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優作為指導員，只要他同意了連長胡義的意見，九連就必須執行了，于是一幫人折回頭，重新向西走。
羅富貴看看前面的胡義，扭頭又看老趙，他對胡義向西去打鬼子車隊的命令，有些慌。
他是見過重機槍開火的，九連碉堡里的三年式重機槍掃射鬼子的場面他也是親身經歷過，子彈像刮大風一樣……鬼子車隊里帶的重機槍肯定不止一挺，還有炮，那可不是擲彈筒這樣的簡易玩意兒！
胡義講述過正面戰場上鬼子火炮的厲害，羅富貴和一群沒見過火炮開火的家伙，當場噤聲……酒站大碉堡那樣的玩意兒，鬼子能一炮給掀了？
現在九連向西，要和帶著重機槍和火炮的鬼子車隊踫一踫，這事兒怎麼看怎麼凶險！
羅富貴再次扭頭看老趙，他知道老趙其實是個比他更希望活著的家伙……可他怎麼一臉的無所謂？
難不成他說要接他的機槍，不是玩笑話？……羅富貴想起來唐大狗和王小三都說過，老趙有些神神叨叨……難不成他‘算出來’點啥了？
老趙和王小三走在並排，王小三只是累，現在要打起來了，精神頭忽然足了，和老趙打听之前說的小紅纓立功的事兒……年輕的戰士，對于立功，有無限的渴望，只是老趙這會兒倒不太想搭理他了。
羅富貴讓到路邊停下，想湊近老趙，打听打听等下該怎麼辦，只听前面胡義的聲音︰“石成！你和騾子留下，在這兒打面對背！”
二排剩下的二十幾個人，和三排剩下的幾個湊一塊兒堆，石成和羅富貴面面相覷。
一扭頭，指導員老秦也背著步槍站在邊上，顯然胡義是要指導員跟著他們，老趙倒是在招呼趙亮，把他副射手身上的彈藥包接了過來。
“老趙，怎麼打？”石成問老趙。
“什麼是面對背？”老秦問羅富貴，羅富貴略微有點緊張地看著老趙，沒應聲。
老趙把彈藥包交給王小三，看了看石成和羅富貴，翻個白眼兒︰“戰術課上不是講過面對背嗎？石成，你給指導員說說。”
“富貴同志，你給我講。”老秦還挑上了。
“老趙，咱留這兒……打誰啊？”石成還沒領會胡義的意思。
“指導員你等會兒，我也沒想明白呢，”羅富貴看著老趙和石成，敷衍老秦，“石成，我說你傻的啊？咱倆這買賣比一排強，至少不用看子彈刮大風了，你還愣個屁啊？”
老趙看向老秦，說︰“指導員，連長的意思，他帶一排去惹鬼子車隊，咱在這兒埋伏鬼子騎自行車的那幫。”
話是對指導員說的，石成和羅富貴倒是听懂了，互相看一眼，同時發聲︰“你打背！”
老秦明白了胡義的意圖，但他還沒想明白，為什麼惹鬼子車隊，騎自行車的那幫鬼子會來這兒吃埋伏，面對背到底是個啥，他更是不知道，石成和羅富貴咋還推上了？
老趙看到一排的歪把子機槍組都被胡義留下了，看一眼石成，拍拍身後的背簍︰“歪把子機槍組歸你，二排打面，三排兩挺捷克式，打背，你再分幾個人過來，我再給它加包料。”
石成點頭，讓二排補充兵二班歸到三排，他帶著人往公路南邊去了。
羅富貴直嘬牙花子，想瞪老趙，沒敢……這也不是啥好活兒，鬼子一轉身，三排就得和他們面對面了！
老秦有些懵，但他跟住了羅富貴，要他給他講講什麼叫面對背。
…………
胡義想法很簡單，他帶一排去惹鬼子車隊，鬼子車隊沒帶步兵，只會用機槍和火炮來招呼，只要離得稍微遠點，就……不算太危險。
