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鬼子最東頭的幾個士兵，距離趙亮的位置不過二十來米，完全可以把手雷扔過去，可現在羅富貴的機槍正盯著這一片，老秦徐小和一只耳幾個人也拼命朝這邊射擊。
沒人敢起身，貼地趴著實在是扔不遠。
羅富貴嘴上罵得凶，其實他也知道，老趙選的位置，離鬼子太近，一旦開火，就需要自己這邊全力壓制東邊的鬼子，要不然趙亮遲早得吃鬼子手雷。
趙亮那邊不開火，也是因為西邊的鬼子沒往北爬……他那兒屬于羅富貴這邊的保險，防著鬼子接近羅富貴的機槍，而不是單純和羅富貴打火力交叉的。
鬼子縮著不動，就只有羅富貴這邊吃虧，被鬼子交叉火力集火。
現在這樣就挺好，兩邊各打一邊，還互相掩護，防著鬼子貼上來。
西邊的鬼子最倒霉，被壓制在開闊地進退不得，他們身後的歪把子，大概不是專業機槍手操作的，有些不得要領，根本威脅不到趙亮。
只要路南邊石成貼上來，手榴彈一頓伺候，鬼子都不用等西邊胡義折回來，就得交代了！
理想很美好，現實很骨感，鬼子不是木頭人，他們還沒崩。
東邊的鬼子伍長很快就發現了問題，只要向東挪，順著公路邊溝完全可以貼近東邊八路的機槍，十來米的最近距離，躺著也能把手雷扔過去！
徐小眼尖，發現了鬼子的動作，喊了出來︰“鬼子在往東爬！他們要貼老趙那邊！”
羅富貴也看見了，煩得不行，小鬼子你們就不能老實待著嗎？不被子彈打爛就不舒服嗎？
偏偏他的機槍壓著鬼子機槍，只要一挪開，鬼子機槍就能肆無忌憚地威脅這邊，老秦和徐小幾個，都是不肯退的……事情像是要糟啊！
要說老秦幾個人借著羅富貴側面地勢稍高的優勢，能發現鬼子在向東挪，也應該能威脅到那些往東爬的鬼子，可實際上，看是能看到，真想打到，實在是不容易。
沒其他的，就還是地勢的原因，戰場這一片基本都是平地，能看見偶爾露出來的鬼子鋼盔頂，想用步槍打中，就小紅纓那樣的槍法，也差不多都是跳彈。
羅富貴覺得老趙可能有點失策了，如果沒靠公路那麼近，就不會有這樣的危險……他打完一個點射，提前換彈匣，喊一聲︰“廢物！裝彈！把滿彈匣都放下，準備帶指導員和徐小往北撤！”
老秦打完一槍，拉栓退殼推栓上膛，喊一聲︰“不撤！掩護趙亮！”
徐小扭頭看向羅富貴，羅富貴根本不搭理他，緊盯著東頭的鬼子機槍，又一個兩發點射把對方壓住，那附近有泥土在往外翻，鬼子已經安排人在深挖掩體了。
“你們得向後退，這里地勢太低，步槍威脅不到鬼子，”羅富貴趁著射擊間隙喊，“找到合適地形，重新組織陣地，給我們提供掩護！”
徐小有些恍惚，這還是他那個怕死的班長嗎？
老秦繼續射擊，可他心里……怪不得胡義信任羅富貴，這家伙關鍵時刻腦子好使得很，勇氣也是有的。
廢物飛快裝完空彈匣，放下彈匣，拖著步槍，扯了扯徐小的褲子，又拍了拍老秦的腿，喊︰“指導員！听排長的！往後面挪！咱又不是逃跑！”
陣地上步槍射擊聲漸漸停息，只有兩挺機槍還在不停怒吼。
…………
石成很郁悶。
面對背，是胡義教他們的，這一招其實要面對對面的己方火力，才是最難辦的——誤傷，在哪兒都可能會引起自己人的矛盾。
他帶人把鬼子壓到公路北邊，這邊陣地就直面北邊打來的自己人的流彈。
