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兩側，三十多人潛伏。
西邊的槍炮聲響過一陣，漸漸停息，許多人捏著拳頭擔心，但這邊還沒打響，不能動。
石成側頭看著東北方向，心里盡量不去想西邊的戰斗，盯著鬼子自行車小隊折返才是現在應該關注的事。
一排的有一半人是九連的老底子，他的一班也在，除他之外僅剩的三個青山村人也在，說不擔心，那是假的。
過了一會兒，又有機槍響，緊湊的步槍快速射擊跟著響起。
羅富貴長出一口氣，撇頭對徐小說︰“禍害活千年……”看到瞪眼看著他的老秦，話又憋了回去。
老秦听著機槍，步槍響，心一直提著，緊接著鬼子的重機槍又開始嘶吼，炮聲隆隆……胡義應該能帶好一排的吧？可不能緊著硬來，把九連的老底子禍禍完了吧？
公路兩側靜謐無聲，顯得西邊的槍炮動靜更明顯。
王小三和趙亮都窩在草窠子里，互相看不見，但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聲，他們的位置就在公路北邊十多米處，沒有架槍，就純朝著西南方向隱蔽。
“結巴，你說……”王小三有些憋不住，想悄聲聊兩句。
“噓！”老趙的聲音從南邊傳來，他躲的位置更靠南邊，此面向敵埋在南邊五六米外。
王小三和趙亮都看不到公路東邊，但老趙的提醒，讓兩人都豎起了耳朵，除了西邊的槍炮聲，似乎還有 啪的腳步聲……不是說鬼子自行車要折返的嗎？
石成在公路南側，帶隊朝北趴臥，他的位置在最東邊，向偏東張望，遠遠就看到了鬼子，步行的鬼子，正從東邊向西，奔跑在公路上！
老趙的判斷一點都沒偏差，鬼子被折騰得夠嗆，路上還有障礙都沒清除，不會騎車向西。
他開始數鬼子人頭……四十三？比預料之中的少，應該是還有人留在東邊了。
鬼子的武器無外乎機槍步槍擲彈筒，向西的這股鬼子，觀察到兩挺歪把子，一支擲彈筒，看來東邊還留了一挺歪把子。
佩刀的鬼子兩個，應該是少尉小隊長和曹長，隊伍前方佩刀鬼子背後還背了步槍，應該是曹長，小隊長在隊伍中間。
刺刀上掛膏藥旗的有三個，這是鬼子軍曹分隊長，東邊留下的是軍曹還是伍長？石成有些後悔之前鬼子向東的時候沒好好確認，胡義在，他疏忽了。
這些辨認的法門，也是他在一次次戰斗中摸索出來的，學習的時候也學過，但只有在戰斗中考慮指揮的時候才會重視，才會記得牢靠。
剛剛布置戰斗任務分工的時候，石成就詳細分派了具體任務優先級，機槍組就盯擲彈筒，其次才是鬼子機槍，幾個槍法好的，各帶兩個組員，集火軍官曹長軍曹，至于伍長，分不清的就等第二槍。
這種針對性，也是胡義強調的打蛇打七寸，目的是破壞鬼子的組織協調能力，不再是九班九排時候眉毛胡子一把抓了。
石成能感覺胡義現在越來越像‘八路’了，不再是以前那種掙命的心態了，當然，這總結的話他說不來，是老趙和他們幾個背後蛐蛐胡義的時候說的。
鬼子已經接近設伏地段了，老趙在路北側靠近公路東頭設置了火力點，不能太急，真把鬼子趕到他眼前，他會跳腳的！
石成打斷了自己的胡思亂想，側頭向西看了一眼伏擊陣地上的隊伍，壓低聲音喊︰“準備！”
…………
路南側埋伏的十幾個人，早就盯著各自的目標，緩緩移動槍口，等著排長命令。
