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
李崇月一把抱住明陽的胳膊，使出全身力氣往外拖。
“你再躺下去，花都要謝了，謝了就得等一整年！一整年啊！”
看什麼花？她不想去！
明陽被她拖得半個身子都離了榻，發髻歪得更厲害了，金釵眼看著就要掉下來。她哭笑不得地按住李崇月的手。
“行了行了，去，去，去還不行嗎？”
李崇月听了歡呼一聲，松開她的胳膊就往門口跑︰“那我去讓人備馬車，阿姐，你快點，趕緊換衣裳。”
明陽從床榻上坐起來，揉了揉被拽得發紅的手腕，無奈嘆了一口氣。
春光正好，去散一散也好。
只不過，她完全沒有想到，這一趟看似尋常的賞花之行，會在樊川拐進了另一條岔道。
永安城外樊川桃溪堡
坐落在桃林旁的村落，幾十戶人家零零星星散落在溪水兩側。此時正值暮春，溪邊的桃花正盛。
村尾有間小茅屋最不起眼，藏在了幾棵老槐樹後面，籬笆上晾著幾把干菜。
老婦人坐在門口，手里慢慢翻著竹篩上的筍干。
她的眼楮看不見，手指便是她的眼楮，一片片摸過去，摸到已經干透的，便收起來，放入旁邊粗布袋里。
她不知道，旁邊竹林里有人正看著她。
兩個。
臉上蒙著面巾。
老夫人收拾妥了，抱起布袋摸索著轉過身往屋里走。這時，她的手剛踫到門框，竹林里的兩個人便動了。
刀光從午後的日光里劈出來。
直取後心。
老夫人听見風聲，卻什麼也看不見。
就在刀尖即將刺入老夫人後背時，刀被人架住了。
是一只手。
五指扣住持刀的手腕，往下一壓，刀尖擦過老人的後背，刺進了旁邊的土牆里，泥屑濺了一地。
緊接著就是骨頭錯位的脆響。
慘叫聲還未落地，人已經被反剪雙手按在了地上，臉被壓進土里，動彈不得。
另一個刺客反應過來，轉身便跑。但是剛跑出兩步，籬笆後面便閃出兩道黑影，一人掃腿一人鎖喉，把人直直拍在了地上。
動靜不小。
老婦人手里布袋嚇得掉在了地上，筍干散了一地。
“什麼人？！”老夫人聲音顫抖，身子縮在門框邊上，渾濁的眼球茫然地左右轉動。
“大理寺辦案。”
一個聲音回答她，清冷疏潤。
“老人家，別怕。”
老夫人听見那人彈了彈袖口沾的泥。他的呼吸聲很穩很勻，不像方才那些人，連呼吸都帶著殺氣。
大理寺？
老夫人微微顫顫地往門後縮了縮。
地上被制住的刺客，忽然腮幫子一鼓，裴從安指尖一捏，刺客下巴瞬間一松，舌下壓著的蠟封毒丸滾了出來。
“帶回去。”
大理寺的人應聲將兩個刺客從地上拎起來，五花大綁，押出了院門。
裴從安轉過身朝屋里看了一眼。
老夫人死死抓著門檻，她的身後，柴堆後面，露出一角洗得發白的裙邊，還在瑟瑟地發抖。
“這地方不能住了。”
他對旁邊下屬低聲吩咐了幾句，又轉向屋里，語氣放緩了些︰“出來吧，收拾幾件衣裳，帶上你娘，跟我們走。”
柴堆後面探出半張腦袋，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頭發枯黃，面有菜色，一雙眼楮卻是很亮的，亮得有些過分。
那姑娘出來後，先去扶她娘。
然後一臉懵懂地稍微收拾了一下，便跟著裴從安他們離開了。
樊川離永安不過十幾里路，車駕輕裝簡行，倒也便當，一路春色如酒，暖風拂面，小郡主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明陽靠在車壁上听著，偶爾應上一兩句，倒也覺得松快。
千畝桃林，名不虛傳。
漫山遍野的桃花開得如雲似霞，深深淺淺的紅粉鋪天蓋地的，風一吹過，花瓣紛紛落下，如夢似幻。
午後賞花的人其實並不算少，桃林的小徑上三三兩兩的游人來往不絕。
有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攜著女眷緩步慢行，也有尋常百姓家的姑娘，挽著竹籃在樹下拾著花瓣，笑聲隔著花枝傳來，隱隱約約的。
遠處涼亭還有人擺了琴案，琴聲混在風里，斷斷續續的，倒也添了幾分雅致。
孩童們在追逐嬉鬧，踩得花瓣飛揚。
李崇月在花林里面鑽來鑽去，踮著腳東張西望。
一會說這枝開得好，一會又嫌那棵樹不夠高，一雙眼珠子滿林子亂轉，倒不像在賞花。
像是在找什麼人。
明陽緩步跟在後頭，伸手接了一片花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這丫頭……心思都寫臉上了。
“阿姐，那棵樹高，我們去那邊看看。”
李崇月拽著明陽的袖子就往林子深處走。走了沒幾步又松開她，自己踮著腳東張西望。
“你這是在看花，還是在……看人？”明陽不急不慢地跟了上去。
“當然是看花呀。”李崇月裝傻。
明陽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是深了幾分。來的路上就旁敲側擊地問了好幾回。
說什麼今日來賞花的人不少，听說幾家的小姐好像也來了。阿姐，你說會不會踫上什麼熟人？
明陽當時沒有在意。
現在想想，什麼千畝桃花盛景錯過可惜，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听說，今日戶部侍郎的公子也來賞花了。”明陽隨口道。
李崇月腳步一頓︰“阿姐怎麼知道？”
“哦，方才在林子口停了輛馬車，看著倒像是侍郎府的。”
“在哪？！我怎麼沒看見？”李崇月猛地轉過身，踮著腳往回望，結果撞上了明陽似笑非笑的眼楮。
她臉騰的一下就紅了，知道自己上當了，惱羞成怒地跺跺腳。
“阿姐你誆我！”
明陽伸手，摘掉了她肩頭一片花瓣，語氣溫和又促狹︰“小丫頭，都學會喜歡人了。”
李崇月的臉漲得通紅，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往地上一蹲，臉往胳膊上一埋。
“才沒有！”
明陽的笑意在眼底蕩開了一片。
就在此時，前方桃林深處傳來一陣輕快的說話聲，夾雜著女子輕柔的笑聲。
李崇月從胳膊上抬起頭，循聲望去。
桃林小徑上走來兩個人。男子身形修長，穿著一身寶藍色錦袍，眉眼天生帶笑，面容爽朗。
他正側頭和身旁的人說著話，眼角眉梢都是壓不住的春意。
他身旁的女子穿著一身淺藍色衣裙，裙擺曳地，走在他半步之前，身量縴細，走起路來衣袂飄飄。
如弱柳扶風，楚楚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