們成長不起來嘛。”
“你不覺得……太快了？”
“嗯，沒辦法啊，不是說，在戰爭中學習戰爭嘛，不成長起來，咋打得贏鬼子嘛。”
“老秦還說，連長得了解全連人的情況。”
“有啥問題？這不是應該的嗎？”
“可我听出來了，老秦覺得，狐狸應該對昨晚突襲青山村有信心，老秦是覺得狐狸還不夠格。”
“這有啥奇怪的？……你是說，老秦覺得是胡義沒信心？……不，是他覺得胡義對咱們沒信心？”
“差不離兒吧，我覺得老秦對狐狸要求高了，郝平那樣不會打仗的也干連長呢……”
“哈，老秦不是那樣的人，他是有些急了……不過胡義這幾天是有點不對勁呢。”
“啊？我咋不知道？”
“……我就有點感覺，說不上來，你少䱇吧䱇，喝了水去眯一會兒，養足精神頭，咱爭取一槍打死那個鬼子。”
“老趙，你說鬼子真會從這兒走？馬良他們埋雷會不會露馬腳？”
“嘖，有備無患嘛，誰說得準呢？興許鬼子怕了，就不來了呢？說不定馬良他們就能正好撞上，還省心了呢。”
…………
胡義到酒站山口的時候，發現掩體後並沒有幾個人。
九排幾個都在位置上，羅富貴、馬良和石成窩在掩體後面打瞌睡。
吳石頭頂著鋼盔趴在掩體上舉望遠鏡監視青山村方向，徐小正在擦槍，陳沖拿著一張紙，和李響討論啥呢。
胡義往羅富貴身邊的沙包上一坐，也學他們仨往掩體上一靠，一聲不吭，閉眼休息。
徐小發現連長來了，想提醒羅富貴來著，結果胡義一屁股坐到羅富貴身邊了，沒得逞。
羅富貴睡得正香，感覺有人擠他，睜眼一瞧，差點站起來！要親命了！胡老大啥時候來的？咋……咦？他咋也打瞌睡？
昨晚胡義不服氣，先是記了半宿人名，然後就睡不著了，老秦覺得夜間突襲青山村應該能行，覺得他對九連沒信心，這不扯呢嘛！
他細細回想進山來這大半年打過的仗，從九班開始，到九排……打仗配合還是挺不錯的啊，擴編到九連…似乎，有那麼一點……嗯，確實不如九排那會兒，老秦不說，他還真沒覺出差別來，特別是石成招來二排，他好像確實不夠關注。
翻來覆去睡不著，胡義索性起身，開始思索應該怎麼辦，怎麼才能把九連帶好。
老趙說過，到哪個山頭唱哪個山頭的歌，胡義覺得只要本事不差，怎麼都行……可越是待得久，就越感覺八路軍有一套，他原本以為學會游擊戰爭的這一套就夠用，結果老秦說的話，讓他陷入了新的思索。
他身上原來那套東西帶來的痕跡很重，眼界也不夠寬。
一冬天學過那麼多文章，也確實讓他看到了差別，現在再加上老秦的話，胡義現在認識到了差距，他本就不笨，不會就學嘛！
胡義自己都沒發現，他現在變了很多……不，應該是變得非常多。
“誒，你說胡老大咋跑這兒來睡覺了？”
“昨天開完會忙完出來的時候，連部還亮著燈，怕不是一夜沒睡？”
“小點聲兒，讓他睡……也不知道老趙和丫頭那邊能不能堵住鬼子。”
“我瞧怕是等不到，鬼子又不傻，咋會走同一條路？”
“那咱等會兒進青山村會不會撞上鬼子？”
“撞上才最好，省得跟他捉迷藏。”
“那是不是多帶幾個人？”
“犯不上，昨天唐大狗說，鬼子像是只有一個人。”
“一個？那我們就不去了，三排的任務就是守山口，進村那是你們的活兒。”
“不去就不去唄，北山頭上都準備好了，趙亮的機槍能覆蓋青山村……李響的擲彈筒得跟我們走。”
“就一個鬼子，還要啥擲彈筒？李響在這兒都能支援到，他走了，三排就剩下仨了。”
胡義緩緩睜開眼，這幾頭爛蒜的話他都听見了。
“趙亮都支援給你們了，三排也算使勁了，差不多得了啊！……老大，你醒啦？小！午飯！連長的午飯！”羅富貴訕笑著起身，招呼徐小給胡義拿吃的。
