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上了马车，放下锦绣车帘。
想到父皇此番深藏不露的筹谋，她不禁弯了下唇角。
终究姜还是老的辣。
车队驶出桃溪堡，沿着山路往回走。雨后的山路湿滑泥泞，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片泥点子。
李崇月抱着小兔子，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那户部侍郎之子有多气人。明阳靠在车壁上听着，偶尔应一声。
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马车慢了下来。
采薇在车帘外低声道：“殿下，前面有人拦车求救，说是翻了马车。”
李崇月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只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明阳顺着掀开的帘子往外望去。
路边翻着一辆青布小马车，车轮陷在了泥沟里。车轴歪歪扭扭地卡在石缝间，轱辘已经错位滑出了一截，歪斜着挂在车身上，瞧着是走不了了。
马车旁站了三人，其中一个是苏晚晚。发髻微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只有巴掌大。
她站在雨后的山风里，衣角飘飘，纤细的像是风再大一些就会给吹折了。
苏晚晚微微蹙着眉，一只手轻轻拢着被风吹乱的鬓角，那姿态柔弱无骨，让人看一眼，便忍不住想伸手去扶。
前面是跪地求助的婢女。
明阳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落在了那个蹲在车轮旁的马夫身上。
看起来三十来岁，粗布短衣。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结实有力。
他蹲在那里摆弄着滑出的车轴，既没有抬头看一眼，也没有像那婢女一样跪地哀求，好像有贵人的车驾路过，停下来，会不会帮忙，这些都与他无关。
下巴上有一点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既沉默又沧桑。
这个车夫，不像车夫。
李崇月放下帘子，脸拉得老长：“怎么又是她？她不是跟那户部侍郎的公子一道来的吗？那乔公子呢？真是的，把人家姑娘一个人丢在这半路上。”
她越想越不对劲。
“不过咱们在桃林遇见她，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怎么还在这？”
明阳的视线从苏晚晚裙摆上扫过，月白色长裙只有裙摆边缘沾了点泥点子，膝盖以上干干净净。翻了车的人，身上不会只有一处脏。
她没说什么，吩咐道：“去帮他们把马车拖出来。”
禁军应声去拖马车。
李崇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阿姐，帮这些人做什么？她又不是没手没脚，让他们自己拖出来就行了。”
外头此时又飘起了细雨，雨丝绵密，打在车顶上沙沙作响。
明阳唇角微微勾了下，对采薇道：“给她拿把伞。”
采薇应了声，刚拿起伞，李崇月一把抢了过去，看都没看，手一扬，将伞啪的一下扔了出去，直直落在苏晚晚面前的泥地上，溅起了一片泥点子。
不少溅到了苏晚晚的裙摆上。
“崇月。”
明阳声音不高，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平平淡淡叫了一声小郡主的名字。
李崇月将车帘子一甩，抱着胳膊坐回原位，嘴巴撅得老高。明阳也没当着苏晚晚的面继续训斥李崇月，只是吩咐车驾继续赶路。
车驾从苏晚晚面前驶过时，苏晚晚抬头，细雨迷蒙中，她看着马车从她面前缓缓驶过，车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
然后她看见了马车旁边，骑着马的那个人。
墨蓝色锦袍，身姿挺拔，侧脸落在雨幕里，清隽冷傲。
他没往她这边看一眼，甚至头都没偏一下，只是护在马车旁，不远不近。
“那人是谁？”
苏晚晚的目光随着那道身影，不由自主地问出口。
就在她问出这句话的同时，马背上的人忽然微微侧了下头，不是看她。他的目光越过苏晚晚，落向了她身后，那个蹲在车轮旁的马夫。
那马夫也正好抬起头来。
二人的视线在雨幕中碰了下，极短。
马夫先低下了头，继续摆弄着车轴。裴从安收回目光，策马从马夫身旁经过。再也没有回头。
苏晚晚没有发现这一幕，她只是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觉得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到自己，不禁有些发怔。
她生得一副柔婉怯弱的模样，眉眼清愁袅袅，身姿纤弱似扶风弱柳，素来最惹男子心生怜惜。
平日里向来不乏倾慕之人，何曾这般被人全然无视过。
她身旁的四儿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撇了撇嘴角。
“跟公主一块的能是什么正经人？都说公主私底下养了不少面首，这一个指不定就是。”
她还没说完，就被苏晚晚一个眼神制止了。
“不像。”
苏晚晚收回目光。
四儿弯起腰捡起了地上那把伞，拍了拍上面的泥水，撑开来替苏晚晚遮雨，嘴里还在愤愤不平。
“什么公主，一点善心都没有。你看她马车那么大，里头就坐两个人，捎咱们一程能又怎样？”
“天都快黑了，这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路上窜出个歹人，咱们可怎么办？”
“她倒好，坐在马车里舒舒服服的，连车帘子都不掀一下，好像多看咱们一眼就脏了她眼睛似的。你瞧瞧这把伞她是怎么给的？往地上一扔，那是打发叫花子呢？她明明可以让宫女递过来，偏要扔在地上，这不是故意折辱咱们吗？”
“在桃林遇见的时候，你还给她行礼，毕恭毕敬的。她呢？连句客气的话都没有，高高在上，好像咱们不配跟她说话一样。”
“不过就是投了个好胎，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是把咱们搁在她那位置上，指不定比她还像公主呢。陆公子那么温文尔雅的人，居然要娶她，简直是，”
“四儿，”
苏晚晚轻轻叫了声，语气柔柔的，像是在制止，却半分不带严厉：“别说了，让人听见不好。”
四儿闭了嘴，可脸上的不忿还在。
她是真替自家小姐委屈，小姐这样的容貌，这样的品行，若不是托身在九品陆氏的庶女身份上，何至于被老爷当做攀附权贵的棋子，逼着去周旋那些达官贵人。
就算是攀上了又如何？
庶女出身，能攀上也不过是做妾。
凭什么？凭什么苦都是小姐一个人受？那些人就可以高高在上，甚至连马车都不肯停一下。
四儿在旁边小声嘀咕，苏晚晚却已经没再听了。她望着那片空蒙的雨雾，心里翻涌着的不是对公主的怨，而是另一个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