鬼子小隊折返向西很順利，沒了自行車的負擔，下公路繞行都快了許多，沒障礙的路段又重新上路面，西邊的槍炮聲已經很清晰了，之前暫停過一陣，又開始激烈起來。
少尉小隊長咬牙切齒，八路主力在這樣的炮火下還沒崩潰，等他的小隊殺過去，和車隊兩邊夾擊，一個都別想跑！
他想命令加速，可折騰這麼久，部下們體力見底，他自己也跑不快了。
隊伍跑的速度不快但很穩，隊尾剛過公路邊一棵孤零零的楝樹苗，就听到公路南邊一聲喊，幾乎同時，響起槍聲！
大正機槍！連續的短點射，快得幾乎就是連發！
友阪步槍的攢射也是齊得就像一支槍在開火！
有人中槍，有人沒被打中，但幾乎所有人都在槍響瞬間都往路面上倒，趴下後開始扭動身體向路北邊爬。
這時候就能區別中槍和沒中槍的了，公路上留下十余個或不動，或勉強扭動的鬼子。
少尉小隊長就倒在路面上，他應該中槍了，他想往北邊爬，可身體無力，腦子里最後的想法是……八路精銳！
爬下路基的鬼子，也是驚慌中帶著憤怒，轉身據槍趴上公路北側路基，露頭和南邊的伏擊者對射！
兩挺大正機槍一隊首一隊中，連腳架都沒打開，槍身貼著公路路面就朝南邊瘋狂開火，試圖吸引伏擊者的火力，掩護路面上的傷者往下爬。
石成打完彈倉里的五發子彈，往後縮回來，掏子彈裝填，嘴里大喊︰“別逞能！”
歪把子機槍組還在猛烈開火，壓制鬼子機槍，副射手壓著腦袋探手往彈斗里壓橋夾。
步槍組大部分都縮回來正在裝填。
石成推栓上膛，微微抬頭，公路北邊已經響起捷克式的怒吼，朝向他們這邊的火力瞬間減弱，飛過他們頭頂的，已經成了路北打過來的流彈了。
…………
羅富貴早早就盯上了鬼子擲彈筒。
他討厭這東西，也害怕這東西。
這東西一旦支起來，盯的就是他這種機槍手，砸得又準，躲都躲不開。
但他現在不能開火，得石成那邊先開火，把鬼子趕下公路，背朝他這邊，那會兒才是收割的好時機！
鬼子的隊伍已經接近他這邊了，隊尾剛過趙亮那邊十幾米，公路南邊的機槍就響了！
不能急！
鬼子背擲彈筒的被放翻了！身邊背彈藥的也被放翻了！羅富貴立刻轉移目標，去找鬼子軍官，佩刀的在哪兒？
鬼子已經全趴下了，亂紛紛往北邊路基下爬，緊接著轉身，貼著不到一尺高的公路，朝南邊反擊。
羅富貴沒找到佩刀的，徐小也沒看到，公路北側，鬼子機槍已經貼著路面朝南邊開火了！
他沒再等，轉動槍口，對著西側一挺背朝他的鬼子機槍就開了火。
公路北側伏擊陣地，羅富貴在就位以後一個個交代過去，听他機槍響才開火，不許提前！
趙亮那邊羅富貴沒高興去，有老趙在，那家伙比他可狡猾多了，用不著操心。
公路北側一百米，從西到東，槍火亮成一片，照得灰蒙蒙的野地里閃爍不斷。
所有人都在瘋狂拉栓，鬼子背對著自己，不快點打，縮回去可就難辦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天上陰雲更暗，又開始飄雨。
羅富貴沒有急著去找東邊那挺機槍，順著從西到東的順序，依次打過去，兩發點射，三發點射，三發點射，兩發點射……穩定輸出，才是機槍這會兒應該承擔的責任。
鬼子們在身後響槍的同時，本能反應就是往下縮，雖說路基北邊的邊溝都沒二十公分深，但趴下來，被打中的幾率就會小很多。
然後就是轉身，和北邊的伏擊者對射。
