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从安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南派千影门的千金。”
宋随月连忙摆手：“什么千金不千金的，落魄门派罢了，除了我哥，现在也就剩我一个能跑腿的。”
她忽然想起件事，转头看向裴从安，狡黠一笑。
“对了，你这趟差事也算两份工吧，我是不是可以取两份钱？”
裴从安冷漠地瞥了她一眼。
宋随月倒是爽快，一见他眼神就懂了，哈哈干笑两声：“算了算了，就当我没说，小气。”
明阳好奇：“你会易容？”
“会啊，”宋随月点头，“干我们这跟踪一行的，不会易容，那不是一抓一个准？天天在人家后头晃，抬头就能认出来了，谁还敢用我？”
随即，宋随月郑重声明：“本来想出来赚点小钱的，殿下放心，我虽然行走江湖，可从来没有杀过人。”
明阳闻言，唇角微扬。
“本宫知晓你本无这般两头奔走的道理，此番愿意这般周旋，全是顾全情面心意，往后你随心行事便好。
若是肯替本宫留心些周遭动静，本宫自然记得这份情分，
绝不会让你为难，也绝不会亏待于你。”
宋随月听得爽快，当即拱手应下下：“既得殿下这番承诺，便可安心了。那我先走了，有事唤我一声就行。
当然，得是出宫的时候，宫里头的门道太深，禁军又多，我可不敢乱翻。”
宋随月说罢，便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只剩窗棂还在轻轻晃动。
屋内又安静下来。
明阳站在原地，心底暗自思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一室的沉寂。
忽然，裴从安往前走了几步，一步比一步近，近到她能看见他领口暗纹里，绣着的竹叶纹。
她后背下意识地抵在了桌子边缘，心跳猛烈地加快起来。
“放肆！”
明阳压着声线，故作清冷质问，语气里却藏不住几分慌乱，眼底掠过一丝羞赧与警惕。
裴从安面色如常，淡定得很。他伸出手，擦过明阳身侧，拿走了放在桌上的那一锭官银。
？！
明阳愣了。
他是拿银子……
明阳的脸一下爆红，从耳根烧到了脖子。
裴从安将官银敛入怀中，缓缓抬眼望向她，清隽眼底有几分了然的笑意。
他分明故意的。
不是嘲笑，却偏偏比嘲笑更让明阳无地自容，心底发窘。
……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高处掉了下去，紧接着是嘟囔声和手忙脚乱爬起来的动静。
宋随月的声音隔着窗子飘进来，含含糊糊的，大概是在抱怨树上太滑。
明阳果断移开视线，绕过裴从安，快步往门口走去。
“雨停了，该回宫了。”
话音刚落，人已到门口。结果，门侧齐刷刷地蹲着三个人。
杏儿、采薇，还有怀里抱着小竹篮的小郡主李崇月。
三个人显然没料到明阳会突然出来。维持着侧耳倾听的姿态，僵在那里。
孙嬷嬷站在她们身后两步远，手还保持着要拉住李崇月的姿势，脸上表情从恨铁不成钢，瞬间切换成了沉稳从容。
李崇月反应最快，一把举起手中的小竹篮，兔子差点飞出来：“阿姐，快看，兔子！”
明阳看着他们，嘴角慢慢上扬，笑得极其温柔。
杏儿缩了缩脖子，李崇月将小竹篮往面前一挡，只露出两只心虚的眼睛。孙嬷嬷默默收回了手，抬头研究起屋檐下的柱子，仿佛那上面忽然开出了一朵花。
暮色沉沉，雨已经停了。
雨后的村道上泥泞未干，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院子里宫人和护卫们已经在做出发前的收拾，有人将烘干的披风叠好，收进包裹。有人去准备车驾，有人清点人数。
李崇月抱着小竹篮，蹲在马车旁边，趁着没人注意，塞了一片菜叶子给兔子。
眼睛滴溜溜地关注着某些人。
明阳往马车那边走，忽然脚步顿了一下，裴从安站在马车旁，他的那些大理寺手下已经不见了，只剩他一个人。
见明阳出来，他微微侧身。
明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下四周。护卫们在远处整理车驾，宫女们忙着收拾，李崇月正在逗兔子。
她走到马车旁，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低声问道：“裴大人，你的手下都走了？”
“走了。”
“那你怎么不走？”
“臣护送殿下回宫。”
明阳沉默了一下，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待会和她一同回永安，车队里头那么多人看着，传到有些人耳朵里，免不了又是一番口舌。
她正要隐晦地点他一句，裴从安已经从怀中取出一物。
玄铁令牌。
比寻常令牌小了一圈，边缘鎏金，正中刻着一个‘御’字。
“围场案结那晚，陛下便下了密旨，”他语调平常，还带着一点笑意，“命臣彻查殿下身边所有暗桩，配合殿下行事，护殿下周全。陛下还说……”
他顿了顿。
“许贵人投案，那桩案子只是面上结了，底下的人还没挖干净。”
明阳看着那枚令牌，眨了眨眼睛。
密令。
她那个成天在御书房批折子的父皇，居然背着她做了这件事，他甚至没有在她面前提过一个字。
原来不只是她在查，父皇也在查，只不过她用的是自己的法子，他父皇用的是他的法子。
他的法子就是，给了她一个裴从安。
真巧。
明阳莞尔。
所以他和她之间那些看似偶然的交集，他来复诊，他出现在樊川，他总能恰到好处出现在她需要的地方，原来都不是偶然。
他拿着御赐令牌，奉的是密旨。
明阳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把那股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感觉压了下去，抿了抿唇：“知道了，有劳裴大人。”
明阳的目光落在裴从安的肩膀上。
方才雨里看不真切，这会儿，借着天光，她才发现他肩侧那片衣料颜色比别的地方深了一块，那不是雨水，是血。
不多，渗在墨蓝色的锦袍上并不显眼，但是她看见了。
她下意识地又往他身上扫了一眼，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胸口，快速而仔细地过了一遍，每一处细节都没放过。
待她抬眸，撞上了他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看她了，神色安静，任由她打量，眼底藏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我知道你在看什么，
我没事。
明阳面不改色移开视线，落到了远处山峦上。耳根有些发痒，但是她忍住了，没有去摸。
“启程回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