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陽這才想起來，今日李靈舒出事，她一時忘了還，杏兒便又拿了回來。
她在床邊坐了片刻，到底還是站起來了，走到案幾邊打開了錦盒。瓷魚躺在絨布上，青白的釉色，暗紅色的魚眼。
她和瓷魚互相瞪了片刻。
“孫嬤嬤。”她喚了聲。
孫嬤嬤應聲進來，明陽將錦盒合上。
“把這個拿去西閣。”
孫嬤嬤捧起錦盒，什麼也沒問，便退了出去。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了空蕩蕩的枕邊，明陽安心地閉上了眼。今夜應該可以清清白白睡個好覺了。
結果，
她，
又做夢了。
夢里面，她和裴從安坐在太液池邊。
裴從安掏出一包糖漬梅子遞給她。她吃了一顆，很甜，帶點酸。他又遞來一顆，她又吃了。然後他就一直遞，她就一直吃。
吃了好多好多顆，吃到後來她忍不住笑了，說，你怎麼帶了這麼多？
裴從安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眼楮里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眼眸中倒映著池水被風吹散的波光。
然後她就醒了。
嚇醒的。
明陽簡直不敢置信。
她瞪著眼楮，盯著帳頂。心跳跳得又快又響，咚咚咚的，血脈連著心跳，在她耳邊瘋狂鼓動。
明陽抬起手按在胸口，試圖將那只不听話的兔子給按下去。
為什麼？
她明明已經將瓷魚放去西閣了，怎麼會又夢見他？
從這里到西閣，隔著好幾道牆。難道是剛剛打開錦盒，看了那一眼？這不會是中邪了吧？
一定是中邪了。
一定是！
明陽雙手捂住耳朵，將臉埋進枕頭里，悶悶地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哀嚎。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
靈舒的事情讓她心神不寧，皇貴妃那邊也是暗流涌動的，一堆事情壓在一起，難免腦子亂了。
夢到這些亂七八糟的，跟瓷魚沒有關系，跟裴從安更沒關系。
她在枕頭里悶了一會，翻了個身，將被子拉上來裹住自己，試圖重新入睡。可是這個姿勢躺了一會，腦子里還是那雙眼楮。
就像太液池那碎光，晃呀晃的，晃得她心煩。
她又翻了個身，
然後又翻了個身。
最後她拎起枕頭，調了個方向，橫過來躺在了床上。被子被她扯成一個奇怪的形狀，一只腳露在外面，半截枕頭懸在床沿的外頭。
半夜宮女進來添燭火。
看見自家殿下橫在床上，被子裹得像一條蠶蛹，腦袋也埋在枕頭底下，只露出一把散開的烏黑長發。
宮女愣了愣，然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一大早。
承乾宮還蒙著一層薄薄的晨霧。
皇貴妃坐在妝台前，正對著銅鏡梳妝。她看著銅鏡里自己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眉眼之間還帶著幾分剛起身的慵懶。
一個宮女幫她梳頭，另一個宮女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裙擺，動作輕得幾乎沒有一點聲音。
楊嬤嬤從殿外進來，腳步又快又穩，到了近前微微一躬身。
“娘娘，今日是長公主梳理婚後衣裝規制的日子。”楊嬤嬤加重了後面幾個字，“人都已經安排好了。”
皇貴妃點了點頭。
梳頭的宮女換了一把篦子，小心翼翼地篦過發尾。皇貴妃抬起手輕輕撫了撫鬢角。
“今日只是量身定樣，不急。”
她對著鏡子端詳了片刻，拿起妝台上一只玉簪子，慢慢插進發髻里。
該死的……一個都跑不了。
皇貴妃的嘴角，慢慢彎起了一個冰冷而又輕蔑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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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陽從太後宮里請安出來，腳步一轉，便去了景和偏殿。
李靈舒還沒睡醒。
落胎之後的身子虧得很厲害，太醫說要臥床靜養一個月。明陽在床邊坐下，看了她一會，臉上依然沒什麼血色，但也不似昨日那般灰敗了。
她替李靈舒掖了掖被角，低聲囑咐素月好好照看，便起身出了偏殿。
回到昭陽殿的時候，春光正盛，廊下被曬得暖融融的，風里帶著不知名的花香。
明陽沒急著進去，憑欄站了一會。
整座永安城盡收眼底，坊市如棋盤般向天際鋪展，遠處的青山籠在一層薄薄的煙靄里，隱隱綽綽，看不真切。
仿若一張巨大的棋盤。
明陽撂下一句︰“本宮去西閣看書，誰都不必跟著。”便獨自拐進了昭陽殿最偏僻的一角。
這間西閣原是她母後在世時存放書的地方，母後走後便沒什麼人來了，她偶爾過來翻翻舊書，更多時候是一個人待著。
進去，合上門。
她取出那份裴從安給的行宮名冊，好幾百號人，每個名字後面都綴著來處、年資、職司等。字跡工整，清雋。
字如其人。
牌在桌上，出牌的人還沒走。
行宮那麼多人，這些人平日里，基本上毫無交集，卻在同一天為同一件事發了力。
這背後是一張長期經營的暗樁網絡，每一根樁子都埋在不起眼的角落，只在關鍵時刻輕輕動一下。
皇貴妃的棋，已經遍布了每一處角落。
明陽提筆。
早年就在行宮的老宮人、罪臣家眷、還有底層粗吏雜役、帝後直屬不經後宮調遣的護衛與差役……明陽將這些一一劃掉。
名單一下子去掉了大半。
剩下的，明陽細細看了他們的入宮時間、籍貫、經誰的手調來現職，目光在名單上慢慢掃過，忽然停住。
三個舊人。
母後宮中的舊人。
一個姓周，曾經專管母後藥膳。母後去世那年，調去了行宮膳房。
一個姓秦，管殿里陳設器皿。後來分在行宮庫房做清點。
第三個姓吳，以前和現在都是管外院雜物的。
膳房、庫房、外院雜物都不算要職，卻也不是完全隔絕的粗使。他們在行宮待了多年，對那里的人事脈絡應該已經了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他們是母後的舊人。
明陽提筆，在那三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她要知道，刀從何處來。
出了西閣，采薇便迎上來稟道︰“殿下，大殿下從江南派來的趙公公到了，已在殿外候了好一會。”
久候多時的趙公公，將一封信雙手高高奉上。
“殿下，這是大殿下的親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