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義有些為難，行動的目的是遲緩敵人東援，但團里的命令是阻擊，沒提到可以換個方法來遲緩敵人，殊途同歸不是說說而已，真較起真來，這就是違抗命令！
羅富貴如同得勝的公雞，昂著頭抬著下巴，乜斜著眼瞧那些手下敗將，心里琢磨著，這回總算把大伙兒那種硬剛的想法掰過來了，胡老大該改變想法了吧？
胡義冷著臉擺了擺手︰“散了吧，抓緊休息。”
沒人吭聲，胡義自顧自往雨棚邊緣去，老趙那邊升起火，應該有口熱的喝。
補充兵們靜靜看著連長繞過他們，沒有昨天的熱情招呼，沒有喊誰的名字，沒有笑容，但他們依舊看著連長。
冷面煞神，食尸鬼之類的綽號，和這個人沒關系，他不是不會笑，不是殺人狂，他是個好連長。
在酒站的幾天，他是個普通人，甚至有些靦腆，但他仍舊努力和補充兵們混在一起，說不上好壞，但這人本身不壞，能看出他在努力，努力想和補充兵們熟悉起來。
眼前的形勢，所有人都心中有數了，很難，即便犧牲掉所有人都有可能完不成任務。
連長上岸了連口氣都沒歇，就跑去公路橋那里做偵察，經過剛剛班排長的聊天都能听出來，連長是想找到合適的阻擊位置，能完成任務的同時，避免九連覆滅。
至少他是個稱職的連長。
有時候認同一個人就那麼簡單，雖然看連長和一排長的表情就能知道，奪取公路橋打阻擊的計劃是不可能實現了，可戰士們知道這個人是為了戰斗目的達成，也為了保大家的命，這就夠了。
說不怕犧牲，確實是大家發自內心的，可……誰也不想自己的生命被消耗在無意義的戰斗中。
拼一口氣能拿下的戰斗，大家甘願犧牲，可毫無意義的死亡，那不叫犧牲……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與生俱來的樸素認知，誰能不懼怕死亡呢？
胡義不知道就在這麼短短的一會兒，九連新成員居然就對他產生了信任！
他解開扣子甩下沾了水沉重的雨衣，卸下肩頭的步槍，坐到徐小給他搬來的一塊干燥的石頭上，接過老趙遞過來的飯盒。
辛辣又帶著甜味的液體，熱乎乎地灌進喉嚨，緊繃的軀體舒展開來，說不出的松快。
胡義放下飯盒，發現老秦和三個排長都圍著他，呼出一口熱氣，沒吭聲。
老趙給馬良和幾個跟著去偵察的戰士也倒了姜湯，拿過胡義的飯盒去洗，沒在意幾個人的眼神。
包括老秦在內，都知道老趙才是最能說服胡義的人，可今天老趙一點想法都沒有，有些奇怪。
老趙把燒紅的蜂窩煤給分了，讓戰士們自己去劈一些木頭來燒，濕柴用煤來引火更容易著。
老秦幾個人圍著胡義坐下，只看著他，沒說話。
胡義看了看羅富貴，轉頭又看老秦，終于開口︰“你們都說說想法，橋……沒法奪，九連打不起。”
羅富貴想說話，卻被胡義剛剛那一眼給警告了，生生咽了下去。
馬良看出胡義的不甘心，羅富貴看出胡義在糾結，石成開口︰“連長，我們都听你的。”
“騾子的想法，容易些，也能避免九連的重大傷亡，”胡義看向老秦，“可和團里的命令……有些不符。”
老秦咽了口唾沫，煙癮犯了，但這會兒胡義是要他表態，他沒推脫︰“只要我們還在鬼子之前，只要鬼子還在增援的路上，我沒有意見，責任我和你一起擔。”
周圍幾個人頓時松了一口氣。
地圖被攤開，幾人開始研究該如何給鬼子挖坑。
…………
雨依然在下，沒有放晴的跡象。
連長和指導員幾個人在看地圖，他們臉上的表情沒那麼緊繃了，許多戰士也跟著放松下來，如趙亮這樣的老兵，已經抱著槍開始打瞌睡了，雨棚下很安靜。
具體的任務分派，要看現場之後再定，但對敵人的預估，現在就必須確定下來。
梅縣鬼子手里應該至少還有三四輛卡車，三輪摩托四五輛，加上騾馬車輛，是運不了兩個中隊的，所以胡義預估鬼子的確是會分成兩股，但在前面的，更可能是車隊。
騾馬車輛不會比步行快太多，又容易被襲擊，所以極可能是會跟著步兵走，卡車會帶重機槍和炮，以及相應彈藥。
那麼，挖斷道路，就是針對車隊為主。
