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
“真没了吗？”
明阳有点不信。
她肩膀还在抖，刚梳好的发髻蹭乱了，几缕碎发从耳后散下来，拂在他的下颌上。
发梢上有着桃花的香气。
裴从安弯起唇角：“真的没了。”
好一会，明阳才慢慢抬起头，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睛，睫毛上还沾了一点桃花瓣的碎屑。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他的眼神还没有收好，里面有什么东西太亮，明阳被这个眼神烫了一下，脑子里那根弦终于接上了。
她居然靠在他怀里？！！！
明阳猛地推开他，退了两步。耳朵红成了一片。
裴从安收回手，那叠名单还在他手里，他重新折好，递了过去。
“臣告退。”
在明阳接过之后，他躬身一揖，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跨出殿外，转过那道弯，他闭上眼站了片刻，才大步离开。
院子里，明阳站在原地，孙嬷嬷快步走过来：“公主，方才是怎么了？”
“没事，有虫子。”
明阳心有余悸。
孙嬷嬷叫了几个宫人，将桃花树下那片草丛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只虫子。
“怪了，哪儿去了？”
明阳站在廊下，踮着脚看，那么小一只虫子自然看不见。
杏儿蹲在地上双手合十：“小虫虫小虫虫你快出来吧，殿下的体面就在你身上了。”
明阳：“……”她有那么不体面吗？
看杏儿撅着，明阳坏笑，随手一指：“那儿！那儿！”
“哪儿呢？”
杏儿顺着方向一扒，然后转身，举起手：“殿下，是这只吗？”
明阳瞬间捏着名单就冲回了殿内，什么体面不体面，她听都没听说过！
-
猎苑行宫的最后一日，中午设了一场小宫宴。
没有正式宫宴那套繁文缛节，不过是此次围猎之后，皇帝为了体恤随行的皇亲国戚与百官家眷，还有为了安抚这一次围猎受惊。
让大家在行宫后院随意聚一聚，席面设在太液池边的文水阁。
池风穿堂而过，倒也自在。
开宴前不久，长廊上已经有不少人，三三两两的往水阁方向走。
皇贵妃身穿素雅暗纹罗绫常服，华丽而不张扬，杨嬷嬷和一众宫女跟在她身后半步。众人见了纷纷行礼。
一行人走到长廊中段时，忽然天色变暗。
乌云从西北方向压了过来，一层叠一层，云层深处，有着隐隐的雷声滚动，震得人心里发怵。
廊下的灯笼被风刮得东摇西晃。
宫女们纷纷低下头，用手按住衣襟和裙摆。
皇贵妃停下脚步。
她微微仰头，看着天上翻滚的墨色乌云，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风赶着乌云往南方涌去，短短的工夫之内，天色暗了一大半。
杨嬷嬷上前：“娘娘，外头风大，要不要先进去？”
皇贵妃没有回答。她望着天上那仿佛要淹没一切的黑云，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微笑。
杨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这天气，怕是不好了，江南那边恐怕要遭殃了。”
她说的遭殃，并不是老百姓说的那个遭殃。
皇贵妃自然懂。
“江南百姓可怜。这么大的风雨，不知道要有多少人遭殃了。”
她嘴里说着可怜百姓的话，但是眼中却带着笑意。不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
快了。
江南那边，也该有个人要死了。
皇贵妃收回目光，和来的时候一样，不急不慢地往文水阁走去。
“嬷嬷。”皇贵妃没回头。
“老奴在。”
“今日的风，倒是吹得好，凉快许多。”
“是。”
-
明阳站在寝殿廊下。
她静静看着天上乌云翻滚，院中的桃花树被吹得七零八落，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往南飞。
一片花瓣撞在了她的手背上。
带着一点凉意，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花瓣在她手上停了一下，便被风吹着飞远了。
“这风来的可真奇怪啊。”沈嬷嬷从殿内拿着披风走出来，“早上还好好的，怎么说变就变了。”
是啊，怎么说变就变了。
明阳脑子里面闪过很多画面。不是天上的乌云，而是波涛汹涌的洪水。
浑浊的水浪裹着泥沙断瓦，从决口的堤坝上往下游崩溃而出，势不可挡。有人在水中沉浮，挣扎。
尖锐的东西割开了他的大腿。
他在水里拼命挣扎，拼命呼救，岸就在几丈之外，却遥不可及。那个黑影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往下沉，然后被洪浪彻底吞没。
那个黑影在梦里是没有脸的。
可明阳知道，他不是在看一个落水的人，而是在等待一个结果。
“公主，该走了，宫宴要开始了。”
孙嬷嬷帮明阳披上披风，提醒道。
明阳点点头。
在去文水阁的路上，她仔细盘算着，江南那边堤坝正在合龙，估摸着月底就能完工。
半个月前，她在御书房外亲耳所听。
现在是春末。
梦里面堤坝被毁的时候也是春末。
那个黑影，就是背后推了一把的人。皇兄李明德落水，那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皇兄没死，拼尽全力游上了岸。在芦苇丛里躺了一夜，第二天才被人发现。
腿是保住了，但是经脉却断了。
他拄了一年的拐杖，她出嫁的时候，他还躺在江南床上养伤，等他回来，却赶上了她的出殡。
梦里面，他跪在灵堂前，额头在青砖上磕了一下又一下，血顺着眉骨往下直淌。
他站起来的时候，眼中没有一滴泪，只有一种，她在皇兄脸上从未见过的疯狂。
后来，他杀了好多人。
明阳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月，寄给皇兄的第二封信，应该到了……
宫宴开席前，百官宗室已经陆续入阁。乌云压着天际，阴云沉沉。
明阳走到廊下的时候，恰巧碰上了往文水阁方向走的工部尚书严大人。
严大人年过五十，在工部做了近 二十年，东南水患是他手上最重的一摊。
严大人快步上前，揖礼。
明阳微微颔首。
“严尚书来得正巧。”
明阳抬眼，望了望天边那些厚重的云团，语气随意，“您瞧瞧这天，乌云密布，眼看着就要落大雨了。
本宫收到江南来的家书，兄长那边，水坝眼看着就要合龙，这暴雨要是正赶在关口下来，围堰怕是受不住吧。”
严尚书脚步一顿。
看了看天，眉心不觉拧起来。
这天，江南的堤，合龙的工期，围堰能受的承水量，这些都是他案头日日压着的数字。
根本就不用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得出来。
若是这暴雨赶在合龙之前落下来，那……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