地勢太平了，甚至北邊地勢還要更高一點點，沒法避免。
就這種情況，要他帶人爬到公路邊？他敢，但他不敢帶戰士們這麼干。
也不是沒辦法，橫向移動，向東挪，挪出北側伏擊陣地的火力範圍，再向北貼上公路，向西進攻，從側面攻擊路基下的鬼子。
北邊伏擊的人，比南邊多，展開面也要大一些，鬼子的隊伍拉得比較長，加上羅富貴的機槍側向壓制鬼子東邊的機槍，所以在南邊這條線上，要向東爬的距離比想象的要遠得多。
等他帶著十幾個戰士爬到東邊，快脫離危險區域的時候，北邊陣地的步槍……居然停止射擊了！
石成錘著地大罵羅富貴︰“你姥姥的！早點停多好！我都爬出來了！”
身後的戰士們也很無語，要早點停，他們直接往北爬，這會兒手榴彈早都砸到鬼子腦袋上了！
就這樣向東爬，隊伍里還是有人被流彈打傷了！
這叫什麼事兒啊！
等著！等打完了再找他算賬！
石成帶人還沒靠近公路，西邊公路邊，爆發出一聲巨響！
“轟！”
金屬碎片橫掃公路北側邊溝！
石成愣了一下，老趙！他拉響了此面向敵！
羅富貴也愣了！老趙拉響此面向敵，說明鬼子已經貼到鼻尖上了！
老秦帶著剩余戰士正在向北爬，听見爆炸，扭頭朝南……老趙拉響了雷！
徐小轉過身，支手肘撐起身體，看向南邊，老趙拉雷了！
緊接著，盒子炮連續射擊聲，打了幾槍，戛然而止！
“轟！”
“轟！”
兩枚日式手雷爆炸！
……老趙！
南邊的捷克式機槍也停止射擊了！只剩羅富貴的機槍還在瘋狂開火！
徐小抬胳膊抹了一下臉，拽過腰後的破布包，掏出早就踫得傷痕累累的舊軍號，從懷里掏出帶著體溫的號嘴，顫著手，插進軍號接口，抬起胳膊，湊到嘴邊……
沒有逃跑的八路！打不過也要打！和鬼子拼了！
“滴滴噠——滴——……”
531——555，徐小記得牢牢的，可卻從沒在戰場上吹響過的沖鋒號！
“滴滴噠——滴——……”
徐小站了起來，再次吹響，他覺得他是最勇敢的八路軍戰士，不懼風暴……讓鬼子們見鬼去吧！
破舊的紅綢沾染了泥漿，卻忽然飄動了一下……
“滴滴噠——滴——……”
‘不要怕，當你吹響沖鋒號的時候，你便擁有了千軍萬馬，你能粉碎一切。’
“滴滴噠——滴——……”
老秦站了起來，九連的人都站了起來，廢物猶豫了一下，也站了起來，‘ 嚓’‘ 嚓’‘ 嚓’上刺刀！
一道灰色的旋風，從九連人身邊刮過，一道又一道……又一道……
許多人被撞倒在地，灰色旋風卻避開了徐小……
“滴滴噠——滴——……”
雪亮的刺刀！
一往無前的氣勢！
沉默凝重卻又堅定的步伐！
刺刀放平！
殺！！！
…………
整個陰差陽錯！
徐小以為老趙幾個犧牲，九連已經要潰散，吹響了沖鋒號。
高一刀帶著二連，在北邊丘陵地帶繞暈了頭，听到了激烈的交火，循聲鑽了出來。
和鬼子交戰的，大概率是九連，但誰都看不清是九連的誰。
本打算尋找合適位置支援九連的高一刀，意外地听到了沖鋒號！
沖鋒號啊！
獨立團進梅縣，他就再也沒听見過了！
血液里流淌的勇氣，被這沖鋒號一激，本能反應促使他挺起了刺刀！
該沖鋒了！殺！
二連緊隨他們的連長，無畏地挺起了刺刀！殺！
刺刀沖鋒其實並不浪漫，一點都不浪漫，一群泥巴沾滿身的疲憊漢子，踩著泥濘，伏低上身避開對面射來的槍火，逐漸加速，挺起刺刀，有人滑倒，有人被子彈穿透，有人顫栗，有人興奮，直到撞上目標！