老秦和馬良都在記錄，忽然老趙的聲音響起來︰“別漏了自行車和馬匹。”
胡義抬頭，老趙端著肉醬罐子，剛剛給戰士們分完，蹲下讓他們幾個拿飯盒。
“梅縣的自行車不少，平原地區這是最方便輕快的交通工具，加上後座帶人，至少考慮一個小隊，馬匹騾子……沒法估計，至少也得估這個數。”老趙說道。
馬良快速記錄，老秦倒是開口了︰“馬和騾子需要草料，縣城的鬼子有常備的牲口嗎？”
老趙搖頭︰“沒有。”
“那就不用考慮，牲口驅使麻煩得很，臨時調集草料馬夫什麼的很麻煩……別忘了，明天上午東邊才開打，梅縣的鬼子不可能提前預備。”老秦對這些熟悉，“頂多考慮幾套牲口車，這些應該從商戶那里好征集。”
石成舉手︰“電話線呢？切斷電話，鬼子是不是就不知道消息了？”
老趙搖頭︰“軍事命令應該會用無線電報，電話有被竊听的可能，這種正式行動，不會……最多只會用電話催促……咱切斷電話，反而會讓鬼子警惕起來。”
胡義點頭，九連嘗試過竊听梅縣電話，可大部分時候都是鬼子話，沒人听得懂，後來老趙也放棄了。
羅富貴問老趙︰“老趙，地雷怎麼安排？”
“等開始挖路了咱再琢磨，這個得配合挖坑。”老趙笑了笑，這樣大規模的鬼子，九連手里這點地雷只能算撓癢癢，在關鍵位置把鬼子嚇住，才有大效果。
老秦把已經做了記號的地圖拿給老趙看，讓他提提意見。
老趙皺了眉︰“位置都定下來了？我以為要看現場定呢……借著水坑挖，是不是會更省力？”
老秦愣了一下，看向胡義，他們居然沒考慮這個！
老趙撓了撓頭，說︰“還有，出發前讓老鐵匠打了些長釘，咱是不是考慮埋下去？鬼子汽車可不是實心輪胎，對了，鬼子自行車也防不了釘子！小釘子一直都有帶著呢。”
馬良問︰“釘子扎車胎，是不是也能扎人腳？”
老趙點頭。
“那……團長他們……”
哈？不能用嗎？人的話，能發現的吧？
…………
雨中，陸團長撐著腰在山崖上不停轉圈。
眼看著要出山了，用繩子下山崖居然出了問題，濕滑的崖壁，讓下滑非常危險，已經有人摔傷。
速度一下子就慢下來了。
急也沒用，天已經亮了，平原地區村落密集，即便雨天，也容易暴露行蹤……東邊的行動明天才發動，現在暴露行蹤，他們就沒法向東，還得和敵人在梅縣兜圈子。
二連的情況也差不多，時間是緊，但不暴露才能保證行動順利，高一刀也不得不壓住火氣，帶人等在隱蔽處。
三連……更是連山都沒出，還在兜圈子繞路，他們出來需要繞開縣城西邊的大路，避開炮樓。
…………
胡義打開懷表看一眼，剛過中午。
距離縣城正東三十里，大概還有四十多里路程，本來他打算夜里帶隊走的，但既然決定挖坑了，那就馬上出發，夜里挖坑不方便，但不是不能挖。
老秦帶著人正在收拾臨時營地。
老趙帶李響幾個，正在劈木頭，釘子要用，但不能單獨用，雨水泡爛的路上，單埋釘子埋不住，但埋木頭沒問題，木頭釘釘子一起埋，釘子露出來就能解決這個問題。
這是二排的某個戰士提供的思路，他干過類似的事……
石成正在檢查全連的工具，原本帶工具是為了構築阻擊工事的，現在改挖路，有些工具就得加固，梅縣的公路可不完全是泥巴路，有些路段還是碎石鋪的，早做準備不會吃虧。
羅富貴哭喪著臉，他向胡義申請三排協助老趙埋雷，老趙就把一堆東西甩給他了……三個石質的此面向敵，一堆亂七八糟的試制品，還有兩桶汽油，加上工具……
再看看三排，徐小弱不禁風，趙亮扛著機槍背著彈藥，一只耳和廢物背著他和胡義的機槍彈藥以及三排的補給。
李響那是別指望，田三七和陳沖作為擲彈筒的彈藥手，一人一個榴彈箱子，這玩意兒重倒不重，可佔地方啊，發射藥不敢受潮，還專門用雨布包得嚴嚴實實。
其實九連每個人的負重都不輕省，胡義決定接近戰場後再找地方安置，明天接戰後，能多輕就多輕，且有得跑呢！
羅富貴看向老趙，老趙和他兩個，是九連最能背的，可……老趙手邊的那個裹著雨布的大背簍，比自己這邊的好像看起來更大更重啊！
老秦那邊收拾完雨棚，拎著個帶帆布帶子的木頭架子，跑過來問老趙︰“這東西干啥用的？沒用就丟這兒和原木放一塊兒吧？”
