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陛下口諭。”
劉公公一甩拂塵，指了指身後那些畫像。
“全京城適齡公子的畫像第一批都在此處了，請殿下過目。
陛下說了，京畿各州縣的已經在路上，快馬加鞭，誤不了您挑。
陛下還特意吩咐老奴，轉告殿下，慢慢看，不急。”
杏兒湊到畫像堆旁邊，想抽開一幅看看，又不敢伸手，只是繞著那堆畫像轉了一圈，嘖嘖稱奇。
“殿下，這麼多幅，你一天看十張，也得看上十天吧。”
明陽看著摞得跟小山似的畫像，嘴角微微抽了下。
腦子里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某人要是知道滿京城公子的畫像，都堆在她殿里，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她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趕緊將它按了回去。
劉公公還在那邊殷勤地介紹著，哪家的公子，請了最有名的畫師，哪個世家，光是畫像就交了三幅。
她一個字都沒听進去。
她覺得，這場面實在太過荒誕。
劉公公前腳剛走，李嬌後腳就到。
她听說了，畫像送到昭陽殿的消息，風風火火地趕了過來，一進門便直奔那堆畫像，興致勃勃地翻開了最上頭那卷，邊看邊評頭論足。
“呦，這個不錯，眉清目秀的，就是下巴畫的尖了些，本人怕是沒那麼好的臉型。
這個也還行，英氣勃勃，不過這筆觸少說加了三成的修飾，畫師怕是收了不少潤筆費。”
她一連翻了好幾幅，嘴里點評個不停。
忽然目光定格在，手中那卷畫像上，眉頭高高挑起。
“等等。”
李嬌將畫像舉起來，仔細端詳了兩眼，轉頭看向明陽，聲音里滿是幸災樂禍的興奮。
“這個本宮見過，上回在曲江池邊遠遠瞧過一眼，個子矮了半個頭，臉上還有麻子。畫像上倒好，面如冠玉，身姿修長。
這哪里是畫像，分明是換了個頭。”
她將畫像往案上一拍，義正辭嚴。
“明陽，這幅得留著，這是欺君之罪！”
明陽剛拈了一顆冰鎮荔枝，送進嘴里，差點嗆著，拿帕子掩著嘴，緩了好一會。
她無奈道︰“姑姑，人家就是畫好看了些，不至于欺君。”
“怎麼不至于？陛下讓送畫像，是讓他如實畫，不是讓他給自己換臉。這要是選上了，到時候本尊往你面前一站，貨不對版，算誰的？”
李嬌理直氣壯，又翻了兩幅，越翻越挑剔。
“不行不行，這些畫像良莠不齊，有的眉眼畫的太開，有的衣紋處理生澀，還有這個，畫師連衣領都畫歪了。”
明陽看了看，落款是個不認識的畫師名字，畫得確實潦草。
她笑了笑，將畫像擱到一邊。
“姑姑，您到底是來幫我挑畫像的，還是來挑刺的？”
“挑刺就是幫你挑人。”
李嬌把那幅換頭畫像，單獨拎出來，擱在一旁，拍了拍手上沾的荔枝汁水，總結陳詞。
“依本宮看，這些畫像里頭，能挑出三個就不錯了。剩下的不是畫的不像，就是本人不行，你慢慢看，不急，反正本宮天天來幫你看。”
李嬌說完，又想起了什麼。
她指了指明陽殿外，那幾株開得正盛的牡丹。
“對了，你這明陽殿里的牡丹，今年開的倒好，回頭讓人搬幾盆到慈寧宮去，你皇祖母那兒的花匠，今年偷懶，花開的稀稀拉拉的。”
裴從安回到大理寺，已是午後。
寺正迎上來，手里捧著一摞待批的案卷。
“大人，今日在慈寧宮，耽擱的比平時久些，可是太後那邊有什麼要緊事？”
“安神香案結了，瑣事多了幾句。”
裴從安接過案卷，翻開最上面那本，執筆沾墨。
寺正點點頭，正要退下，又想起一事︰“對了，大人。今日吏部那邊，送來了京秋外放的名單，有幾個缺要咱們這邊會簽。
林尚書親自送來的，說是不急，等您回來再審。”
“放案上吧。”
寺正將文書擱在案角，轉身走到門口，忽又折回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
“大人，還有件事，屬下想告半日假，家中老母催得緊，非要我回去畫像。”
裴從安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抬眼。
“畫像？”
“就是那個，”寺正臉上帶著幾分無奈，又隱秘的興奮。
“長公主殿下選駙馬，全京城適齡的，都可以交畫像。屬下雖是末流小吏，可也到了適齡，家中老母非讓我也去畫一張。
說萬一殿下眼光獨到呢，屬下也知道自己是陪跑的命，可老母之命不敢違。”
“明日再批。”