重機槍和火炮開火的動靜大，東邊鬼子自行車小隊必然會听到，然後就必然會往西折返去救援/兩面夾擊九連。
二排三排在半路伏擊這股鬼子……胡義猜測，最東邊他們肯定也不舍得放棄，肯定會放人監視壓制田三七他們，這樣，鬼子小隊就會分兵，削弱過的兵力，再讓伏擊這麼一打……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可能實現的逼鬼子分兵，並調動鬼子的辦法。
四五十鬼子攜帶機槍，依靠小山包，九連想全殲不容易，那就調動他們往西，在路上伏擊他們。
至于說鬼子車隊，胡義沒指望能造成多大殺傷，九連只有一次開火機會，然後就會被機槍壓制，被火炮轟……他只希望能少點傷亡。
馬良從隊首折回來，一排已經停下。
“看到了，鬼子還沒從泥坑里爬出來呢，這會兒正合適。”馬良向胡義回報。
他听到胡義留下石成和羅富貴打面對背，就知道胡義的全部想法了，他沒意見，來捅馬蜂窩，一排才是最合適的，九連最強不是白叫的。
胡義正在觀察公路兩邊的地形，惹鬼子車隊，也不能隨便惹，還得考慮脫身，他可沒想帶一排全折進去。
如果繞到公路兩側，拉開距離，側擊鬼子車隊，可以盡最大可能對敵人進行殺傷，但展開後想收攏隊伍脫離，基本沒可能，鬼子車隊的火力可不是開玩笑的，你還想順順當當撤走？
如果佔住東邊，朝西邊射擊，因為鬼子車隊的隊形朝東，只能對車隊頭車造成傷害，對後面的卡車基本沒傷害，要按費效比來說，是最不劃算的。
但這樣打有個好處，一排可以借助公路路基掩護，捅完馬蜂窩順利朝東撤走。
另外，鬼子也會因為車隊的隊形，火力沒法完全展開……要展開，就得向公路兩側擺，那樣他們就有得折騰了，炮會拖下公路嗎？
一旦炮下了公路，胡義就會立刻帶一排跑路！
想清楚了，胡義招馬良耳語，開始布置。
…………
李響趴在泥濘里，一點點往東爬，他不敢動作大，怕引起鬼子的注意，招來鬼子的機槍。
田三七也有些急，他這邊組織的壓制，根本沒能奏效，鬼子就待在小山包的脊線上不往下退，壓根就不在意這邊的威脅……這個距離，鬼子自己也做不到打中趴著的目標，更遑論到現在射擊不過百發的九連補充兵了。
陳沖也急，面對東邊的射擊，鬼子們嘻嘻哈哈，輪流開火回擊，還有的居然在山頭上挖起單兵掩體來了，根本不往一起聚，他沒法拉響此面向敵。
鬼子小隊長趴在小山包偏南邊，嘴角帶笑，很是自得，只這一步，就逼得八路現了原形！
他的士兵們，除了和東邊八路對射的，其他人都在構築掩體，準備面對西邊來的八路主力，以逸待勞，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不過他也有點焦慮，時不時舉望遠鏡朝西邊看，八路主力到現在還沒來……不會是發現他卡在這兒，不敢來了吧？
那要不要從公路兩邊，繞到東邊八路身後，索性把眼前這股八路吃掉呢？
這又是另一道選擇題了，分兵去吃東邊的八路，那西邊八路主力來了，怎麼辦？
更有可能是，東邊八路不打了，直接繼續向東，他該怎麼應對？
戰場形勢瞬息萬變，他也不得不謹慎，就先這麼待著吧。
…………
石成帶十幾個人去了公路南邊，這一段公路是直線，非常適合側面伏擊。
距離公路百米，戰士們開始挖掩體，雨時下時停，路邊野地里泥濘不堪，挖一鍬土，坑里馬上就有水了。
