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從安攬著明陽往外走，身後隱約傳來那校尉壓低了嗓子，對旁邊的人說著。
“沒想到啊，一向潔身自好的裴少卿也不過如此嘛。不過那姑娘身段是真不錯，那頭發烏亮亮的，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
明陽把臉往裴從安懷里埋了埋，心里把那校尉的名字給記下了。
出了書場，拐進一條僻靜的後巷，裴從安才松開手。明陽從他懷里退出來，理了理披風，抬起頭看著他。
“好險。”
她笑了笑，語氣輕快。
裴從安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她。
她在笑，眉眼彎彎，碎發從帽檐下翹出來幾根，被巷子里的風吹得微微晃動著，她渾然不覺。
認真地開始分析，金吾衛里皇貴妃的人脈，說那個說書的今晚被帶進去，只怕凶多吉少，得趕在滅口之前將人弄出來。
她說的專注，眉頭微微蹙著。
裴從安看著她，目光比平日里沉了幾分。
“裴大人？”
明陽說完，見他沒反應。
他收回目光，語氣淡淡道︰“順利的話，人此刻應該已經進了大理寺。”
明陽愣了下，眨了眨眼楮，隨即笑了。
看來他今晚不是來跟她偶遇的，而是來盯著收網的。
金吾衛沖進去抓人的時候，大理寺的人大概已經在後巷將那個說書人請上了另一輛馬車。
巷口忽然又傳來一陣靴聲，夾雜著金吾衛的吆喝聲，他們在封街搜人。
裴從安偏頭看了一眼，抬手替她拉好披風的兜帽，將帽檐往前壓了壓，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他的手背從她肩後繞過，半攬著她往巷子深處走。
走了幾步，靴聲越來越近，他腳步一頓，彎下腰，一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明陽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肩膀，披風兜帽晃了下，遮住了她的臉。她能感覺到他走路時胸膛微微的起伏和沉穩有力的心跳。
她忽然彎了彎嘴角，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絲促狹。
“這是第幾回了？”
裴從腳步未停，目視前方，但嘴角微微揚了下。
“第三回。”
他就這樣大模大樣地抱著她穿過半條街。
那校尉遠遠看見，識趣地退開了。直到馬車停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下，裴從安才將她放下來。
杏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側門溜了出來，正蹲在馬車旁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發髻歪得更厲害了。
看見明陽被裴從安抱著走過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雞蛋，又飛快地雙手捂住。
就在明陽準備上車的時候，裴從安忽然開口。
“殿下要不要順路去一趟大理寺？”
這話一出，空氣都安靜了一瞬。孫嬤嬤站在馬車旁，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看了看裴從安，又看了看明陽，張口欲言。
深更半夜，公主去大理寺成何體統？可她又莫名覺得，這位裴大人既然敢開口，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只有采薇很淡定，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明陽看向裴從安，眼神里帶著一絲疑惑，等他解釋。
“說書的馬先生有一個女兒，叫阿曇。”
明陽真的想阿曇，昭陽殿養鴿子的那個阿曇。
那個每天早上將鴿籠打開，讓鴿子撲騰撲騰飛過殿頂的姑娘，總是低著頭干活，從來不亂嚼舌根的姑娘，她父親居然就是今晚那個說書人？
明陽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孫嬤嬤眉頭緊皺。公主夜訪大理寺，傳出去又是一樁口舌。
可她看看明陽的臉色，又看看站在馬車旁那道端正如松的身影，到底沒有開口。
裴從安伸手替他掀開車簾。
他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沉靜如常。
可細看之下，那平靜的底下，已經多了一層旁人不易察覺的復雜。
大理寺的夜和白日里是兩副面孔。
白日里，這兒是整個永安城最肅殺的地方，三法司會審的威壓，能把人脊梁骨給壓彎了。
可入了夜，公堂的燈火熄了大半，青磚冷寂，飛檐揚著冷月，朱紅廊柱在夜色里沉斂成暗紅色。
四下極靜，只能隱約听見巡夜衙門輕緩的腳步聲和遠處根夫打更的梆子響。
裴從安沒有帶明陽走正門，他從側門引他入內。
繞過前院公堂，避開了刑獄區域，徑直穿過一條僻靜的回廊，停在了一間臨水的竹軒前。
竹軒不大，陳設卻極為文雅。書架滿是古籍卷宗，案上擺著青瓷茶具和素色燭台，幾桿翠竹從窗外探進來，在夜風里輕輕搖曳。
比尋常值宿的暖閣多了幾分清雅。
這里是平日裴從安獨處休憩的靜室，從來不曾用來待客。
孫嬤嬤站在門口，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干淨、雅致、妥當。再看看裴從安，他已經退到門外，負手立于廊下。
她原本想說這不合規矩，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人家把避嫌兩個字做到了極致，她再多說什麼倒顯得多嘴了。
裴從安讓他們稍坐，說還有些公務要去牢獄那邊處理，便轉身走了。
孫嬤嬤暗暗松了口氣，裴大人果然還是知道分寸的。可她這口氣還沒松到底，便見裴從安又回來了。
手里端著一只托盤，盤上擱著一盞清甜蓮子羹、一碟軟糯桂花糕，還有一壺剛沏好的茉莉清茗。
他親自端進來的，擱在桌上。
“夜深了，殿下先用點點心。”說完，他便出去了。
孫嬤嬤和杏兒面面相覷。
她們伺候公主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有人能把這種事做得如此理所當然，又如此禮數周全。
孫嬤嬤站在廊下，看著裴從安遠去的背影，心里似明鏡。
今夜殿下被金吾衛沖撞，又被裴大人當街抱走，若是有心人拿來做文章，明日朝堂上又是一場風波。
現在又是動蕩時期，流言四起。
裴大人留殿下在大理寺，雖說是為了阿檀的事，可該走的禮數、該堵的口子一樣都不能少。
她沉吟片刻，轉身對杏兒低聲吩咐了幾句。
杏兒領命出了大理寺，連夜回了宮。她沒有直接回昭陽殿，而是先去了承乾宮。
皇貴妃已經準備歇下了，听說昭陽殿的人求見，挑了挑眉，讓楊嬤嬤放她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