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貴妃見皇帝沒有說話，語氣更憂心了些。
“臣妾知道陛下心疼明陽，想給她最好的大婚，可眼下這個局面，婚期若照舊拖上兩個月，這兩個月里，流言只會越傳越廣，越傳越難听。
到時候再盛大，也蓋不住早已根深蒂固的污名了。”
她說的言語懇切，甚至于還帶了一點哽咽。
見皇帝還是不語。
皇貴妃眼中含淚︰“陛下，不如快刀斬亂麻，雖然臣妾也不舍明陽，待嫁出宮，總歸還是可以回來的。
只有嫡長公主的正統風光，才能蓋過二公主的荒唐丑聞。
讓天下人都能看見，陛下重視禮教，恪守婚約。
對外也只說逸寧公主舊疾復發，送去皇家別院靜養。待喜事辦完，風頭過去，誰還能記得那些捕風捉影的閑話。”
皇貴妃話說完，皇帝坐在那里，始終一言不發。他望著御案上那本合上的奏折，沉默著。
皇貴妃知道話不用再多說了，她行了禮，轉身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听見皇帝拿起了御筆。
皇貴妃眼中帶著笑意，離開了御書房。現在只需要等，等皇帝的旨意從御書房傳出去，傳到六部，再傳到禮部。
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夜里，昭陽殿的燭火還亮著。
明陽散了發髻，換了寢衣，坐在妝台前，采薇替她梳理著長發。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孫嬤嬤，去把那塊半壁取來。”
孫嬤嬤一怔。
那塊玉她記得，是元歆皇後留下的舊物。
半截玉璜，形如新月，邊緣溫潤，是皇後在明陽年幼時，為她尋來把玩的，可冬暖夏涼。
殿下從未主動提起過，今夜忽然要取。
但她也沒多問，應了一聲，轉身去了西閣。不多時，便捧來一只巴掌大的素面錦盒回來。
盒蓋打開，里面鋪著深色的錦緞，半截玉璜靜靜臥在錦緞上，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明陽拿起玉璜。
指腹在玉面上輕輕摩挲著。
現在這個時節，這塊玉摸起來還微微帶著暖意。
她將玉璜放回錦盒，合上蓋子。
“杏兒，明日早朝前，你把這個送給舅舅，什麼也不用多說。若是舅舅問起，你就說本宮得了塊好玉，給舅舅賞玩。”
她想了想，又交代道︰“早朝前務必送到，親自交與舅舅手中。”
孫嬤嬤目光微動。
半壁非全，玉璜待補。
杏兒點頭。
第二日天還沒亮，杏兒便揣著錦盒出了昭陽殿。
她一路穿過還空蕩蕩的宮道，趕在早朝時辰之前，守在了通往前朝的宮門內側。
外臣入宮上朝必經此處。
她也沒有等多久，遠遠便瞧見了林紹遠的身影，連忙快步迎了上去。
“林大人留步！”
杏兒雙手將錦盒遞了過去，按明陽教的說道，“殿下得了塊好玉，說是給林大人賞玩。”
林紹遠微微一愣，接過錦盒，打開。
半截玉璜。
他低頭看著這一枚溫潤的新月形玉片，指腹在玉面上輕輕撫過，片刻之後，他合上盒蓋，眼底的神色已經變了。
他對杏兒點了點頭。
“回去告訴殿下，臣明白了。”
說完，他將錦盒仔細攏入袖中，轉身朝早朝的大殿走去。
今日早朝，他知道該怎麼說了。
明陽去慈寧宮請安的時候，太後剛誦完經書。她行過禮，陪著太後說了幾句家常話。
太後看她氣色還好，便問了幾句飲食起居，她都一一答了，語氣輕松，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說到最後，明陽隨口道︰“對了，皇祖母，孫女這幾日也不知怎了，總是睡不好，一閉眼就是做噩夢。
夢里頭亂七八糟的，醒來心里還慌得很，怕是不大吉利。”
她說這話的時候，唇角還帶著一點笑意。
說完又坐了一會，便起身告退了。
明陽走後，太後的手搭在佛珠上，半天沒動，隨後她對靜嫻嬤嬤說道︰“這孩子，嘴上什麼都不說，心里頭明鏡似的，這是在點哀家呢。”
靜嫻嬤嬤微笑道。
“殿下的性子您是知道的，越大的事越不掛嘴上，今日能說一句睡不好，已經是極難得的了。”
太後放下佛珠。
“她不想嫁，那道賜婚的旨意，她一個字都來沒找哀家說起過，就是怕哀家為難。
可哀家在後宮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事看不明白？
這是有些人想借逸寧的事，做文章呢，想拿明陽的婚事當遮羞布。哀家若是順著他們的意思走，就是拿孫女的終身，去堵外頭的閑言碎語。”
“哀家還沒老糊涂，明陽的婚事，還輪不到別人拿來當棋盤。”
明陽從慈寧宮出來，去了趟景和偏殿。
李靈舒正在喝藥，見她進來，目光在明陽臉上停了一瞬，見明陽神色如常。
她笑道︰“今日怎麼又來了？天天往我這跑，也不嫌晦氣。”
李靈舒語氣故作輕松。
“不過是些世俗閑話罷了，我素來不在意。”
明陽知道李靈舒的意思。
李靈舒想了想，還是選擇了直言︰“我都听說了，外面那些流言，還有早朝上催婚的事。
是我連累了你，若不是我出了這檔子事，他們也不會拿這個做文章，逼著你婚期提前。
你的婚事本該風風光光的，現在卻成了給我收拾爛攤子的遮羞布。”
李靈舒說完這些話，垂下眼簾。
她怕的，不止這個。
流言在宮里和宮外傳開，公主未婚有孕，光是這幾個字就夠要命的。
這事情再下去，怕是那個人……
她連想都不敢想。
她怕這場風波越卷越大，最後她想護住的那個人，怕是要被卷進來了。
明陽看著她，語氣淡淡︰“什麼連累不連累的，婚事早晚都是嫁，早兩個月晚兩個月，也沒什麼分別。”
她說的輕描淡寫。
但是李靈舒心里的那塊石頭，並沒有因此落下半分。
“也是，”李靈舒勉強彎了彎嘴角。
“早兩個月晚兩個月，反正都是嫁。陸家又不是虎狼窩，你去了，也沒人敢給你氣受。”
明陽笑了笑，沒有接話。
明陽回到昭陽殿的時候，天上飄起了微雨。
雨絲細得像霧，映出一層淺淺的潮意。
她沒有急著進去，而是站在廊下，伸手接著雨。雨絲落在掌心，涼絲絲的。久了，便聚成一小汪水，順著指縫淌下去。
杏兒從外頭小跑著回來。
一口氣還沒喘勻，便湊到她面前。
“殿下，玉已經交到林大人手里了。林大人看了錦盒，什麼都沒說，就說了一句臣明白了。”
“還有件事，奴婢去打听過了，听幾個執守的小太監說，裴大人這兩日都沒來上朝，說是城外出了什麼案子吧，出城查案去了。”
明陽的手指在雨中頓了頓，她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