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卿。”
皇帝坐下，臉色鐵青。
裴從安從男賓席走出來︰“臣在。”
“今日之事，朕交由你查。”皇帝的聲音不高，每個字沉甸甸的。
“豹子為何發狂，誰經的手，路上有沒有人動過手腳，西域使團從上到下，一個個問，三天之內，朕要一個準話。”
“臣遵旨。”
使臣跪在那里，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兩個副使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皇帝看了他們一眼。
“起來。”
使臣們微微顫顫站起來。
“這豹子來時，你們說是經過馴化，從未傷過人。”
使臣張了張嘴，擠了兩次才擠出聲音來︰“臣，臣不知，臣願領罪。”
“你們當然領罪，”皇帝打斷他，“但朕要的不是你們領罪，是真相。今日豹子撲的是朕的女兒，若查不清楚，你們拿什麼來領？”
使臣又跪了下去。
皇帝沒讓他們起來，偏頭看向裴從安。
“西域使團的人，這幾日一個都不許離開驛館。”
“是。”
“人手夠不夠？”
“大理寺的人手夠，臣再從京兆府調用三十名差役，協助看管。”
“準了，”皇帝頓了下，“若有反抗者，不必請示。”
裴從安拱手。
“三日之內，朕等你的結果。”
“臣遵旨。”
一旁陸衍看向明陽，見明陽沒有看他，便默默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弟弟陸奎迎上來︰“這裴從安什麼意思？豹子出手也就罷了，那野豬！”
陸奎咬牙切齒，“今天本來是我風頭最盛，那頭豬我追了半里地，他半路截了，現在又來這麼一出，哥，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
“別胡說。”
陸衍皺眉，“他救了殿下。若不是他，殿下與我怕是都要命喪于此。”
陸衍坐下來，端起案上的酒杯，喝了一口，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他想起前幾日，父親在書房說的話。
青州書院那樁舊事，不知道被誰翻了出來，在京城里傳了好些天。明明是好幾年前的事，忽然傳得滿城風雨。
父親怕傳到宮里，怕婚事生變，讓他圍獵好好表現。
也不知道公主有沒有听到那些流言。
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明陽。接著又移開視線，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來人，送長公主去獵苑行宮，傳太醫。”
皇帝下令。
侍衛上前，明陽對皇帝微微福身，然後轉身離開。
路過男賓席時，裴從安和一眾官員一起躬身行禮。他的視線落到了明陽腰間。
那枚鏤空珠子，在日光下，淺褐色清晰可見。
明陽走遠之後，裴從安直起身。
“嚴征。”
“在。”
“去尚藥局傳藥師，讓他帶齊驗毒的家什，到圍場來。”
“驗毒？”
“圍場上下，從御座到馬廄，所有經手飲食器皿，全部要查。”
“是！”
嚴征離開。
裴從安掃了一眼圍場。
“來人。”
“在！”
書吏跑了過來。
“去把所有經手飲食的人，列一個名單。御膳房到伺候茶水的宮人，從上到下，一個不落。所有用過的器皿，全部封存。”
書吏飛快地記著。
裴從安看了眼太後席位，以及她身後立著的生面孔。
“太後席上和公主身邊的物件，單獨列出來，優先查驗。”
“是！”
藥師不到一個時辰便到了圍場。
“大人，這豹子確實被人喂過藥。”藥師道。
“瞳孔收縮異常，口鼻有腥臭味，很可能是某種刺激類藥物，少量服用會讓猛獸亢奮，大量服用會導致其發狂。”
“能查到來源嗎？”
“得取血回去驗，兩天。”
裴從安點頭。
“除了豹子的血，今日封存的所有器皿、食物，你親自來驗，不要讓第二個人經手。”
藥師點頭。
鴻臚寺卿帶著兩名屬官，去了西域使臣的營帳。使臣團臉色灰白，正圍在一起低聲說話。
見鴻臚寺的人進來，慌忙站起來。
“諸位受驚了。”
鴻臚寺卿拱了拱手，“今日之事，陛下已有旨意，交由大理寺全權查辦。這幾日諸位暫留圍場行宮，若有不便之處，盡管告知下官。”
使臣連連點頭。
鴻臚寺卿掃了眼帳內，兩名副使臉色蠟黃，幾個隨從縮在帳子後面，大氣不敢出。
他收回目光︰“陛下只要真相，諸位配合大理寺查清此案，便可安心。”
出了營帳，大理寺卿走出十幾步遠，低聲囑咐旁邊的屬官︰“盯緊了，別讓他們串供。”
圍場那邊，裴從安正在排查崗哨。
“都安排好了，京兆府的人在外圍，咱們大理寺的人在內圍，任何人進出都要查驗身份。”
嚴征跑回來說道。
“你說，這事到底是誰干的？豹子撲向公主，這也太巧了。”
裴從安看向獵苑行宮的方向，燈火亮起來了，在暮色里星星點點。
“查了便知。”
他往行宮方向走去。
-
王太醫搭上明陽的手腕。
明陽垂著眼，等著。太醫院的規矩，診脈時不說話。
孫嬤嬤站在身側。
片刻，太醫收回手，起身行了個禮。
“殿下脈象略浮，確實受了些驚。臣開一副安神定悸的方子，每日兩次，連服三次。”
“只是受驚？”
明陽問。
“是，殿下底子好，並無大礙。”
“其他可有異樣？”
王太醫愣了下︰“殿下可有哪里不舒服？脈象並無不妥，臣仔細診過，一切安好。”
明陽點了點頭。
“方才禁軍統領之女林姑娘，舍身救本宮，想必受驚不淺，勞你移步去看看，開方安神。”
“臣遵命。”
王太醫收好藥箱，躬身退出房間。杏兒替他掀開簾子，等人走遠了才松手。
“公主可有不適？”
孫嬤嬤听見了明陽問的那句話。
明陽搖頭。
“下去吧，本宮想一個人待會。”
門被帶上，腳步聲停在門外，寢殿內只剩下她一人。
她看向腰間的珠子。
今日在圍場離開時，裴從安的視線落在她腰間，他應該已經注意到，測毒珠起了反應。
明陽站起來，走到窗前。
夜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息。行宮院子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廊下還亮著幾盞燈。
她在那里站了會。
“殿下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門外傳來杏兒擔憂的聲音。
“我瞧殿下晚飯都沒怎麼動，那碟芙蓉糕一塊都沒少。”
“你小聲點。”
過了片刻，門上輕輕響了下，好像有什麼東西撞在了門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