胡義抬頭看看日頭，掏懷表看一眼，轉頭問馬良︰“你怎麼打算的？”
馬良摘下軍帽撓撓頭︰“埋雷用不著人多……石成，圖拿來看。”
石成掏兜，一張青山村廢墟的平面圖被展開。
“我和馬良商議，埋雷照樣埋……我們想，是不是索性帶人埋伏到村邊……”石成解釋道。
胡義看圖，青山村廢墟平面圖畫得非常細致，連墳包的位置都畫清楚了，不是馬良的筆跡，石成自己畫的。
“雷準備埋哪兒？”胡義問石成。
“老趙新弄的，沒雷殼的，光澆築的炸藥塊，沾了好多石子兒，埋的位置沒定，得進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鬼子藏身的地方。”石成答道。
胡義沒說話，馬良和石成的算計還算謹慎，都得根據現場定。
徐小把烙餅和水壺遞給胡義，胡義擺擺手沒接，拎步槍起身，看了一眼羅富貴，說︰“騾子，突擊隊形，三排打頭，目標青山村，準備出發，馬良，通知北山頭，準備掩護。”
羅富貴沒想到他之前的話被胡義听了去，慌忙起身，把鋼盔扣腦袋上，問︰“隊形怎麼安排？”
“你是排長你問我？”胡義翻個白眼兒，“我就是來看你們怎麼干的，別算上我。”
“那他倆呢？咋任務又給三排啦？我……我，人呢，我才幾個人？”
“我不管，你要人？也行，回去就分你十五個。”
“不是，胡老大，圖啥？三排挺好啊……干啥要突擊隊形？兩個人摸進去就行了啊。”
羅富貴傻眼了，胡義哪根筋搭錯了？忽然來這麼一出，要三排打突擊？
徐小和吳石頭已經抄起槍來了，吳石頭還把手榴彈從挎包里掏出來往武裝帶里插，手榴彈袋只能裝四個，打突擊不夠使。
李響和陳沖也開始收拾東西，利索地準備好。
馬良湊上來，說︰“哥，鬼子不一定在，這麼多人進去，痕跡免不了，萬一鬼子回來瞧出來，再跑了……”
胡義點點頭︰“行吧，按你們商量的來……騾子，你也來，我跟你說，排長是帶兵干部，整天就想著往後縮，這可不行，你得……”
羅富貴張了張嘴巴，不知道說啥好了，胡老大啥時候指導員附體了？開始教育他了？不是，這對嗎？這……要不要想辦法弄點糯米？老趙說那玩意兒驅邪靈驗著呢！
…………
時間已過正午，老趙被小紅纓替下來休息。
隱蔽網下，春日暖陽曬得人舒服，他又開始點頭打瞌睡。
胳膊被拍了一下，老趙睜眼扭頭，小紅纓的腳，正收回去。
“咋了？”老趙起身，湊到小紅纓身側，小聲問，“鬼子來啦？”
小紅纓沒吭聲，把曹長鏡遞給老趙，指向北偏西方向，她自己退後一步，抄起靠在一邊的步槍，拉栓檢查彈藥。
老趙舉曹長鏡，看向小紅纓指的方向，仔細觀察，沒看到……“哪兒呢？”
“兩里外，山坳邊上，沒戴鋼盔，腦袋上戴草圈兒的。”小紅纓已經準備上戰位了，“你趕緊的，回機槍位。”
老趙一把拽住了小紅纓的肩膀︰“不對！”
小紅纓愣住了︰“不是鬼子嗎？你看見了嗎？土黃軍服！”
“不，”老趙放下望遠鏡，“槍不對，這不是那個神槍手。”
小紅纓把槍靠到一邊，接過望遠鏡，趴回觀察位，看了一會兒，扭頭問老趙︰“短步槍？”
老趙點頭︰“鬼子狙擊步槍應該和三八式一樣長，還帶狙擊鏡，這麼遠看不清，但……鬼子不會是兩米大個兒吧？”
小紅纓又舉望遠鏡看了半天，老趙說的沒錯，按身材比例，那個鬼子確實拿的短步槍，三八式步槍不上刺刀得一米二多，不到一米三，除非鬼子是大個兒，要不然對不上。
“等了半天是個這玩意兒？說好的神槍手呢？”小紅纓有些失望，放下望遠鏡看向老趙。