有人開始組織身邊的士兵，開始穩定戰線，這種平原公路上的兩側伏擊，他們沒踫上過，但應對方法沒差別，先隱蔽，接著調整位置，觀察地方火力配置，听指揮官分配任務……
但這時候，鬼子們才發現，沒指揮官了！
有人說少尉中彈，還在路面上，曹長也是第一批中彈，再找軍曹，整條溝里就沒有一個刺刀上掛旗的！
伍長倒是還有兩個，兩人也沒踫面，這條邊溝不是戰壕，沒法通行，只能傳話，各領一幫人……清點一下，算上傷員，攏共不到三十人！
擲彈筒第一時間被打掉了，倒是兩挺大正機槍還在，西邊那個機槍組完了，由兩個步兵接替。
公路北側的伏擊者，主要火力就是一挺捷克式機槍，另外還有十幾條步槍……這樣算來，並非沒有勝算！
不管怎麼計劃，兩挺大正機槍被推上去，先壓制敵人機槍再說，一東一西，兩個臨時分隊就幾乎同時做出決定。
…………
羅富貴在鬼子縮到邊溝里後，也同樣縮了回來。
接下來才是麻煩。
鬼子被打死的，並不多，留在原地的都是尸體，粗略數數大概二十多，傷了的應該很多，但傷成什麼樣，不好說，輕傷員可都是還能戰斗的。
平原上沒有地勢優勢，雙方都在野地里趴著，隔著百米，中間還有地面雜草和各種阻礙，對射都看不清對方。
一只耳是羅富貴的副射手，但他根本就忘了職責，只顧著自己拼命拉栓射擊，這會兒鬼子都縮回去了，還不停，羅富貴趴著側身一腳就給蹬開了︰“姥姥的！打你姥姥呢？看得見嗎？剛剛為什麼是徐小給我換彈匣？”
廢物縮在地上，抓著彈匣壓子彈，嘴里嘟囔︰“他願意就讓他打，這樣的缺心眼兒最適合當尖兵……”
老秦就在廢物左邊，放下槍，對羅富貴喊︰“騾子！別犯渾！這會兒是戰斗！有什麼都給我收起來！你是排長，指揮戰斗才是你的職責！”
羅富貴撇撇嘴︰“我都說了讓您指揮，您偏不！……行了行了，鬼子縮回去了，等著看他們怎麼打算。”
這時候鬼子的歪把子機槍響了，子彈在這片野地里亂飛，壓制射擊……其實晚了一點，這邊大部分人都縮回來了。
老秦貼地趴著，依舊瞪著羅富貴，意思很明顯，鬼子的反應來了，你指揮啊！
羅富貴不情不願地貼著地，沒拽機槍，往南邊的小土包爬了半步，微微露頭觀察……他選的地方隱蔽性很好，但雜草多了一點，去年的枯草還在，今年的新草剛冒頭，對視線有遮擋。
鬼子現在趴得更低，他看不清就得再把腦袋伸高一點……“砰！”羅富貴腦袋上的鋼盔吃了一發跳彈，把他又壓了回來。
“姥姥的！要了親命了！”羅富貴嚷了一聲，發現徐小和老秦都看著他，身旁又傳來拉栓聲，“砰！”一只耳又探頭開槍了。
鬼子的兩挺歪把子都把槍口轉向這邊，子彈削斷草睫，呼嘯而過，一只耳又縮了回來。
“就你能！”羅富貴罵了一句，拽捷克式機槍，重新小心翼翼地往土包上爬，他想好了，指導員催，那就只探槍出去打，至少稀里嘩啦熱鬧。
東邊有人喊︰“鬼子動了！”
…………
鬼子確實動了，不能不動。
公路南邊還有十幾個八路，現在他們面對北邊的八路，沒辦法向南壓制，所以南邊的八路一定會爬過來，等他們靠上公路南側，劈頭蓋臉的手榴彈就會越過公路扔過來！
所以他們不能在這里停留！
北側的八路數量不多，也是十多個人，展開面不過三四十米，兩個臨時分隊，只要壓制住那挺機槍，用一半人就能橫掃。
于是，兩挺大正機槍開始壓制射擊，靠西側的一幫鬼子開始往北爬……匍匐都做不到，貼地爬才能保命。
