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
“沒事沒事，腳麻了。”
“你就不能消停會？”孫嬤嬤壓著嗓子。
“我又不是故意的，是門框先動的手。”杏兒嘟囔著。
“到現在，我晚飯還沒吃呢。”
門內，明陽彎了下嘴角，她走至門口，將門拉開。
門外三人齊刷刷愣住。
“殿殿下，奴婢方才是腳站得麻了，沒站穩……”
“去把芙蓉糕端進來。”
杏兒眨了眨眼，愣了。采薇先反應過來，推了杏兒一把。杏兒這才跑去將芙蓉糕端來。
明陽從碟子里拿了一塊︰“剩下你們三個分了，先墊墊肚子，待會兒這里沒事，你們可以先下去歇著了。”
杏兒開心了，一口一塊芙蓉糕。
“殿下，這芙蓉糕比宮里的還好吃。”
“行宮小廚房做的，不是御膳房的方子。”
“怪不得。”
“公主，老奴伺候您沐浴。”孫嬤嬤說罷，轉身吩咐宮人下去準備熱水。
熱水送來，采薇試了試水溫，將干帕子和寢衣在屏風上搭好。除了孫嬤嬤，所有人退出門外。
水汽氤氳開來。
明陽褪了衣裳，坐進浴桶。熱水漫過肩頭，她靠在桶沿，閉上眼。
“公主。”
“嗯。”
“老奴有句話憋了一晚上，殿下心里裝著事，老奴知道。殿下不說，老奴也不問。但有一樁，能用的人就要用。”
明陽睜開眼。
“裴大人那樣的，絕頂聰明，手段高明，殿下既然用了他，就物盡其用。待事情了了，該撇清撇清，該疏遠疏遠。
臣為殿下辦事，殿下不用覺得虧欠什麼。”
明陽彎了一下嘴角。
物盡其用，撇清疏遠。
她腦子里浮現裴從安那張冷臉。要是讓他听見，有人在他背後說，他可以被用完就丟，會是何等表情？
明陽把半張臉沉進水里，咕嚕嚕吐了一串泡泡，悶笑從水底冒上來。
孫嬤嬤看著她。
“公主笑什麼？”
“沒什麼，”明陽從水里浮出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眼角還是彎的。
“嬤嬤說的對，裴大人堪大用，等事情了了，本宮給他加官進爵，物盡其用之後，總得論功行賞。”
“老奴說的是撇清。”孫嬤嬤取木瓢舀溫水，順著明陽的手臂緩緩淋水。
“嗯，撇清。”
明陽將熱帕子蓋在臉上，“加官進爵，然後撇清。嬤嬤放心，本宮都記下了。”
孫嬤嬤見明陽嘴角還彎著，嘆了口氣︰“水要涼了，公主別泡太久。”
孫嬤嬤退出湯沐間。
簾子落下來，氤氳的水汽里，明陽將帕子從臉上揭下來，盯著房梁看了一會。
觀獵場上，打傷豹子之後，滿朝文武都看著他，他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等事情了了，給他加官進爵，他會不會領情？
大概不會。
明陽將帕子擱在桶沿上，又往下沉了半寸，水漫過下巴。
物盡其用，撇清疏遠。
明陽嘴角壓不住的往上揚。
-
眷屬區廂房
裴從歡坐在榻邊，林道英靠在對面椅背上，低頭玩著腰間的玉佩。旁邊三四個官員家的小姐。
穿綠衫的姑娘先開了口︰“今天那畜生沖過來的時候，你們看見沒有？陸家大公子沖出去了。”
旁邊圓臉姑娘道︰“跑的倒是挺快。”
綠衫嘖了一聲。
“他倒是想救殿下，結果豹子半路就倒了，跑過去連殿下衣角都沒摸到。”
有人拿著帕子掩嘴笑。
“長公主那樣的人物，”綠衫一臉惋惜，“配這樣的駙馬，可惜了。”
可惜兩個字咬得很輕。這話說的惋惜，嘴角卻是帶著笑。
公主再尊貴，日後嫁的男人，還不如在座的諸位，這念頭不需要說出口，大家只要想想，心里都舒坦。
“可惜什麼？人家好歹是禮部侍郎的嫡長子。”圓臉姑娘接道。
“外面都傳開了，說陸衍在青州讀書的時候……”
話沒說完，幾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圓臉姑娘笑了笑︰“世家公子嘛，誰還沒點舊事？”京城世家，哪個公子沒個暖床通房的。
那都是身份的標配了。
林道英彈了一下玉佩︰“你們對陸家公子倒是挺關心。”語氣不咸不淡。
綠衫看了她一眼，沒接。
裴從歡倒是接話了︰“我們裴家沒有。”
旁邊一個姑娘小聲︰“那是裴家規矩嚴，京城里頭誰不知道，裴家嫡長子連個通房都沒有。”
“可不是嘛，”綠衫姑娘身體往前傾了傾。
“長得好，家世好，人又能干，偏身干干淨淨。誰家姑娘嫁過去，那才是真福氣。”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風不經意掃過林道英。
林道英和裴從安青梅竹馬，兩家人逢年過節都走動。小時候，林道英在裴府一住就是好幾天。
京城里誰都知道。
但那又怎樣呢？林道英有過未婚夫，未婚夫死了，她至今未嫁。裴家再好，也不會娶一個定過親的女人。
在座誰都有可能，唯獨林道英沒戲。
一直安靜的藍衣姑娘開口︰“說起來林姐姐和裴大人從小一塊長大的吧，還有孟小將軍。”
孟小將軍四個字一出來，廂房里的空氣忽然稠了。
孟小將軍是林道英的未婚夫。
三年前死了。
藍衣姑娘眼底浮現一絲笑意。她是個安靜的人，但是安靜的人最會記仇。
上個月馬球會上，林道英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她兄長從馬上挑下來，一點面子沒留。
林道英看向藍衣︰“是，三個人一起長大的。”
語氣很平。
藍衣姑娘笑了笑︰“林姐姐和孟小將軍從前感情真好，可惜了。”
林道英盯著她看了片刻。藍衣姑娘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調整了一下坐姿。
“孟家哥哥出征前跟我說過一件事，”林道英，語氣很隨意，“他說打完仗回來，就退婚。”
全屋安靜了。
“他知道我心里有別人，他說他回來就去退婚，成全我，然後他死了。”
死這個字太硬了。
硬到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麼接。
藍衣姑娘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本來想看林道英失態，想看她被戳到痛處的樣子。
但林道英卻直接把痛處翻出來。
攤在她們面前，然後看著她，仿佛在問她，你還要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