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接过信，拆了封泥展开。信上絮絮叨叨写了一大篇。
堤坝快合龙了，工部的人还算得力，梅雨季节快到了，他的旧伤没有犯。
又说江南的厨子终于学会了做京城的点心，只是欠些火候，不过将就着也能吃。末了还抱怨明阳一个月才写一封信，害他在工地上无聊的只能看公文解闷。
说已经备好了蟹笼，等蟹肥了便往回送，让明阳在京城等着。
通篇都是家常闲话。
看了皇兄的信，明阳的心总算是踏实下来。
点心欠些火候，是他那边的人手，虽然还不够周全，但已经能用了。
蟹笼备好了，这是抓捕的布置已经就绪，等蟹肥了便往回送，那是等人露出马脚，便会一网打尽，送到他面前。
至于旧伤没有犯，这是他在告诉她，他没有露出破绽，没有打草惊蛇，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没有一个人会怀疑，惦记着点心和肥蟹的兄长，在传递着什么秘密。
除了收信的明阳。
“赵公公一路辛苦。”明阳抬起头，笑着道：“皇兄这是怕我不回信，还叫你在这等着？”
赵公公陪着笑：“殿下说一个月一封信根本就不看，临行前千叮万嘱，叫老奴就算跪着求，也得把回信求到手上，还有，”
赵公公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殿下说想念昭阳殿的蜜渍梅脯了。让老奴跟公主讨一罐带回去，说江南的梅子怎么腌都不是那个味，做梦都惦记着。”
明阳脸上的笑微微顿了一下。
蜜渍白梅酿脯，这是母后还在的时候留给她的一道方子。
三四月京中白梅尾期，取御贡白梅，用玉泉山的泉水密封，加少量龙脑薄荷叶提香。
江南梅子虽多，却没有玉泉蜜，没有宫里的封坛手法。
无论如何也做不出那个味道。
“孙嬷嬷，去取一坛来，用瓷罐封好，让赵公公带给皇兄。”
孙嬷嬷应声去了。
明阳转身走到案前，采薇铺纸研墨。她提笔只想了片刻便落了笔。
信很短，写的都是她近日来胃口尚好，只是天燥夜里睡不太稳。前几日翻出几本旧书。上面还有从前小时候画的记号。
还有听说江南的蟹确实肥了，只是蟹性寒凉，吃多了伤身。
劝皇兄莫要贪嘴，若真要送，她在这里备好了姜醋，等着便是。
写完晾干，卷好封蜡。
孙嬷嬷也捧着瓷罐回来了。明阳将信和瓷罐一并交给赵公公，赵公公双手接过，千恩万谢地告退了。
明阳站在殿门口，目送赵公公远去。
直到那道风尘仆仆的背影，穿过昭阳殿的宫门，最后消失在甬道尽头。
明阳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没动。
“殿下？”
采薇有点疑惑。
明阳淡淡说了一声：“没事。”转身回了殿里。
大婚定在六月，尚宫局的人提前数月便操办起来。没过多久，尚宫局、尚服局、礼部的人浩浩荡荡地来了昭阳殿，站满了半个殿的人。
礼官捧着一摞文书，逐条核定婚后服饰等级。
哪些纹样能用，哪些禁用，金珠钗几支，锦缎几匹，从翟凤纹到龙纹的界限，一条一条地磨，磨了一整整个上午。
午后接着定样，各式礼服图样铺了一桌。
朝拜的、祭祀的、节庆的、日常的，连丧喜服都有。李明阳一张张看过，点到后来眼前的花纹都在转。
图样定完接着是量身。
尚服局的女官拿着软尺在她身上量了几十处，每一处记三遍，核三遍。
最后配饰配套。
一样样捧上来对比登记。
尚服局的人还在念叨着，驸马府的衣箱怎么分类？穿戴顺序怎么排？下人们怎么伺候更衣等等。
最后尚服局的女官捧上一件大婚吉服的样衣。
大红的锦缎上绣着金线翟纹，霞帔垂下来流光溢彩。明阳的手指抚过那道绣纹，金线在指腹下微微凹起，冰凉而又细密。
她的目光落在那对交颈翟鸟上，忽然想起了昨夜的梦。
“殿下？”
尚服局女官声音，把明阳的思绪拽了回来。
明阳收回手。
“很好。”
女官继续核实其他的部位。
一包梅子，他就给了一包梅子。
堂堂长公主，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御膳房变着法子的讨好她，西域的蜜瓜、岭南的荔枝、江南的蟹粉酥，这些她都能不动声色地尝一口就放下。
结果一包糖渍梅子，就让她翻来覆去地惦记了一个上午。
还是梦里给的？
梦里给的也算吗？
……
明阳算了算，昨天晚上吃了多少颗来着？
等最后一件披帛单样完满，满殿的人鱼贯退出，明阳往床榻一倒，发髻也歪了，金钗也斜了，哪里有还有半分公主的端庄样？
她已经精疲力竭。
完全不想动。
孙嬷嬷见了，心疼又好笑：“公主，这才第一日，后头还有大婚吉服的单样试穿、改样和定样，少说还得折腾七八回呢。”
明阳从银枕里抬起半张脸，眼睛里的光都灭了：“嬷嬷，本宫能不能不嫁了？”
孙嬷嬷笑着摇了摇头。
还没躺上片刻，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见西平王府的小郡主李崇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阿姐！”她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到了跟前。
一进来就扑上榻，拽住明阳的袖子。
“阿姐陪我去樊川桃溪堡看桃花吧，千亩桃花正盛呢，错过这几日便要再等一年了。”
明阳趴在榻上，死活不肯起来。
“不去，你阿姐我今日被人摆弄了一整天，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哎呀，那正好出去散散心嘛，你躺着也是躺着，陪我去看桃花吧~！”
明阳翻了个身，有气无力。
“从这到樊川，马车少说一个多时辰，到了那边天都快黑了，还看什么桃花。”
“正好看晚霞映桃花，比白日里好看多了。”
“天色晚了回来不安全，路上要是遇到什么事？”
“带护卫啊，阿姐带一队禁军开道，谁还敢拦着长公主的车驾？”李崇月说的理直气壮。
明阳被噎了一下，又道。：“万一父皇知道本宫擅自出宫……”
“陛下最疼阿姐了，哪回阿姐出宫，他说过？”李崇月掰着手指头一一数。
“去年阿姐去龙泉寺赏银杏，前年去曲江看芙蓉，大前年去骊山泡温泉，哪回是陛下准的？”
明阳愣了愣。
她有去过那么多地方？
看着李崇月那双亮得过分的大眼睛，明阳沉默了片刻。看来这丫头是有备而来呀，每一条都给她驳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