裴從安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案卷上，語氣里帶著不容置喙。
“今日，將城東那樁入室盜竊案卷，整理出來給我。”
“……是。”
司正應了聲，沒辦法，只好退了出去。
值房里安靜了下來。
裴從安批了兩本卷宗，放下筆。
值房外頭，隱約傳來幾個年輕書吏的議論聲，壓著嗓子，卻壓不住那股興奮勁。
隱約能听到畫像，送進宮了，隊伍從朱雀門排到了含光門。
這群人正聊得起勁，忽然有人咳了一聲，緊接著便是齊刷刷的椅子挪動聲，和一句略顯慌亂的︰“裴大人。”
裴從安從廊下經過，神色如常，連眼皮都沒往那邊抬一下。
“裴大人是不是生氣了？”
“不可能吧？”
“我總感覺他生氣了。”
“算了算了，還是別聊了，上值呢。”
待那道身影走遠了，幾個書吏才松了口氣，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晚風，拂過昭陽殿。
帶著五月的槐花香，和隱約的市井喧囂。
明陽憑欄而立，整個京城都在她的腳下鋪展開來。
三重城垣層層嵌套，一百零八坊如棋盤般規整。朱雀大街縱貫南北，街上的燈火像一條流動的星河。
永安太大了。
大到她一個人站在高處，會覺得那些萬家燈火，離自己很遠。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皇指著一百零八坊，一個個給她報名字。
那時候她只覺得壯闊，現在站在這高處再看，才覺得這壯闊底下，壓著的是密密麻麻的身不由己。
那些街坊里住著的尋常百姓，大概也會抬頭，往皇宮的方向望一眼。
她又想起，裴從安的眼神。
那雙眼楮，偶爾會在看她時，閃過一瞬極淡的光。
她曾經以為那是什麼。
後來，便不再想了。
他是裴家的嫡長子，規矩比命重，分寸比天高。她也一樣，她是公主，有些念頭不該有，便不必有。
這幾日不見，反倒漸漸清明了。
有些人，
終究只是彼此的過客。
“殿下，夜深了，露台風大，該歇息了。”
采薇輕聲提醒。
“嗯。”
明陽轉身進了殿內，摘下披帛遞給她。
今夜，應該能睡個好覺。
裴從安從大理寺值房出來時，夜色已深。
值房廊下還坐著兩個值夜的書吏，一人捧著一碗 ，趁著熱，呼嚕呼嚕地往嘴里送。
“裴大人還不回府？”
那書吏抬頭瞧見裴從安，連忙放下碗。
“這就走。”
裴從安略一頷首，目光從他手中的粗瓷碗上掠過，“ 哪家買的？”
“就後巷那家新開的胡餅鋪子，他家娘子新做的，羊肉臊子給的足，大人要不要也來一碗？”
“不必，你們慢用。”
他說完，便轉身往院中走去。
今晚月色極好，清輝灑滿了整座大理寺。
明月孤懸于重重飛檐之上，高遠而皎潔。
遠處隱隱傳來，巡夜差役敲梆子的聲響，三更了。
裴從安在院中站了片刻，看了那輪明月一眼，整了整衣袖，轉身往大理寺外走去。
那兩個書吏，見裴從安走了，忍不住嘀咕。
一個說︰“全京城都在爭著交畫像，咱大人倒好，跟沒事人似的。”
另一個說︰“裴家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都多少年了，裴家出過一個駙馬嗎？大人交不交都一樣。”
頭一個嘖了兩聲，語氣里滿是惋惜。
“可惜了，咱們大人若是破了這規矩，”
另一個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灌下去，抹了抹嘴︰“想什麼呢？裴大人是什麼人？冷靜的像大理寺門口那尊石獅子。
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他心里比誰都清楚。
別說出格的事，出格的話你听他說過半句嗎？這畫像啊，他鐵定不會交。”
夜色如墨。
四道蒙面黑影，無聲地掠過皇宮的飛檐斗拱。
打頭那人身形修長，只露出一雙沉靜冷冽的眼眸。足尖在琉璃瓦上輕輕一點，便無聲地落在了，昭陽殿側牆的老槐樹上。
他身後三人緊隨其後。
其中一人剛落地，便低聲冒出一句︰“這皇宮也不過如此嘛，比劍南道的節度使府，好進多了。”
差點踩到牡丹花。
打頭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立馬做了個將嘴縫上的動作，老老實實的，縮到了樹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