但馬上就要打了，所有人心里都憋著一股勁兒，排長說了，第一輪一定要盡可能多地放倒鬼子，給對面三排減輕壓力。
羅富貴帶三排去了石成對面，公路的北側。
所謂的面對背，就是石成帶二排先打，鬼子會被逼到躲到公路北側路基下，鬼子後背對著三排，然後三排才開火。
這段公路走的直線，但公路南北兩側都沒有地形優勢，正常眼光來看，是不適合打伏擊的，即便有些凹凸地形，也得小心公路對面自己人打過來的火力。
在這樣的所有人都不會懷疑有伏擊的位置打伏擊，講究的就是一個出其不意。
但這種地勢，也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公路北側路基下，有不太明顯的淺邊溝，鬼子要是窩在邊溝里，哪怕就那麼十幾二十公分深的邊溝，三排也真不太容易打。
羅富貴按照常規布置陣地，他一眼就相中了偏西邊一點的一個土包，捷克式架在那邊正合適，能威脅到路基邊溝。
其他人以此為基準，沿直線向東延伸布置，也是力求一個第一輪就盡量多殺傷。
路北比路南有一點好，野地里凹凸不平雜草叢生，更容易隱蔽，不過老趙對此有些不滿意，這樣他布置此面向敵有些難辦。
土制此面向敵的殺傷角度有限，因為使用的tNt，威力也有限，距離公路百米，引爆後殺傷彈丸射到路邊都沒多大勁兒了！
看著陣地布置，老趙也有些急，找到羅富貴，說︰“我得往前靠，要不然‘大家伙’殺傷不足。”
羅富貴窩在戰位上，看著老趙，又轉頭看一眼身邊的指導員，眨巴眨巴眼，說︰“你不怕咱自己的火力誤傷？”
老趙指了指偏東方向︰“我去那邊，趙亮帶機槍跟我去。”
另一挺機槍，羅富貴布置在陣列線東頭，兩頭都是機槍，會分散鬼子的反擊火力……鬼子不傻，背後遭到攻擊，肯定會轉身朝北，這時候面對背的優勢已經用完，就剩下三排和鬼子面對面了。
挪走東邊的機槍，戰線上只剩羅富貴的機槍，他就會被鬼子集火，他哪肯？
“你！……指導員，這邊歸我指揮！你倒是管管他啊！”羅富貴不敢發飆，只能轉頭求助老秦。
老秦到現在還沒搞清楚面對背的打法，對老趙提出來的調整更是想不明白，趴在土包後面側頭看兩人︰“你們好好商量，都是為了戰斗嘛。”
“騾子，趙亮跟我去那邊，就是側射火力啊！你想想，還有什麼比這更能分散敵人火力的？”老趙頭一次這麼有耐心對羅富貴解釋，“鬼子往那邊聚，也方便你打啊，此面向敵也能發揮最大威力！”
老秦知道側射火力的巨大威力，酒站戰斗，九連大碉堡重機槍作為側射火力突然開火，鬼子一個小隊就被按在進攻路上摩擦，胡義在戰後總結會上著重提過。
沒等指導員說話，羅富貴已經明白老趙的用意了，連忙擺手︰“去，趕緊去！別磨嘰！要不要多帶幾個人？”
老趙翻個白眼兒，騾子這是想明白了，又怕他計較他的態度，轉身︰“不用，我和趙亮，加上王小三就行。”
…………
一排已經就位。
胡義特地吩咐，要所有人都拉開距離，打起來要記得換位置，萬一鬼子火炮開火，免得被一炮端了。
他們從鬼子車隊東邊一里多就開始爬，借助雨霧的掩護，利用略帶弧線的路基遮蔽，接近到三百多米不到四百米，就沒敢再近。
三十來個人分散在公路兩側，馬良給胡義打手勢，表示已經好了。
胡義深吸一口氣，貼著路基，把機槍往上一推，再瞥一眼表尺，拉槍栓，槍托抵肩，準星壓住鬼子車隊的頭車，整個車隊在他眼里，略微有些朝向東南，正好都能照顧到。
