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掀开车帘，苏晚晚站在路边。
一身素衣，眼眶微红，手里攥着那把油纸伞。
“这把伞……是公子的，我一直想还，没找到机会。听说你们今日走，我……便来送送。”
陆衍沉默了好一会，没有伸手。
“你留着吧，往后下雨，自己撑。”
陆衍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晚晚，年少时在青州，是我不懂事，把寂寞当成了情分。后来在京中重逢，是我不清醒，把愧疚又当成了情分。
我一直在犯错，伤了你，也伤了公主，从今往后，各自保重。”
苏晚晚眼眶骤然红了。
陆衍看着她的脸，心里那块压着许多年的石头，忽然落了地。
他回看了一眼永安城的方向，放下了车帘。
若说要有遗憾，那就是，他最后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给她。
自那日慈宁宫再次偶遇，明阳便不怎么去慈宁宫了。
她装病。
装的并不怎么用心。
只是让采薇去太后那禀了一声，说她这几日身子乏得很，怕过了病气给太后，暂且不去请安了。
太后是何等人物，听完便知道她不是生病，是心里有事。
可太后什么都没问。
只是让人送了几盒新贡的阿胶过来，又带了一句话。
“什么时候病好了，什么时候来陪哀家说话。”
采薇将太后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完，明阳沉默了片刻。
皇祖母什么都知道。
那天在慈宁宫，李娇说的那些话，裴家不娶公主，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几代人了都没破过。
虽说的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子锤在了她心口上。
那天晚上回到昭阳殿，她便失眠了。
裴从安怎么想，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想了。他是外臣，她是公主，他姓裴，她姓李。
有些念想，不该有。
于是她便日日病着，连着好几日。
慈宁宫那边的请安免了，太后那边，只派采薇，隔几日送些点心果脯，全当问候。
她算得清清楚楚，裴从安一般是早朝后来禀事。但为了避免一不小心撞上，只有不去，才不会遇见他。
裴从安确实日日来。
安神香的案虽已快结案，但余波未平。
他有的是公务要禀。
每次踏进慈宁宫，他都会在行礼时，不动声色地扫一眼暖阁，太后旁边的那个位置，日日空着。
起初他以为是偶然，也许她今日有事，也许她去了别处请安。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那个位置始终空着。
连她惯用的那只越窑青瓷盏，都不再摆出来。
他便知道，她在躲他。
有一回禀完事，太后留他用点点心。
他坐在下首，陪太后说了几句裴老夫人的身体情况，又说了几句朝中的闲事，话也说的差不多了，他却罕见的没有主动告退。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静娴嬷嬷从旁换了一碟新切的冰镇甜瓜。
她随口笑道：“这阵子殿下身子不爽，日日错过裴大人来禀事的时辰，倒是巧得很。
这甜瓜是西域新贡的，殿下最爱的就是这一口，可惜今日又没赶上。”
裴从安的目光，在那碟甜瓜上停了片刻，没有接话。
太后拿起一片甜瓜，尝了一口，让裴从安也吃。
“她从小就贪凉，身子不舒服了更贪，由着她吧，养好了自然就来了。”
裴从安站起身来，微微欠身。
“臣不便再叨扰太后，臣先告退。”
最后一次，是安神香正式结案那日。
裴从安递了解案文书，太后翻看了几眼，点了点头，说了句：“此事辛苦你了。”
他应了。
却没有立刻告退。
太后低头继续翻着文书，静娴嬷嬷在一旁，调着一炉新合的安神香。
暖阁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响，和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裴从安站了好一会。
目光落在了空着的锦榻上，连踏雪常趴的那方软榻，也不见了。
“她今日身子还是不痛快，没过来。”
太后翻文书的动作停了，抬头看了裴从安一眼。
这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明知他心知肚明，偏还要替他圆一句。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也不知道，她这病什么时候好，你要是有什么话，哀家替你转达。”
裴从安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声音听不出波澜。
“臣无话，只是公务已毕，日后不便再叨扰太后，请太后保重凤体。”
太后看了他片刻，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让他退下了。
裴从安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外头日光正好，梧桐树影洒了一地。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宫道尽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太监在洒扫。
静娴嬷嬷追出来，手里捧着一小盒新配的安神香。
说是太后让他带回去，给裴老夫人看看，裴从安接过香。
静娴嬷嬷却没有立刻回去，只是看着他，轻声说道。
“殿下这病怕是要养些日子，裴大人不必挂心，殿下从小就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裴从安朝静娴嬷嬷微微拱手，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
采薇从慈宁宫回来，一进殿，便将安神香结案的事，细细禀了明阳。
凶手是慈宁宫一个宫女。
说是十几年前，太后点她去慈安行宫伺候，害她错过了，和心上人成亲的机会，心上人另娶，她便怀恨在心，在香料上动了手脚。
明阳正靠在窗下翻一本话本子，听完连眼皮都没抬，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采薇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去整理案上的书册。
杏儿在一旁给踏雪添水，听完倒是憋不住道：“十几年前的事，现在才想起来报仇，这人记性可真是够好的，而且这香也不致命，她到底图什么？”
明阳翻了一页书：“慈宁宫的事，有大理寺和太后操心，不必咱们多嘴。”
杏儿立刻闭了嘴。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杏儿探头一看，惊呆了。
“殿下，您快看！好多好多画像！从殿门口，都一直排到外头去了！”
明阳放下话本子，刚准备起身，御前太监刘公公，已经满脸堆笑，迈进了殿门，身后跟着一长串小太监，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摞画像。
鱼贯而入，从殿门口，一直排到了屏风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