老趙直起腰，一指羅富貴︰“給他，背地雷的架子。”
羅富貴看了看老趙，又看了看指導員手里的木頭架子……怎麼感覺被老趙算計了呢？
…………
小紅纓琢磨了半天，終于做出了決定︰開門揖盜！
甦青听完丫頭的主意，有些哭笑不得，老趙的‘填鴨’，填出來個半瓶水的貨！
小紅纓不耐煩听甦青給她講什麼是開門揖盜，不就是開門把敵人放進來打嗎？
九連留守隊被召集在連部開會，酒站村孫翠和二妞，以及跟班唐大狗列席會議。
小紅纓坐在胡義習慣的那個位置，敲了敲桌子︰“根據可靠情報，鬼子行動分隊近日將會對酒站進行突襲。”
重機槍班的幾個貨本來還以為丫頭耍代理連長的威風呢，結果听來這麼個消息，班長直接站了起來︰“什麼時間？”
孫翠急眼了︰“從哪兒過來？民兵隊全撒出去，我這就組織撤離。”
二妞起身就要往外跑，去通知村民準備撤離，被甦青拽住了。
唐大狗本來懶洋洋地靠著桌子閉眼假寐，被主任叫來開會，他是一百個不願意的，可人在屋檐下，端誰的碗，服誰的管，來就來唄，結果听到這麼個消息，撐著桌子探身瞪眼看向小紅纓︰“哪來的情報？可靠？”
吳石頭從小紅纓身邊騰地站起來，一把推向唐大狗的肩膀，怕他傷著丫頭。
“老趙說的，他估計的。”小紅纓很滿意這些人的反應。
唐大狗坐下了，老趙的‘掐指一算’，他領教過。
甦青知道是老趙對小紅纓說的，還以為是老趙安撫丫頭老實待著的借口，可……什麼叫老趙估計的？
孫翠倒是平靜下來了，拽二妞坐下，看向小紅纓︰“當家的怎麼安排的？”
甦青對這個稱呼不是很滿意，但考慮到孫翠的群眾身份，沒說話，也看向小紅纓。
重機槍班的幾個，都知道老趙這個沒干部身份的人在九連的分量，也看向小紅纓。
“酒站空虛，我決定不增強防御，直接放他們進來。”小紅纓語出驚人，但沒等其他人反對，就拋出一張紙，“修改一下酒站的通道，用沙包堆就行。”
“重機槍班，這幾天就給我待在炮樓里，吃喝拉撒都不許出來，不許點燈，防止敵人發現你們的存在。”
幾個人互相看看，這會兒來開會，會不會落到敵人眼里？
小紅纓攤開平面圖，指著修改過的通道︰“這個位置，正好在炮樓底層西射口控制範圍內，敵人最終會進到酒站空地上，听我命令，開火就能全殲。”
唐大狗看著圖，一直沒吭聲，這會兒才問︰“你怎麼保證鬼子不會從四周包圍酒站？你那個舊碉堡位置，可是個漏洞，炮樓射擊有死角。還有營房呢？鬼子要是被逼進營房，可不好往外趕。”
炮樓的修建，最終沒能在大碉堡原位，反而挪到更南邊了，和營房以及連部用石頭圍牆連在一起了，整個九連營地，相當于一個朝北防御但朝南全敞開的要塞。
大碉堡塌了一半，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老趙說留著給別人做陷阱……意思是埋雷，那邊被孤懸在酒站防御體系以外了，只是地勢比較高，爬上那里，能威脅到酒站院子內部。
小紅纓一指吳石頭︰“把門全從里面插上，包括食堂，就不給鬼子留機會，大碉堡就讓大狗看著，孫嬸兒記得把橋卸掉一塊板，民兵隊安排人把西邊山口看住了就行。”
甦青已經看懂了小紅纓的意圖，制造酒站只剩三四個人的假象，讓敵人自己溜進來，用重機槍殲滅！
可……憑什麼覺得鬼子不會在外面留人呢？
二妞終于能插上話了︰“俺們民兵隊能從河南邊給酒站支援！”
小紅纓豎個大拇指︰“就算有人落在外面，從南邊集火，沒一個能跑掉。”
甦青疑惑︰“營房怎麼從里面插門？石頭進去插門怎麼出來？窗戶？窗戶鬼子也能爬進去！”
“哎呀，有辦法，不用你操心，安心跟我守連部。”
唐大狗看看孤懸在外的破碉堡，怎麼感覺這丫頭在坑他？他干啥就提一句那個破碉堡呢？明明那兒不留人也是沒事的啊！
四千五奉上，酒站的構造有老趙在，就幾乎沒死角了，所以接下來酒站的打法會比較無聊，等著看公路上的戲吧。
催更還是要請大家點一下的，昨天沒說，就少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