老趙搖搖頭︰“別急啊，這個鬼子，怕是個探路的，我猜，他們應該兩個人，神槍手還沒出來。”
小紅纓想起來老趙說過，狙擊手要心平氣和不急不躁，于是深吸一口氣，扭頭舉望遠鏡，繼續觀察。
鬼子的動作不快，探頭探腦觀察了半天，又縮了回去。
這下子人影都瞧不見了！
老趙沒動位置，掏地圖看了一眼，靠著短壕壁又坐下了，說︰“不能急，關注那個方向周邊，他們想靠近酒站，還會移動，但也可能往西……從西邊接近，咱們要不是看見了，誰能猜到，他們會回昨天的位置？”
小紅纓沒吱聲，安靜觀察，一動不動。
鬼子再次出現在原來位置，這回直接從山坳里出來了，小心翼翼貼著山體，沿著山谷走向，往南走。
小紅纓望遠鏡來回掃視，關注著這個鬼子的動向，也看向他出來的那個山坳，沒一會兒，又一個鬼子露頭，似乎更加小心翼翼，走得更慢，他手里的步槍……確實和三八式差不多長。
前後兩個鬼子，距離超過一百米，走得很小心，前面那個時不時靠近灌木叢短停，前面一個停下，後面一個跟著停，然後橫向找掩護。
嘖，這麼小心的嗎？
小紅纓耐著性子觀察，還時不時看回兩個鬼子出來的山坳，那邊沒再出現新的鬼子……看來老趙又猜對了，鬼子就這倆，看一眼表，十分鐘，兩人走了不到半里地。
前面一個鬼子接近到距離兩人待著的山頭不到一里，小紅纓放下望遠鏡，扭頭看了一眼老趙，伸手拽起步槍，往射擊位上一趴。
老趙看到丫頭已經就位，沒急著去機槍位，反而湊到前面，接過望遠鏡。
前面的鬼子其實不重要，後面那個神槍手威脅才大，小紅纓自然分得清輕重，步槍只對著後面那個，前面這個，等打死神槍手再收拾都來得及。
鬼子神槍手靠近五百米距離，小紅纓扭動一下身子，老趙挖的這個射擊位很合適，考慮過高打低的身位，而且射擊位全在隱蔽網下，完全不用擔心鬼子發現。
步槍已經預瞄到三百米位置。
只要目標走進範圍，小紅纓就打算開火，這個距離她能打準，而且預瞄範圍附近沒有石頭和灌木一類的掩體，她有把握。
這個距離，老趙的機槍也能有效壓制。
鬼子神槍手已經進入五百米範圍，老趙已經在望遠鏡里看清了他手里的步槍機匣位置上方，確實有個黑玩意兒，和普通三八式不一樣。
小紅纓放緩呼吸，眼楮余光盯著目標，忽然，目標停下了！
不能急，鬼子太謹慎了。
鬼子神槍手不動了，蹲下，舉槍，朝向兩側山頭瞄來瞄去……瞄什麼瞄？小紅纓有信心不會暴露。
老趙出品的偽裝網的效果已經驗證過好多次，馬良這樣細心的人，二十米內瞧不出來，關鍵老趙給準備了好幾種，都是適合不同地形不同季節的，今天的隱蔽位還是老趙親手設置的。
可鬼子的動靜不對勁，他之前沒有這麼長時間停留過！
小紅纓有些擔心，但壓住性子，放緩呼吸，狙擊手一槍斃命，沒把握，不開火。
老趙也看出來不對勁了，前面那個鬼子發現身後的隊友停下，也停下了，還掏望遠鏡，對著周圍山頭觀察起來。
前面的鬼子沒發現異常，轉身看向神槍手，神槍手放下槍，比劃了個手勢，轉身就跑！
小紅纓的心跳猛地加速！右手大拇指按住槍機保險就要解除，忽然听見老趙的聲音︰“丫頭，別動！”
保險沒有解除，老趙的聲音緩緩響起︰“沒把握，不開火。”
是啊，這個距離，沒把握。
就算老趙的捷克式打點射，都不一定能留下鬼子神槍手，驚了他們，再想找，就會更難！
四千六奉上，快收網了，別急……主要是老趙想弄到那支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