鬼子到現在還沒爬出那片翻漿路，三輛摩托剛剛推出來，一幫子人折回去推卡車，就在這時，公路東邊響起槍聲！
“噠噠噠噠噠……”第一個彈匣，胡義沒有任何停頓，連發打了出去！
四散在周圍的一排戰士們，也跟著機槍開火，朝著鬼子車隊潑灑彈藥——連長說了，以最快速度打完彈倉，接下來就得挪位置以保命為主了！
鬼子車隊遭受到機槍打擊，所有人都往泥水里趴，利用泥坑比路面低，躲避要命的機槍火力。
少佐趴在泥漿里，扯開嗓子喊，要卡車上的機槍拖下來開火！
憋了半天的火，八路終于來了，不把火撒出去，怎麼對得起他吃的苦頭？！
頭車替車隊承受了所有，駕駛員被打死在座位上，車正面被打成蜂窩，後車廂里沒人，倒是少了許多傷亡。
鬼子們接到命令，往車廂里爬，九二式重機槍開始往車下抬，快速組裝，然後被抬出車後，冒著八路的彈雨，直接在泥坑里布置陣地。
鬼子摩托車上的歪把子反應更快，已經架在泥坑邊上開火了。
胡義這邊已經插上第三個彈匣，對面車隊側面，忽然爆發巨大火舌……九二式重機槍開火了！
一排人散落得很開，九二式重機槍沒法全面壓制，只盯著胡義的位置開火，胡義直接被壓到路基下，不敢抬頭。
鬼子可沒打算放過他，第二挺九二式重機槍被搬下車，第三挺也在組裝……憋屈的不止少佐，車隊里的每個人都受夠了！
一路修車推車挖土填坑，在泥漿里爬，在雨里受盡憋屈，現在有機會把心里的火發出來，誰還管能不能擺得開？
少佐也沒有阻止，重機槍瘋狂噴吐的火舌，讓他覺得胸口舒暢了一些。
緊接著第二挺九二式開火！第三挺已經被抬著找位置，第四挺也已經落地！
四挺重機槍，在車隊兩側排開，邊上的已經架到路基邊上了，再加上爬上卡車頂的歪把子，七八挺機槍同時開火！
被鬼子火力壓制在泥里的一排，已經沒法抬頭，羅富貴老是說子彈刮大風，這回他們終于見識到了！頭頂上的子彈，真的刮風了！
這會兒別說反擊了，抬頭都沒法抬，每個人都把自己往泥里按，再勇敢的戰士，也會怕啊！
別說補充兵了，九連老兵也沒見識過這種場景！
馬良借著面前一塊凸出地面的石頭掩護，偏著頭觀察車隊，胡義告訴他，車隊沒步兵，可他也沒說車上盡是機槍啊！
呼嘯的子彈，帶著憤怒橫掃一切，灌木，小樹，路邊的雜草，一切都被削斷，甚至公路路基都在被一層層削低！
馬良屏住呼吸，還在觀察……車隊後面還帶著炮，一排派出去襲擾的戰士早就跑回來報告了這一情況，只是他還沒看到。
這是值得慶幸的事，九二式步兵炮因為卡車下泥坑，被卸掉了拖拽，要過泥坑，得拆散了靠人扛過去，這會兒還在散在車隊後面等著人扛——少佐不允許他們直接把炮拖下泥坑拽過去！
炮兵們恨死這些挖坑的八路了！
車隊里不止是帶著重機槍和步兵炮，第三輛卡車後車廂里，還帶了兩門九七式九十毫米輕型迫擊炮！
這不得拽出來轟這幫該死的八路啊？！！
馬良這回看到了炮筒子，扭頭喊︰“防炮！防炮擊！”
窩在路基下的胡義愣住了，他以為從東邊發動襲擊，鬼子的炮沒法發力……這馬蜂窩捅得真要命！
四千九奉上，有些亂，但視角多，想看清整個戰場，沒辦法省略，老趙的先見，在這樣的戰場上，作用也不大……催更點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