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不知什麼時候溜進了暖閣，跳上了明陽的膝頭，翻出肚皮要她順毛。
明陽低頭逗著貓。
手指陷進那一身雪白的長毛里，踏雪舒服的喉嚨里發出細細的咕嚕聲。
她拿手指點了點踏雪的鼻尖，踏雪伸爪子去夠，沒夠著，歪著腦袋喵了一聲。可愛到明陽忍不住笑出來。
裴從安起身向太後告退。
太後笑著點了點頭，他便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他的目光落在了明陽身上。她正低頭逗著貓，陽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睫毛彎彎的，唇角還掛著笑。
和踏雪說著話，聲音壓得很輕，語氣軟軟的，與平時那個冷靜自持的長公主判若兩人。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跨出了殿門。
孫嬤嬤站在廊下，目送那道修長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盡頭，長長的松了口氣。
三更夜深。
昭陽殿內燭火昏搖，映得紗帳層層疊疊。
明陽一身冷汗驚醒。
寢衣早就已經濕透，貼在身上，心口劇烈起伏著，窒息般的痛感遲遲沒有散去。
夢里血色漫天，撕心裂肺的痛楚席卷著她四肢百骸。她深陷難產絕境，血崩不止，性命垂危。
殿內宮人慌亂地哭嚎，亂作一團，人人都在為她的性命憂心焦灼。
唯有聞訊匆匆趕來探視的禮部尚書夫婦，也就是她未來的公公婆婆，在踏入內殿，確認她快要氣絕而亡的時候，臉上那副悲痛惋惜的假面瞬間褪去。
陸尚書眉眼沉沉，藏著陰鷙算計。
尚書夫人的嘴角，也是一抹隱秘又猙獰的得意。
他們看著她垂死掙扎，奄奄一息。
半分憐憫，都沒有。
明陽緩緩喘勻氣息，指尖微微發顫，卻一點一點攥緊了被子。
這場可怕的夢里面，種種陰謀殺機，其中內情與險惡用心，唯有她一人心知肚明。
原來，陸家並不無辜。
皇貴妃暗中布局算計于她，連素來恭順忠謹，在朝野口碑極佳的陸家，沒想到也是心甘情願做了暗中幫凶的。
距大婚，尚有兩月有余。
此前她還想著，若非大勢所迫，受人拿捏，尋常世家未必敢沾染儲位後宮紛爭。
可夢境那一抹陰狠得意，真切得令人發冷。
心軟必死。
一念落定，明陽眼底最後一點溫軟徹底褪去。
既然天意讓她夢到未來發生的事，那這一局命數，她要親手改寫。害人之人，她必一一清算。
翌日，天光破曉，晨光照亮了昭陽殿。
宮人依次入內伺候梳洗，暖水氤氳，香膏覆面，錦繡宮裙層層著身。
明陽端坐在鏡前，看著鏡中自己明艷姣好，尚帶幾分柔和的眉眼，淡淡開口︰“杏兒。”
杏兒連忙上前。
“殿下有何吩咐？”
明陽眸光微淡︰“你差人去一趟禮部尚書府，替我傳一道口諭。”
杏兒一愣。
“令三日內置辦一場盛大宴席。”明陽看著銅鏡，語氣從容，帶著威壓。
“京中六品以上權貴、朝臣家眷、世家命婦、適齡公子小姐，盡數請入府內赴宴，不得疏漏。”
這話一出，殿內三人皆是一怔。
杏兒當場睜圓了眼，忍不住出聲疑惑︰“殿下，這未免太張揚了吧？您與陸公子婚期尚遠，
未成婚前，公主主動令夫家大開宴席，遍請京中權貴，這傳出去，旁人定會揣測，說殿下心切待嫁，于清名有礙呀。”
孫嬤嬤也上前半步，溫聲勸道。
“公主，杏兒說的有理。皇家最重體面，未嫁帝女本該端持矜重，這般主動造勢實在不合規矩，老奴也覺得不妥當。”
明陽抬眸︰“本宮素來不在意這些虛名流言。”
“可，”杏兒急得撓頭。
“無緣無故辦這麼大的宴，滿京城都會議論紛紛的。”
明陽唇角微揚。
“本公主就要他們議論紛紛。”
孫嬤嬤和杏兒滿是擔憂，只有采薇開口道︰“殿下既有決斷，必有深意。奴婢們愚鈍，不敢妄猜心思，只隨殿下吩咐便是了。”
明陽看了她一眼，眼底略過一絲贊許。
“你倒是最穩當。”
隨即明陽看向杏兒，語氣不容置喙︰“去吧，原話傳到即可，不必多言，也不必解釋。
陸家若問起緣由，便說本宮久居深宮，悶乏無趣，想借著宴席見見京中諸位命婦小姐，熱鬧熱鬧。”
“是，奴婢遵旨。”
杏兒雖然還是一頭霧水，但也只能領命退下。
杏兒走後，孫嬤嬤依舊憂心忡忡︰“公主，老奴還是覺得太過冒險。陸家人，人心難測，這般抬舉他們，恐怕是要讓陸家氣焰更盛。”
明陽緩緩起身，裙擺曳地。
“嬤嬤，越是想要藏刀之人，越愛裝溫順良善。我給他們極致的榮光與體面，他們才會安心露出馬腳。至于有沒有藏刀，等著看便是。”
“兩月之後便是大婚，與其日後入府識人不清，不如現在好好讓他們演一場，和家良善、忠厚恭順的好戲。”
孫嬤嬤思量一番，輕輕點頭附和。
是人是鬼，試試便知。
另一邊，禮部尚書府。
傳旨的聲音朗朗落地，堂內僕役皆屏息肅立。
陸大人听完傳旨，整個人怔住了，半晌沒有反應過來。
他反復確認︰“殿下當真親口吩咐？令我陸家大開宴席，遍請京中權貴女眷？”
傳旨的宮人淺笑頷首。
“正是公主口諭，尚書大人照辦即可。公主說深宮寂寥，欲借貴府宴席，與世家親近閑談。”
宮人離去之後，正堂內寂靜了片刻。
陸夫人皺著眉，滿臉疑惑︰“老爺，這是何意？婚期未到，未嫁公主主動令夫家設宴，古來罕見，會不會……另有緣故？”
陸大人起初亦是思忖疑慮，片刻後想到一點，豁然開朗，拍手大笑。
“婦人之見，你懂什麼？”
他眉眼間盡是喜色，語氣篤定︰“明陽長公主乃陛下掌上嫡珠，金尊玉貴，矜持自重，未成婚豈能主動召見我兒相見？”
“她不便主動，便借由我家設宴之名，滿堂賓客在場，光明正大與衍兒踫面，相看相處。
這是公主含蓄的心意，是看上我兒，願意親近的征兆。”
陸夫人听了，瞬間大喜過望。
“哎呦，原來是這樣，我倒是多慮了。如此說來，這真是天大的好事呀！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