一對一單挑？
不存在的！
技巧？那是訓練場上的考核項目！
戰場上，只存在效率極高的殺戮！
刺刀前進的路上，踫到對方的刺刀，一觸就壓，刺中敵人，或者沒刺中，不停，氣勢不減繼續向前，直到刺中敵人，或者被敵人刺中！
有人管這種刺刀戰術叫‘跑刀’，其實這是大規模白刃戰中總結出來的，具體是誰總結的，不知道。
跑動不能停，直到刺中敵人，或者被敵人刺中，或者殺穿敵陣，返身再來。
這是技術流之外的戰術，或許是講求更高殺戮效率的總結，或許是拼刺技術落在下風的無奈之舉，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殺穿敵人，擊潰，殲滅！
高一刀的步槍，扎在一個鬼子胸膛上了，他還沒停，正在拽手榴彈，他前方還有個戰戰兢兢的小鬼子，這不巧了嘛，手榴彈砸他腦袋，他能扛幾下？
一道灰色的身影，從左側沖出，從側面撞翻了他的目標，一道雪亮的殘影閃過，被灰色身影按在地上的鬼子，已經被劈開了半個腦瓜。
一張沾滿泥漿的大臉，咧開嘴，露出白牙，沖高一刀一笑，濺在他臉上的紅色和白色，順著臉頰往下淌，讓高一刀心里突突了一下！
“高連長來得正好！”大嗓門兒震得高一刀耳朵里癢癢……這……這是老趙？！
…………
戰斗的時間並不長，從石成命令開火，到高一刀帶隊殺穿戰場，不過才十五分鐘。
四十三個鬼子，一個都沒能跑掉。
九連犧牲兩人，傷四人。
二連犧牲五人，傷……就挺多的。
老趙就挺感慨的，白刃戰，九連怕是打不起的，二連一百七八十號人，對鬼子十幾號人，傷亡人數超過鬼子！
他根本就沒听到沖鋒號，此面向敵離他太近，拉響之後耳朵听力還沒恢復，掏盒子炮快速射擊剩余的鬼子傷員，沒想到鬼子尸體手里居然有已經激發的手雷！
王小三把震懵了的老趙拖了回來，趙亮沒目標可打，停火在原地，三人還謀劃順著公路邊溝反殺回去呢。
然後王小三說有人吹響了沖鋒號，老趙听不見，趙亮听不懂，然後就發現鬼子居然開始往起爬！
趙亮打光彈匣就沒再開火，因為已經有人殺進鬼子堆里了。
老趙見到二連刺刀沖鋒，想起來伏擊戰斗的結束，于是又提刀上場，還收獲一個鬼子人頭。
雨又下起來了，二連和九連打掃戰場，石成帶人向西去接應胡義，這邊打起來後，就沒人關注西邊怎麼樣了。
老趙坐在公路邊，抽一根從老秦那兒掏來的煙，手里拿著鬼子小隊長的望遠鏡……狗日的是個有錢人，居然是自費買的將官鏡！這下子有給丫頭的禮物了！
高一刀不知道在和徐小說什麼，羅富貴沖過去把徐小拽開了，和高一刀對上，老秦拎著步槍在旁邊轉，想拉開兩人。
老趙看了看手里被雨水打滅的煙，揣起將官鏡，站起身，走過去。
“高連長！你咋欺負九連的人？真當九連死光啦？”大嗓門兒依舊震得人耳朵癢癢。
高一刀掏掏耳朵，看看老趙，又看看羅富貴，翻個白眼兒，和老秦不知道說啥，徐小本來還在羅富貴身後探頭看熱鬧，忽然猛地轉頭看向西邊。
胡義回來了，帶著一排回來了！
東邊傳來爆炸，一群人又扭頭朝向東邊張望。
…………
李響這邊的戰斗乏善可陳。
他該慶幸，鬼子小隊的擲彈筒被帶到西邊去了。