羅富貴的機槍暫時停火，但陣地上步槍還在射擊，不管能不能打到，威懾壯膽還是可以的。
也正是羅富貴的壓制停止，鬼子兩挺機槍已經佔了上風，橫掃整個伏擊陣地……同樣是打中不打中不重要，威脅對手，掩護己方靠近才是目的。
羅富貴心里清楚，沒法再縮頭了，咒罵著老趙和趙亮，開始架槍還擊。
…………
老趙其實一直在觀察，側射火力得等鬼子開始離開路邊溝，開火才能消滅更多鬼子。
側射陣地沒法選在邊溝里，那里沒法隱蔽，鬼子隊伍從公路上經過就能看到，但在邊溝里才最適合側射火力的發揮。
所以他選的位置只能盡量靠近公路。
趙亮已經把機槍推上土包，他面前的土包，是老趙和王小三人工堆出來的，扁平寬大，但不高。
這是沒辦法的事，挖出來的土都是泡水爛汪汪的，堆小了根本防不住子彈，堆高了又容易被鬼子注意……鬼子不會放著合適的地形不搶的。
光有土堆還不行，還得掩飾，鏟些帶雜草的土皮蓋上，連帶他們藏身的隱蔽處都一並順手做出來了。
趙亮現在趴的位置，位于土包的北側，正朝著西邊。
老趙已經看到鬼子西側一半開始往北爬了，但他沒讓趙亮開火，得等羅富貴先開火。
…………
羅富貴開火了。
百米距離，七九子彈的動靜和威力比六五彈強，一下子就壓制住了鬼子西頭的歪把子，可東邊的歪把子已經把火線甩了過來！
鬼子的交叉火力成型，羅富貴兩面受敵，還不算鬼子步槍的攢射……高一點點的地形，可以是地利，也可以是敵人的焦點！
這時候不能慫，羅富貴打完一個彈匣，一滾身，翻到小土包東側，推開想湊上來幫著換彈匣的徐小，自己換彈匣，緊接著就朝鬼子東頭的歪把子開火︰“老趙！你姥姥的倒是開火啊！”
他選的地方，雜草多也成了優勢，鬼子機槍手看不到他的動作，只能對著土包方向掃射，要是捷克式機槍開火，就對著槍口焰後方打點射，就這一點點優勢，吸引鬼子機槍和大部分步槍，都在針對這邊。
老秦也跟著陣地一條線上的戰士們拉栓射擊，說實話，地勢平坦加上雜草，他們根本看不到鬼子具體位置，只能朝著明顯的機槍槍口焰方向打槍。
羅富貴只能和鬼子機槍對射，野地里的鬼子還在不斷接近。
“趙亮！打！”
老趙看到野地中間的鬼子爬進了中間雜草稀疏的一塊開闊地，發出了射擊命令。
趙亮沒應聲，手里的機槍直接開火，點射，點射，還是點射。
他也是個老機槍手了，打過的子彈不是以前在治安軍時候能比的，胡義教羅富貴的時候，他總待在旁邊，他嘴笨，就盡量不說話，但胡義講的東西，他記得可牢了。
向羅富貴方向爬的鬼子，遭到側向火力射擊，一點反抗余地都沒有，五六個人直接在趙亮第一個彈匣打完前就沒了動靜。
鬼子機槍反應很快，西側那一挺已經轉了過來，子彈貼著地面，打得人工堆起來的小土包爛泥飛濺。
東側半邊的鬼子機槍正和羅富貴對射，但這邊的鬼子步槍已經調轉過來……趙亮不在小土包頂上，不受這邊威脅！
鬼子伍長立刻招呼人手，開始朝這邊挪……他們能順著路邊溝接近！靠近了，手雷就能滅了這挺機槍！
八路太雞賊了！忍到現在才開火！
老趙已經不在原位了，他回到他的隱蔽位，就等鬼子靠近！
四千九奉上，想想這種地形，真的不好打，其實應該是堅持住，等胡義他們折回頭來收拾，可鬼子也不傻……催更別忘了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