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來。
裴從安進了行宮，便往公主住的寢殿走去。
從宮門到後寢，穿過幾條游廊，繞過太液池。入了垂花門，還要再走一段路。
他走得不快，路過的小太監遠遠瞧見他，便側身行禮。
到了寢殿院門外，他站定。
院子里面很安靜，偏殿的窗戶暗著，正殿的簾子也放了下來，里面透出一點微弱的燭光。
一宮女從廊下迎了出來，行了一禮︰“裴大人。”
“殿下可在？”
“殿下午後出去，還未回來。”
宮女見過裴從安，以為裴從安過來，又是為了之前的公事。
裴從安微微蹙眉。
天色已經暗透了，行宮各處的燈籠都點了起來。馴鹿坡在後山，從行宮過去還要走一截山路。春末的風很涼，山里更涼。
“裴大人有什麼事，奴婢可以轉告殿下。”
“不必，只是路過。”
路過？
宮女應了聲，又福了一禮，回了廊下。
裴從安轉身往回走，這次步子快了許多。
穿過游廊，前面就是太液池。走到太液池的時候，他停了下來。池邊的石燈在水面投下一團團橘色的光紋。
風一吹，光紋碎成一片，搖搖晃晃，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他垂下眼，看著那些碎光。
午後就出去，現在快兩個時辰了，馴鹿坡能有多大？
什麼話要說兩個時辰。
他把手負在身後，站在池邊。石燈的光落在他的側臉，勾勒出冷淡，沒什麼表情的輪廓。
路過的小太監遠遠看見他，行了個禮，沒敢靠太近，心里想著，這大理寺少卿估計是在想什麼案情。
-
馴鹿坡在靜宜園的深處。
下午的時候，明陽和陸衍便在此處散步了半個時辰。
陸衍走在她身側，隔了半步。
一路上，他指了幾處景致，瓔珞岩的泉水、絢秋林的楓葉、香山寺的塔尖。每句話都放在舌尖上掂量過。
明陽听著，偶爾點頭。
出來走走，總比悶在殿里強，至于身邊是誰，其實她並不在意。
采薇跟在後面，幾步遠之外。
坡上風大的時候，陸衍下意識擋在她身側，動作很輕。明陽注意到了，但沒說什麼。
“殿下近來睡眠可好些了？”
“還好。”
“圍場的事臣一直沒當面……”陸衍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明陽偏頭看向他，陸衍對上了目光，又瞬間移開，放在了遠處那幾頭鹿上。
見他眼神閃躲，明陽猜到他想說的，關于青州那些流言，畢竟傳了那麼久。現在有機會了，卻開不了口。
“這里的鹿不怕人。”陸衍好像找到了話題。
“嗯。”
風又大了一些，明陽抬手攏了攏被吹散的碎發。
“殿下若是喜歡，往後可以常來。這里的鹿認得人，喂過幾次就不躲了。”
陸衍這幾句話說完，頓時覺得尷尬無比。這圍獵行宮，明陽來的次數比他多。自然也比他了解更多。
但是除了這些，他想說的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鹿群在坡下吃草，幾頭小鹿追著母鹿跑。明陽看了一會。
陸衍在一旁，氣氛沉默了好幾次。
明陽看到這副樣子，覺得他有點可憐。其實那些話說與不說，她都不在意。
“陸大人。”她開口。
“臣在。”
“你的話很少。”
盯著明陽的側臉，陸衍索性豁出去了︰“臣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
“那就從你想說的說起。”
“臣……青州一事，臣一直想親口告訴殿下，來之前也想了很久，走了這一路，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明陽沒接話，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臣怕殿下不信，又怕殿下信了之後，覺得臣這個人不是可信之人。”
“青州的事，本宮從未在意，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本宮只看以後。”
明陽站在坡上，絕美的側臉被午後陽光照得很柔和。陸衍看著她，心里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不在意，是信任他，還是因為根本就不在意他這個人？
他不敢問。
這個念頭一冒上來，就被他按下去了。
“……臣知道了。”
從馴鹿坡下來，天色已經黃昏。
望鹿亭臨湖而建，水榭四面掛著竹簾，卷起一半。太液池的水面被夕陽染成了金色。
亭內一方石桌，幾樣小菜已經擺好。兩三個宮人守在亭外回廊。
陸衍先給她盛湯，舀去浮油，將碗擱在她的右手邊。光明蝦炙端上來的時候，陸衍本想幫她剝蝦，被明陽婉拒了。
席間很是安靜。
太液池上有水鳥掠過，翅膀拍碎了一池金光。
晚膳後，兩個人沿著堤岸慢慢地走，采薇和幾個宮人遠遠跟著。陸衍望著對岸的燈，那里是行宮的藏書樓。
他說他小時候跟父親進行宮，最喜歡去那里看書。
明陽問︰“現在呢？”
陸衍說︰“現在也喜歡，只是機會不多了。”
“陸大人以後會有機會的。”
听了明陽的話，陸衍轉頭看她，眼中有微光浮動。
“大婚後，駙馬不是要陪公主讀書嗎？”
陸衍愣了一瞬，然後他笑了︰“臣陪殿下讀，殿下想看什麼書，臣都陪。”
明陽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這個人大概是真的喜歡書，夢里面來公主府，也是時常書不離手。
這樣也好，婚後他有事做，她也清靜。
太液池很大，走到折月廊的時候，踫上了皇貴妃。她正倚在廊柱上，看著一盞浮燈。
听見腳步聲，她的目光在明陽和陸衍身上輕輕一落，隨即笑了。
“這麼晚了還在逛園子？”
陸衍躬身行禮，明陽也屈了屈膝︰“母妃。”
皇貴妃的目光，在二人之間走了一個來回︰“圍場上的事，大家受了驚，出來散散心也好。”
她看了一眼陸衍，笑意更深了些。
陸衍耳根子泛紅。
皇貴妃看著他那副局促的樣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淡的愉悅。不是替他們高興，而是替自己高興。
明陽這張臉真是太像她母親了。那個女人活著的時候，佔盡了帝王的寵愛，死了也不消停。留下一雙兒女，讓皇帝惦記了十幾年。
現在她的女兒，挽著一個心里裝著別人的男人。
皇貴妃忽然覺得很好笑。
你的女兒再像你又怎麼樣？你的丈夫再愛你又能如何？
想到此處，皇貴妃臉上的笑容更加溫婉︰“湖邊風大，別站太久，早些回去歇著。”
說完，皇貴妃便走了。
明陽看著皇貴妃的背影。她想起七歲那年，皇貴妃背著她回寢殿。
後背很暖。
但現在，她看著那個背影，覺得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