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连的日式雨衣，都是很早前缴获的，军绿帆布涂橡胶的那种，有连体雨帽，但后期这种雨衣就很少见了，酒站防御战那场打下来，鬼子的东西缴获很多，却没有再见过这种雨衣。
老赵猜测，他们最早打的鬼子，是刚占领豫省的鬼子，现在打的鬼子，是后换防来的。
现在鬼子士兵带的是一块油布，就是用来拼帐篷的这种油布，也有防雨效果，只是披上不太好干活儿。
这东西九连缴获的完整的不算多，大多有枪眼儿，酒站村村民给补了补，好歹也能一人分上一块。
胡义看了一眼收拾完的队伍，一摆手，自顾自地往前走。
马良已经带人探路提前走了，脚印留在泥泞中还没被雨冲掉，胡义就跟着脚印走。
九连的队伍跟上，几十号人默默无声，只剩下脚踩在稀泥里的吧唧声，时不时还有人滑倒，没人笑，因为大家都一样，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了。
昭五式军靴的优势也能看出来了，鞋带系得紧，不会像布鞋那样踩进泥里拔出脚留下鞋，但同样的，军靴的毛病也很明显，打湿了沾了泥重得差不多有十斤。
胡义的预估，是天黑前抵达梅县东三十里的公路边，这样还有时间查看整个道路情况，还有时间安排警戒，然后连夜开挖。
前面的脚印有些乱，马良他们可能找路出了岔子，有返回的脚印，胡义不慌，马良在正确的折向点用石头做了标记，只管跟着走。
这片丘陵地带也不小，老赵抬头看了看，山头都差不多，因为是从北边进入，根本记不清他们之前待过的山头，得到公路边才能记起来，因为公路边有里程标志。
胡义也想起来，接应周医生进山那一趟，护送周医生的队伍，就是被鬼子汉奸追进了这片丘陵，那时候周医生灰头土脸的……吧唧，胡义走神，滑了一跤。
罗富贵背着木架，木架子连同地雷和杂七杂八的东西近百斤，雨衣罩着脑袋，衣摆全搭在木架上，也没法扣起来，迎面的雨打湿军服，说不出的难受。
他的身边，徐小也穿着一样的雨衣，下摆几乎遮住脚面，走起来得十分小心，稍不注意，就会绊自己一跤。
身前身后有不少战士，谁都不敢小瞧这个半大小子，九连能活到现在的，没一个善茬，这小子穿的可是日式雨衣！连机枪手赵亮都是和他们一样披着雨布！
九连的人不太强调资历，但架不住别人会琢磨啊，日式雨衣其实很沉，这种天气反而不如雨布方便，李响就没穿雨衣，披着一块雨布，他背后的掷弹筒，用另一块雨布包着。
九连是独立团唯一一个拿掷弹筒当标准装备的，二连也有掷弹筒，但二连掷弹筒经常缺弹药，所以高一刀有时候不耐烦这东西，索性不带，还能多两支刺刀打冲锋呢！
胡义看到了前方等待的战士，说明快靠近公路了，马良留人带路呢。
…………
公路上没有车辙，应该是今天没过车。
胡义沾满烂泥的军靴，终于踏上了路面，还没来得及跺掉烂泥，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小心，公路上还是烂泥……表面上的看着平，还是有一层烂泥的。”马良拽住了胡义。
胡义站稳，看了一眼路边的木桩，上面应该是火烫的标记，“梅17”。
梅县东十七公里，比团里的要求还多了八里。
“西边三十里以东，有个碉堡，有人驻守，夜间咱可能要点灯……”马良解释。
胡义回头看了一眼，九连正从山坳后面转出来，一个个都跟泥猴子似的，抬头看一眼天空，灰蒙蒙的，雨依然在下。
银色怀表被按开，不到五点。
“附近找个合适地方，要隐蔽，准备临时营地，”胡义长出一口气，“让老秦和老赵卸下东西过来，咱们走一圈，看看怎么挖。”
马良也是一脸疲惫，但依旧跑着去安排，这小子居然在脚上捆了两道麻绳……
有这办法怎么不早说？胡义看看自己沾满烂泥的脚，他开始有点讨厌这雨了！
他在长城脚下淋过雨，在中原被鬼子撵着跑的时候也淋过雨，在江南下火车以后也淋过雨，那会儿麻木得像块木头，对雨和烂泥没什么感觉，可现在脚上沉重的烂泥，让他觉着，他活着……只不过有些讨厌这雨和这烂泥。
…………
梅县县城。
鬼子少佐靠着窗户看外面的雨。
上川千叶今天早上带队出发了，这样的雨天，据说可以隐藏进山痕迹……烂泥里的脚印不应该更明显吗？
