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不會多想，也不能多想。”
那場荒唐的夢，那點莫名的心跳，還有悄悄的心動，全是她自己一時妄念，才會心神不寧。
如今，她身負破局保命的重任，前路，還有步步殺機。
萬萬容不得半分兒女情長，更容不得對不可能之人，滋生貪念。
孫嬤嬤看著明陽的神色，坦蕩沉穩，面上沒有半點少女思慕的羞澀，只當是自己多疑多慮了。
她嘆了口氣︰“也罷，公主心里有數便好，只是老奴終究替你多提防幾分。”
“不必。”
明陽淡淡一笑。
“嬤嬤，你知道他是什麼人，自從他入了大理寺，經手的案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樁樁件件都辦得滴水不漏。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都摸不著他的心思。父皇倚重他，百官忌憚他，連皇貴妃的人，暫時都動不了他分毫。
這樣的人，做什麼事都會先算一遍代價。
而喜歡一個公主，尤其是已經定了駙馬的公主，代價太大了，不僅沒有結果，還會賠上他經營多年的清名，毀了他裴家的聲譽。”
明陽頓了一頓。
“他那樣理智的人，斷然不會走這條路。所以嬤嬤，不是本宮不信你，是這件事情本身，就不合他的為人。”
明陽說這番話的時候，是真心覺得自己看得通透。
裴從安是朝堂上最年輕的肱骨，冷靜，有謀略，這樣的人，像是這輩子都不會為誰沖動一次。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止一道宮牆。
還有聖旨、禮法、陸家，和整個皇室的體面。
這些都不是靠一點若有若無的心動，就能跨過去的。所以她覺得自己可以，可以把那一點點不該有的念頭收好，見他的時候面不改色。
繼續做她雍容大度的長公主。
可她到底是高估了自己。
去慈寧宮請安，每回遇見他，她的心跳還是會漏半拍。
他穿官服的時候居多，墨藍色的錦袍，玉帶束腰，往那一站便是滿是清貴。
行禮的時候脊背挺直，開口時聲音低沉克制。
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每回听見他那聲“殿下”，心底那點被壓在最深處的悸動，還是會悄悄翻涌上來。
看著不起眼，一有機會就往外冒。
當然，她的臉上從來不顯。
該請安請安，該寒暄寒暄，分寸拿捏得比誰都穩。
她相信，往後自己也可以一直如此。
慈寧宮殿內。
太後倚在軟榻上，透過雕花窗欞，剛剛方才那兩人短暫的照面，疏離錯開的一幕盡收眼底。
殿內除了靜嫻嬤嬤，其他人都退于外廊。
太後嘴角含著一縷洞悉世事的淺笑。
這倆孩子，真是連自己都騙過去了。
裴從安送來的吃食湯藥，全是溫和養陰，最宜女子調養的品類。絕非給太後養老的尋常補品。
她那老姐妹也不可能送這些過來。
日日掐著明陽請安的時辰入宮，早不遇晚不遇，偏偏次次剛好撞上。
刻意疏離，刻意避嫌，刻意冷淡少言。
這不是無意。
這是太有意了。
太後嘆了口氣︰“哀家這個佷孫，平日里多聰明的一個人，審案子的時候抽絲剝繭，算無遺策，怎麼到了明陽跟前，就只會在送什麼東西上做文章。”
靜嫻嬤嬤在一旁，沒有接話。
太後沉默了片刻，才又開口。
“只是他這份心思，來得不是時候。明陽的婚事已經定下了，聖旨也下了，陸家的聘禮都進了宮。
哀家就算看出來了，又能如何？
難道還能勸他橫插一腳，去搶親不成？
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運氣不好。喜歡誰不好？偏生喜歡一個已經有了主的。”
太後擺了擺手，“罷了，有些緣分錯過就是錯過了。
他既然只送東西不開口，大概也知道這個理。
知道歸知道，心頭放不下，才會這麼不遠不近的守著，哀家就當沒看見吧。”
次日
四月暮春，慈寧宮的庭院繁花簇簇。
太後久坐乏累，便起身入了內殿更衣休息，吩咐眾人不必隨侍。
諾大的庭院，清靜悠然，只剩明陽一個人閑立花下。
她穿著一身杏色的春裝，身姿窈窕明艷，靜靜看著枝頭盛放的晚春繁花。最近這幾日，籌謀布局，思慮繁多，也就此刻能有片刻安寧，稍稍緩解煩悶的心情。
就在此時，殿角一名奉茶的小宮女，雙手捧著滾燙的銀壺和茶盞，腳步倉促。
不知道是踩到台階青石，還是絆到裙角，身子往前一撲。
“哎呀！”
一聲驚呼，宮女整個人踉蹌撲倒在地。
手中滾燙的銀壺，瞬間脫手而出，滾燙的沸水，從壺口灑潑了出去。
帶著騰騰的熱氣，直直朝著毫無防備的明陽，迎面撲灑了過去。
事情發生不過瞬息。
近在咫尺，根本來不及躲。
周圍的宮人瞬間僵住了，嚇得魂飛魄散，連尖叫都卡在喉嚨里。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挺拔清雋的身影，疾風般掠入庭院。
裴從安本是照常入宮請安的，剛踏入院門，便撞見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幕。他眸色一沉，反應快得驚人，足下一點，身形轉瞬即至。
長腿利落橫掃，精準踢飛了半空中旋轉的銀壺，同時長臂一伸，穩穩將怔在原地的明陽，緊緊扣入懷中。
堅實寬厚的背脊，徹底將她護在了方寸安全之地。
“ 當！”
銀壺落地，余水四濺。
依舊飛灑而出的滾燙沸水，盡數潑灑在了，裴從安青色錦袍的右肩之上。
春料輕薄，沸水透膚。
灼熱的燙痛，瞬間浸透了皮肉。
當一切塵埃落定，庭院內瞬間死寂一片。
明陽被他牢牢護在懷里，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干淨的冷香。她整個人尚且懵怔，耳邊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時忘了動彈。
裴從安松開攬著她的手臂。
身姿依舊挺拔，面上不見半分的痛感。右肩的衣料，已經被熱水燙得微微發皺。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奴婢該死！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闖禍的小宮女癱軟在地，趴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瑟瑟發抖，邊哭邊磕頭。
掌事姑姑和靜嫻嬤嬤，聞聲匆匆趕過來。
見了這般情景，臉色頓時大變。
宮中規矩森嚴，御前失儀，還險些燙傷帝女，乃是死罪。這小宮女今日絕無活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