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听了这话，脸色一沉。
皇贵妃没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话锋轻轻一转，语气里满是忧心。
“臣妾想着明阳的婚事，若能早些办，也省得外头的人乱嚼舌根，这喜事一冲，什么流言蜚语都能散了。母后觉得呢？”
这话递得巧妙，太后若是点了头，便是替她推了这一把。太后若是沉默，那也是默许了流言存在这个前提。
无论太后怎么反应，皇贵妃都是稳赢了。
她只需要让太后知道这件事，剩下的，太后自然会去跟皇帝说。
太后看着她，看了许久，佛珠子在手里捻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轻轻搁在桌上。
“哀家知道了。”
皇贵妃没再多言，起身行礼，退了出去。出了慈宁宫时，杨嬷嬷跟上来问了一句：“娘娘，太后那边……”
“不必管太后怎么想。”
皇贵妃扶着杨嬷嬷的手臂，走下了慈宁宫的台阶。
“只要她知道了，她就会去跟陛下说，太后最是疼明阳，这事孰轻孰重，太后心里自然明白。
于明阳而言，百利无一害。自然会催着陛下将婚事早点办了，本宫要的就是这个。”
与此同时，宫外的流言，也开始了野蛮生长的态势。
最先传开的是茶楼。
偌大的永安城里，最不起眼的一间寻常老茶馆中，有个跑商的说起宫里的事。
拍着桌子说：“二公主那个事情，你们听说了吗？”
旁边几桌的人纷纷竖起了耳朵。
然后是书场，说书先生讲完一段，喝了口茶，压低嗓子补了一句：“这宫里的事啊，比书里还热闹。”
马车行里，车夫们蹲在墙角根上等活，嘴里也在嚼这件事情，而且版本越来越离谱。
从二公主小产，到二公主与花楼男子私通，再到长公主的婚事，是不是也有什么隐情？
不过短短一两日的功夫。
没有人知道这些话，是谁最先说出口的了。就像一盆水泼在宣纸上，你只能看见水渍越洇越大，却找不到最初那滴水的来处。
流言不再只是冲着二公主，它开始腐蚀明阳的婚姻根基。
街头巷尾都在说，皇家公主都不干净，陆家作为准亲家会不会动摇？皇帝会不会因此急着将明阳嫁出去？
赶在流言伤到明阳身上之前，先把婚事坐实。
这不只是催婚，而是把明阳和陆家一起推上了悬崖。
要么马上结亲，要么两败俱伤。
此时此刻的明阳，正坐在昭阳殿的偏殿里，面前摆着一盘棋，棋盘对面坐着的，是宫里教棋的宋女官。
棋艺不算顶尖，但胜在有耐心，陪明阳下了好几年的棋。
此时宋女官正捏着一枚白子，眉头微蹙，盯着棋盘上被黑子围得密不透风的一角，迟迟落不下去。
明阳也不催，手里捻着一枚黑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目光落在棋盘上，心思却不全在棋盘上。
自从上回被裴从安连杀三盘，一字不让，她面上当时不显，心里到底是不服气的。
宋女官已经被她叫来陪练了好几回。
这几日练下来，棋力见没见长不知道，但她落子的速度倒是快了不少，不像从前那样捻着棋子想半天。
反倒有几分，裴从安那种不假思索的利落。
孙嬷嬷从殿外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她走到明阳身边，弯下腰，低声道。
“殿下，外头出事了。”
明阳拈着棋子的手顿了顿，偏头看了嬷嬷一眼。
孙嬷嬷平日里有多稳重，她是知道的，能让她这么急的，不会是小事情。
“什么事？”
孙嬷嬷附耳过去：“宫里头都传遍了二公主的事情，不知是谁放出去的风声，现在不光是宫里，连外头的茶馆酒楼都在说。
老奴还打听到，御史台那边已经递了折子，说要让陛下提前公主的婚期，用喜事来冲……”
孙嬷嬷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明阳已经听懂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棋盘上。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宋女官落子的声音。
明阳啪，下了一子。
那一子落在了白棋腹地的缺口上，不偏不倚，恰好封死了，宋女官白棋唯一的一条出路。
宋女官手里的白子差点没拿住。
她以为已经看透了黑棋的布局，却没想到明阳早早就在前面几步，埋好了这个陷阱，就等着她往里钻。
这是早就准备好接招了。
宋女官看看棋盘，又看看明阳，硬着头皮将白子落在了别处。
流言以更快的速度奔跑。
连向来不问世事的太妃宫里，都有老嬷嬷在佛堂外头，压低声音讨论几句了。
太后召了皇帝去慈宁宫说话，屏退了所有宫人，连端茶递水的姑姑都被打发了出去。
隔着厚厚的殿门，没有人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太后那日破天荒的连香都没有点。
皇帝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难看了三分。
承乾宫里，杨嬷嬷脚步轻快。
进了殿内，便迫不及待的将此事向皇贵妃禀报。
“太后找过陛下了，御史台那边第二本折子也递上去了，宫外头传播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皇贵妃对镜端详了片刻，站起来理了理袖口的褶皱。
“走吧。”
她说，“该去给陛下请安了。”
御书房的烛火已经燃了许久，王公公守在门外，远远看见皇贵妃身影，连忙躬身行礼。
皇贵妃踏进御书房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进殿先行了一礼，皇帝忙着批折子，头都没抬，手一挥，让她坐。皇贵妃在侧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等皇帝将面前的那本折子合上，才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臣妾今日来，是想说几句不中听的话。”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才开口道：“说吧。”
“逸宁的事，是臣妾管教无方，还请陛下责罚。”
皇帝微微皱眉：“此事与你无关。”
皇贵妃看了一眼案桌上的折子，起身下跪。
“今日有御史递折子，明日便有第二本、第三本，再过几日，满朝文武都会知道逸宁公主未婚孕子、小产见红的事。
届时民间百姓在街，礼部就算把排场铺到天上去，也盖不住这发酵了两个月的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