少佐没劝，他现在忽然觉得，上川好像也没传闻中的那么厉害，不就是偷摸着像个老鼠一样到处钻空子的家伙嘛。
上面那些人由着他搞了好几次，仍然一无所获，这不是证明这样做没用吗？
自己怎么会鬼使神差地同意他再来一次？或许是那个青山村九连，把自己气糊涂了？
少佐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坐下，这样的雨天，担心那个傻瓜干嘛？雨天，就该喝上一壶上好的清酒，要不喊上前田一起？哦，不行，前田很忙。
前田大尉还在忙赵家堡的事儿，总算是有些成果了，本以为去晚了，结果偏偏逮到了一只大耗子！
李有才也因为前田大尉这两天忙，才得以闲下来，他才不主动凑上去呢。
赵家堡的事儿，惊得人一身汗，结果胡义脚底抹油跑得快，至于被抓住的是谁，谁抓住的，交代了没有，他李有才才不关心。
下雨天就该窝在赌档不出来！
没人会想到，一群八路，正在为一件还没发生的事儿拼命。
…………
天刚擦黑，梅县西边山里，就蹿出三支泥猴子一样的队伍，冒着雨，踩着烂泥，拼命往东边赶。
陆团长抬起湿漉漉的袖子，再次看表，“吴严，你说，九连到哪儿了？”
“……”吴严僵硬地扭了扭头，没吭声，这会儿就算不下雨，也不可能派人去找九连。
“你就不能说句好的？九连应该比我们顺利，他们应该天黑前就沿浑水河进了无人区。”陆团长嘟囔着，“二连和三连应该也出山了吧？”
问的全是些不好回答的，吴严跑快两步，往前赶，去找铁蛋，尖兵还是得安排上。
被团长嘀咕的二连，正在雨里冲刺，高一刀决定在天完全黑之前，带二连急速往前冲，等天彻底黑透，就得降速，慢慢在泥里摸索。
这倒霉的天，偏偏丫头给的那个手电没电了！
你说这上不上火？！
三连也在泥里滚，他们今天白天，直到下午才接近山区边缘，休息了小半天，趁着天黑直插向东。
但战士的体力是有限的，速度提不起来了。
郝平本身也累的够呛，担心赶不上，又担心队伍跑散掉，还好杨指导在队尾收容。
跑一夜是不现实的，明天到了战场，战士们累到爬不起来，让全团笑话事小，耽误了阻击任务事大。
可中途去哪里休息？郝平有些犹豫，他不敢带队伍进村，怕暴露行踪，怕暴露团里意图。
…………
胡义已经看完了附近一段公路的情况，召集班排干部开会。
“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但明天的情况还不清楚，所以我决定，分两班作业。”胡义环视一圈，“马良，西边的警戒，你带一个班负责，怎么分时段换班，你决定。”
“田三七，你带一个班，向东前出五里警戒，后半夜再向前五里，同样分班你决定。”胡义居然点了田三七的名。
“你们两边，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确保没有人接近中间开挖地段，遇敌人，允许开火，遇路人，扣押。”胡义转头看向石成，“石成，剩余人手你安排，分两班开挖，三排安排进第一班，明天白天老赵还得带着埋雷。”
“我和指导员也分两班，老赵，你先把其他事情安排好再说。”
简短的工作安排结束，人开始分堆，分班，这时候什么编制的都不管了，听令干活就成。
老赵拽住了徐小，让他先帮着生火煮姜汤。
他自己取了东西，喊上李响，追上马良和田三七，大黑天的又下雨，即使有手电，预警距离也极短，用那会尖叫的预警雷正合适。
老秦主动担起了第一班，让胡义先休息，他对挖路这种事很熟悉，安排起来顺手得很。
说是休息，其实也就是搭个和早上一样的能避雨的地方，坐着歇一下，根本没法睡，直到火生起来了，才能烘一烘衣服和鞋，吃点东西坐着眯一会儿。
公路上，老秦已经分派好了任务，趁着天还没黑透，四五个点位一起挖。
也不知道老赵咋想的，出任务居然带了两个马灯！老秦高兴，下雨天想打火把都没地方找材料做，靠手电筒……那可太费电池了！
老赵当然不会说已经估计到要夜里挖路，只说宿营也用得上……本来他还能准备得更充分，但也不能做得太明显不是？
…………
田三七带人等着老赵，然后一起向东。
