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說二姐姐身子不爽，我便過來看看。”
李雲姝聲音輕柔，帶著一點氣促的尾音。說著便低低咳了兩聲，拿帕子掩了掩唇角，才又抬起頭來。
“就是怕過了病期給她，反倒不好。”
李靈舒笑了笑︰“三妹妹能來，我這屋子里蓬蓽生輝，什麼病氣不病氣的，我身子壯著呢。”
明陽扶著李雲姝在床邊坐下。
二人並肩坐在一處，倒是截然不同的兩道風景。
明陽張揚明艷，眉宇間自有天家氣度，像正午的日頭，光芒奪目。李雲姝柔美溫婉，病骨支離卻自有一股楚楚風姿，像雲層里漏下來的月光。
李靈舒靠在枕上，目光在她們二人之間轉了轉。
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李雲姝是皇貴妃的親生女兒，該是這後宮僅次于明陽的尊貴存在。
可從小到大，所有的目光都聚在明陽的身上。
皇帝最疼的是明陽，太後最寵的也是明陽。連外頭提起本朝公主，第一個想到的也是明陽公主。
就算是皇貴妃，也是對明陽視如己出。
李雲姝，這個皇貴妃親出的公主，倒像是被遺忘在瑤華宮里的一縷幽魂。
她說她不在意。
至少表現出來的，是不在意的。
李靈舒不信。
她李靈舒要是這樣被人壓一輩子，早瘋了。
不過，她也就在心里轉了轉，面上依舊笑得熱絡，招呼宮女給三公主看茶。
李雲姝與明陽聊了會家常之後，之後讓貼身侍女呈上來小小瓷罐。她取了一罐，遞到明陽面前。
“這是母妃命人專門給我做的蜂蜜，我吃著覺得好，給皇長姐和二皇姐都帶了些，皇姐回去兌了溫水喝，能安神養氣。”
明陽接過瓷罐，拿在手里看了看，嘴角彎起了一個溫和的弧度。
“三妹妹有心了，多謝。”
李雲姝又坐著說了幾句話，便起了身，說身子不適，不便久待。
李靈舒讓素月送李雲姝出去，等那道縴弱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口，殿內安靜下來，她才收回目光，靠在枕上悠悠地開口。
“你不是不喜歡喝蜜水嗎？”
明陽低頭順著踏雪的毛，臉上笑容還沒收，听了這話，她偏頭看了李靈舒一眼，眼底多了一絲真正的笑意。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放心。”
李靈舒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她太了解明陽，有些事情也確實不需要她操心。
但是李雲姝偏偏這時候來，是真的只是來探病，還是來探風聲的？她不敢確定，平時從不與她們來往。
她只是本能地覺得，沒那麼簡單。
會不會是有些事情，她們沒有想到？
她總覺得李雲姝那眼神中，欲言又止。
此刻的明陽和李靈舒沒有想到，宮牆之外，一場圍繞著她們的風暴，正在無聲無息地醞釀。
裴從安護送李崇月回了西平王府，直到小郡主進了西平王府的大門，才調轉馬頭往裴府的方向走。
夜色已經落盡了，街上燈火零零落落，馬蹄聲在空曠的巷子里回蕩。
他剛拐進裴府門前的巷子，遠遠便看見府門口站著大理寺的差役，正焦急地來回踱步。
那人一見他的馬，便快步跑過來，連氣都沒喘勻，便低聲稟報道︰“大人，城郊出了連環命案，死者身上痕跡蹊蹺，縣衙不敢擅專，文書已經遞到寺里了。
寺正讓卑職來請大人，說案情緊急，需要您親自去一趟。”
裴從安翻身下馬，將馬韁遞給迎出來的門房，對那差役道。
“去備馬，換一批腳力好的，通知寺正帶仵作和兩名書吏先行，我隨後便到。”
差役領命飛奔而去。裴從安快步走進府門，不多時便換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出來，翻身上馬，帶著幾名護衛策馬出城。
夜色濃重，城門已經關了。他亮出大理寺的令牌，守城士兵驗過之後，連忙放行。
一行人消失在城外的夜色里。
流言像暗處的潮水，無聲無息地漫過了各宮各院。
起初只是幾個宮女在井邊咬耳朵，浣衣局的人去領皂角，路上踫見尚衣局的人去送衣裳，兩人在甬道里站了一會，頭踫著頭，聲音壓得極低。
一個說听說了嗎？一個說真的假的？然後齊齊倒吸一口涼氣，又悄悄散了。
到了中午，廊下掃地的小太監都在擠眉弄眼。
不需要張貼告示，更不需要敲鑼打鼓，可二公主未婚滑胎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座宮城。
連向來嘴嚴的尚宮局，都有人在茶水間里低聲議論了兩句，見有人來了又飛快住口。
楊嬤嬤從承乾宮出來，經過浣衣局時，听見里頭幾個宮女正說得起勁，腳步頓了頓，沒有進去。
兩個掃地的小太監看見她，嚇得當場閉了嘴，手里的掃帚都拿反了。
楊嬤嬤一眼，什麼也沒說，繼續往前走了。
她回到承乾宮，朝斜靠在榻上的皇貴妃微微躬身。
“娘娘，傳開了。”
皇貴妃拿著銀簪子撥弄著香爐里的沉香灰，她將香爐蓋子合上，擱下銀簽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
“宮里傳開了，宮外也得跟上。”
她將帕子擱回桌上，語氣平淡︰“前朝那邊安排的人該遞折子了，宮外那些茶樓酒肆也別落下。”
“還有，干得干淨一點。”
楊嬤嬤一一應下，退了出去。
第二日早朝，御史台一個慣會看風向的言官便遞了折子。
折子上沒提二公主的名字，只說近日坊間頗有風言，涉及宗室內幃，然後話鋒一轉，長公主婚期宜速定，以正視听，以安民心。
下朝之後，皇帝的臉色比早朝時更難看了幾分。
當天下午，皇貴妃便去了慈寧宮。
太後剛歇過午覺，正坐在榻上喝著清茶，皇貴妃進來行了禮，在太後對面坐下，先是寒暄了幾句天氣和飲食，便沉默下來。太後看了她一眼，沒有催。
她知道皇貴妃不會無緣無故來，她不急。
果然，過了片刻，皇貴妃抬起頭，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
“母後，臣妾今日來，是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見太後沒有接話，她繼續道。
“這幾日，宮外有些不好的傳言，臣妾本想著過些時日便散了，誰知越傳越甚，逸寧的事怕是真的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