這是他和田三七的誤判，他們認為鬼子自行車小隊是輕裝，沒帶擲彈筒……其實他們都沒瞧見鬼子小隊的全貌。
得虧鬼子主力西援走了，要不然李響打擲彈筒，鬼子必然不會再慢悠悠打槍壓制，而是用擲彈筒和他對轟。
兩發試射，四發進攻，李響用六顆榴彈就把鬼子剩下的人都壓到小山包西邊去了。
陳沖在泥水里泡了快一小時，嘴唇都發白了，才抓住機會引爆了此面向敵，用盒子炮收拾了鬼子傷員，完成任務。
等他們在小山包上挖了半天阻擊陣地，才看到了從西邊來的隊伍……比他們想象中的要慘，但人數比他們預料的要多得多！——二連也來了！
高一刀滿臉黑線，九連胡雜碎一幫人耳朵都被震得不靈，偏偏拽著他商量接下來怎麼打……這群大嗓門兒，左邊也是，右邊也是，耳朵回去得找人好好掏掏！
偏偏他說什麼，胡雜碎听不清，嚷嚷著叫他重復，煩都煩死了！
胡義帶著一排，遭了兩頓炮擊，也不是沒損失，但好在他們要吃到第三頓炮擊前，有戰士說好像听到東邊機槍響了！
然後就退……戰場上哪那麼容易想退就退？
爬著不到五十米，鬼子的第三輪炮擊砸了下來，這回是九二式步兵炮！
他們之前的位置已經被標定了！
九七式九十毫米輕型迫擊炮的打擊效果不佳，少佐命令用九二式步兵炮轟一輪，這回打得就密集了許多……如果還沒後撤，一排怕是要有一半得交代在那兒，胡義怕也不一定能逃脫。
既然吸引任務已經達成，胡義命令馬良把帶著的煙霧彈拉燃扔出去，制造了一片黑霧，一排才順利撤出。
倒是超量的黑煙，讓鬼子驚疑不定，咋九二步炮威力大了許多？
…………
鬼子的超量炮擊，逼得西邊的步兵隊伍發瘋一樣往東跑。
治安軍也被拖著跑了個半死不活。
趕到地方一瞧，除了車隊陷在泥坑里，損失並不算大啊！
手里有了步兵，少佐開始布置任務，派出士兵向東，去清剿八路的陣地，為謹慎著想，又打了幾炮作為掩護。
然後大批治安軍被命令填坑……
這，就讓跟在治安軍身後的一連，以及咱陸大團長，瞧了個正著！
剛擺開進攻隊形的一連，又被收攏……團長改主意了！
不捅敵人的 眼，改繞到敵人前面去！
陸團長給出的理由是，鬼子這德性，怕是也跑不快了，這都幾點了？車隊還在這兒磨蹭，肯定是二連九連打了一陣，鬼子今晚能不能抵達目的地不清楚，天黑前肯定還要有一場。
而一連，就是暗處的一把刀，關鍵時刻捅出去，才能徹底要他們的命！
…………
“梅17”路標，再次迎來一群訪客。
先是一群人，然後又是一群人，接下來零零散散，最後又是一群人。
九連埋伏在北邊的兩個戰士，從第一批人抵達，就猜出來這是三連……沒想到他們居然到現在才到！
郝平氣喘吁吁，被先頭排的戰士拉去看路標︰“連長，團里給咱三連留任務了！”
三連遲到了，郝平臉上無光，看看還在陸續趕到的戰士，也在想，團長給自己留啥任務了？
“梅17”路標旁，一片被踩實的土，上面用不知道是刺刀還是木棍寫了字，被雨水沖刷過，還能辨認……可見寫字之人功力之深厚！
不過，郝平看清楚了字，臉色黑得能滴水。
“郝平！你給我等著！”
四千八奉上，寫得味道好像差點意思，不過咱就這水平啦……記得點下催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