他很高兴，并没有因为胡义安排他向东预警而失望，他高兴的是，胡义终于接纳他给他派任务了……其实胡义很早就没再把他当外人看了，只是没合适的位置安置他。
这家伙在二连，其实也是个排级人物了，高一刀看重的人，不会差到哪里，但胡义挠头的是，他没法安排田三七，刘坚强都委屈巴巴的呢，九连没有四排五排可让他们带。
老赵看着脚步轻快的田三七，觉着这也挺好，本来能替代快腿儿的二连标兵，阴差阳错进了九连当大头兵，等九连有机会大发展，这就是又一个优秀的排级干部，以后干连级也没问题，至于能不能走到更高，就看造化了。
梅县东侧公路并不是直路，因为地形原因，弯曲绕过北侧的若干小山包，公路两侧也没有合适的土地可耕种，所以两边近处连村庄都没有。
这会儿天差不多黑透了，雨依然在下。
田三七掏出手电筒，照了一下路边，找到路标，‘梅20’，已经超过五里。
老赵直接停下，在路边开始钉木桩，绑预警雷，田三七给照着，几个补充兵也围着看老赵干活儿。
九连的新玩意儿多，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当然不能放过，老赵也高兴地教，还教他们等下需要向东移动该怎么挪这玩意儿。
手电筒忽然灭了。
老赵抬头：“三七，照着啊！手电没电啦？”
田三七拽了拽老赵：“老赵，东边，手电筒！两个！”
老赵一惊，抬头看向东边，两盏大灯……“汽车？”
“准备战斗！”田三七反应相当快，听老赵说是汽车，立刻下达命令，补充兵们多少也是打过仗了，愣了一下就准备找地方趴下。
“别动！”老赵站了起来，他也有些慌，但不管对面来的是不是鬼子，这会儿都不能慌，他不清楚对方是不是看到了这边的手电筒光。
“你们，转过身去，路两边站着，我来拦车，”老赵拽过田三七手里的手电筒，“别慌，我们扮侦缉队，拦车检查，如果是鬼子，直接手榴弹伺候。”
一帮人都愣住，老赵催：“赶紧的，别让对面看出我们慌，冷静，这会儿不会有鬼子运兵车往梅县来的。”
他已经看出对面的车灯不高，照着路面上的水洼反光灯影和灯的距离很近——不是卡车，说不定还能逮个大鱼呢！
“老赵，会不会有问题？”田三七不确定地问，盒子炮已经拽出来了，他也没经历过和老赵的这种配合。
“这样，咱俩站着，其余人路边隐蔽，快，再等对面靠近，就能看见咱们动作了！”老赵让田三七这么一说，也有点不确定了。
这下子命令很明确，补充兵班长赶紧拽着战士们隐蔽。
“别慌，我来问答，你准备射击，机灵着点儿，能开车的，不是鬼子就是汉奸……咱得摘了军帽。”老赵冷静下来，开始找自己的破绽，摘了军帽，有雨衣遮挡，应该不会露馅儿。
田三七赶紧照办，老赵摘了帽子又拽了个手榴弹在手里：“表情自然点儿，马上他们的灯就能照到咱了。”
‘咔嚓’田三七拉栓上膛，掰开保险，他还是有点紧张。
“放松，”老赵把手榴弹又揣进腰里，把手电筒交给田三七，自己掏内兜，找出烟和火柴来，“来，照着我，啧，自然点，没事。”
车灯已经能照亮田三七了，但他还是听老赵的，按亮手电筒，照着老赵掏烟点火。
汽车似乎减速了，老赵没在意，呼出一大口烟，眯眼朝向汽车大灯，嘴里命令：“三七，照向汽车，晃圈儿！”
田三七有些僵硬地照做，老赵大摇大摆地往前两步，夹着烟，在车灯的光照下朝着东边笑了笑。
车还在接近。
“好了，别晃了，准备战斗吧。”老赵看到车明显减速，要停下了，又路中间横了两步，夹烟的手挥了挥。
车停下了，老赵靠近，夹烟的手比划了个停止手势，大声喊：“停车！前面路塌了！”
隐约能看到车里不止一个人，老赵朝驾驶室那边走，顺手丢了烟头，笑着说：“你们从哪儿来？前面的路塌了半边，县里正在抢修。”
司机摇下车窗，探头出来往西边张望，车里有人说话：“你们县里谁负责？让他来见我。”
“哦，这个负责！”
一颗手榴弹，拉弦挂在手指上，伸进车窗！
田三七这才反应过来，举着盒子炮靠过来，路两边的战士这才冲出来，团团围住汽车，枪指着车里的人。
老赵哭笑不得，这反应，还好车里不是鬼子，要不然他这会儿都成马蜂窝了！
四千六奉上，这个意外出现的车，不是无关情节……明天交代，大伙儿记得点下催更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