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嫻嬤嬤看了眼裴從安與明陽，神色一凜，上前一步，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的宮人、侍女、小太監。
“今日慈寧宮發生的一切，都得爛在肚子里。誰敢往外傳半個字，立刻杖斃，違者，株連近身所有伺候的人。”
一眾宮人齊齊打了個寒顫。
紛紛跪地，大氣都不敢出︰“奴婢謹記，絕不敢妄言半句。”
封死所有的口舌，杜絕一切流言後患，這才是深宮最穩妥的規矩。
眾人屏息以待，等著公主降罪。
明陽從方才驚怔中回過神來，站穩了身子，淡淡道︰“無礙，都起身吧，不過是無心之失，不必怪罪。”
輕描淡寫的饒恕，直接免了宮女的死罪。
小宮女愣在原地，不敢置信，接著連連磕首謝恩，心底滿是感激。
一旁的孫嬤嬤，心卻懸到了極致。
她連忙上前扶住明陽，上下仔細打量︰“公主可曾燙到哪里？”
“沒事。”
明陽搖頭，目光不由落在了裴從安右肩上。
燙傷的，另有其人。
他替她擋下了所有滾燙灼傷。
明陽吩咐道︰“速傳太醫來慈寧宮偏殿。”
太醫來得極快，仔細查看了傷勢，開好了外敷的清涼藥膏，恭敬地雙手遞上。
“殿下，裴大人此燙傷需要每日按時敷藥，褪去了紅腫，方可避免留下疤痕，加重傷勢。”
明陽看了采薇一眼，采薇上前半步，主動出聲︰“殿下，奴婢為裴大人上藥。”
裴從安立在原地，神色清冷克制，微微側身避讓︰“不必，多謝殿下好意，本官自行便可。”
他素來不喜旁人近身踫觸，更何況是讓侍女近身敷藥，果斷拒絕。
說罷，他便打算自行處理傷勢。
“裴大人。”明陽開口。
她語氣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你肩上的傷在右後側，自己上藥夠不著，既然橫豎都要經別人的手，何必多走這一趟。”
明陽從他身側走過，率先往偏殿的方向去了。
擦肩而過時，她的袖口拂過他的手背。
“跟本宮來。”
她沒有回頭看他，語氣也依舊是公主對臣子的那種平淡從容。
只是步子比平時快了些。
因為明陽怕自己走到半路，就會後悔。
裴從安站在原地，看著她縴細的背影穿過偏殿的門，沉默了一會，跟了上去。
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
孫嬤嬤更是心頭猛地一跳，急得手心直冒汗。堂堂金尊玉貴，備受聖寵的明陽長公主，竟然要親自給外臣上藥？！
但是，沒有人敢說一個字。
人人都知道今日之事逾矩破格，只有死死按住口舌，不能掀起半分的風波。
所有宮人太監盡數退至宮外，半步都不敢靠近，只留下孫嬤嬤一人隨侍在側，寸步不離。
慈寧宮的偏殿，安靜極了。
孫嬤嬤的一顆心從頭懸到尾，眉心死死地蹙著，整個人焦灼得快要憋不住了，卻礙于公主的威嚴，只能硬生生按耐住，站在角落里如坐針氈。
殿內，只有三人。
裴從安坐在圓凳上，退了半邊外袍，里衣的領口被剪刀絞開了一截，露出右肩那邊被燙傷的皮膚。
世家公子常年習武，筋骨利落，肩線流暢利落，肌理干淨分明，清貴又禁欲。
明陽的目光，落上去的一瞬間，心頭驟然一滯。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回了那場荒唐旖旎的夢。臉頰飛快掠過一絲薄紅，耳尖悄然發燙。
她垂眸，細細打量被燙到的地方。
紅了一片，邊緣已經泛起了細密的水泡，看著便讓人覺得很疼。
她蹙了蹙眉。
用軟布蘸了藥膏，動作很輕，落在他滾燙紅腫的肩頭。
他的肩胛骨上還有一道舊疤，顏色已經泛白了，邊緣卻很整齊，像是多年前被利刃劃開過。
“裴大人身上倒是故事不少。”
明陽開口，聲音故作輕松，想打破這滿室的沉默。
裴從安沒有接話。
他坐得筆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藥膏的涼意，一點一點滲進他的感官里，他不敢動，也不敢開口。
分毫微動，皆是逾矩。
明陽也沒再說話。她把藥膏仔細敷好，又拿干淨的白布替他纏上，動作利落而輕柔。
太近了。
近得他能聞到她身上極淡的氣息，若有若無的清甜。
他垂下眼簾。
將呼吸壓得又輕又淺。
角落里的孫嬤嬤，看得心髒狂跳，急得內心瘋狂吶喊︰我的公主哎，萬萬使不得啊，太逾矩了。
急得滿頭冒火，卻也不敢出聲打斷，只能站在旁邊干著急，簡直是度日如年。
她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金枝玉葉的當朝公主，親手為外臣裸肩敷藥。還是身負婚約，對方又是立誓不娶皇室的裴家繼承人。
半點差錯，便是滔天的流言，毀名敗節。
但是急也沒有用，孫嬤嬤只能等。
敷完藥，明陽才收回手，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好了。”她的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
裴從安站起來，將外袍重新攏好，轉過身來朝她行了一禮︰“多謝殿下。”
眉眼清冷克制。
與此同時，慈寧宮內殿。
靜嫻嬤嬤將外頭風波徹底壓穩，這才進了內殿回稟太後，將方才庭院救人，明陽執意親手為裴少卿敷藥一事，一字不落的稟明太後。
她有點憂心︰“太後，今日之事實在破格，傳出去，恐怕對公主的名聲有礙，老奴擔憂……”
太後听完全程，神色平平淡淡的。
“知曉了。”
“封口即可，不必多言，亦不必多管。”
靜嫻嬤嬤听了，只得壓下滿心的憂慮，躬身退下。
偏殿內，藥香散盡，風波也悄然落幕。
裴從安行禮告退，身姿清挺端方，步履沉穩，看不出有絲毫異樣。
但孫嬤嬤可不這麼認為。
明陽整了整衣袖，便入了內殿陪伴太後。
太後剛休憩完，精神正好，一時興起，便想著去御花園走走。
春日的御花園，百花盛放，青石長道繞著亭台池水，滿目盈然春意。宮人們隨侍在後。
明陽隨在太後身側，陪著她散步閑聊，應答有度，一如平日里端莊自持的嫡長公主模樣。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到此刻依舊殘留著觸感。
方才替裴從安敷藥的觸感，太過清晰。
微涼的藥泥之下，是他緊實利落的肩骨，是她踫觸之後瞬間緊繃，連呼吸都放輕的克制。
她面上端莊，心里卻悄悄冒出一個很不端莊的念頭。
原來裴大人的肩膀，摸起來是這樣的。
念頭剛一冒頭就被她按了回去，順帶給自己找了個正經理由，她只是確認藥膏涂勻了沒有，僅此而已。
然後她又在心里，默默補了一句。
確認得還挺仔細的。
回了昭陽殿，采薇便捧著一封燙金朱紅的精致請帖，走了進來。
“公主，禮部尚書派人送來的宴會請帖，已經送到。”
明陽接過。
素白的指尖，捏著那喜氣濃厚的大紅請帖。帖子上，字跡規整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