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速去將大公子叫來。”
陸大人讓下人去找陸衍。
不多時，青衫素袍，溫潤如玉的陸衍緩步入堂，躬身行禮︰“父親，母親。”
陸正海招手讓他上前，語氣慎重又欣慰。
“衍兒，方才長公主殿下傳口諭，令我府中大擺宴席，宴請京中的權貴。”
陸衍听了，微怔。
“此刻距婚期尚早，殿下為何忽然這般安排？”
陸夫人笑著走過去，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孩子，還不明白？是公主心里有你，想多多見見你，礙于禮教，不能私下見面，這才借著宴席造勢，與你見一面。”
陸正海正色叮囑︰“為父知道你素來穩重，但此番宴席非同尋常。
滿京城的權貴和世家公子小姐盡數都在場，人人都要看你這未來駙馬的氣度和風範。
屆時你務必要溫順謙和，進退有度，禮數要做的周全，好好在公主面前表現一下，切莫辜負殿下一番心意，听懂了嗎？”
陸衍听了，垂眸拱手。
“孩兒明白，孩兒定當謹守禮儀，端重自持。絕不會辱及家門，亦不會失了公主殿下的顏面。”
“好好好。”
陸正海連連點頭，滿面笑容。
“不愧是我陸家的孩子。”
陸夫人更是一刻也等不得，立刻轉頭厲聲吩咐管家。
“即刻清掃全府園林，亭台水榭，還有樓閣廊院，一一都要打理妥當。宴席用度、珍饈鮮果這些，全都按最高規制來。
那些陳設花燈，全部都要換新。這場宴席務必做得體面，做到京中頂尖，絕不能讓殿下有半分不悅。”
管家應下。
“奴才遵命，即刻著手去辦。”
整座尚書府瞬間忙碌不止，人人都沉浸在公主屬意陸家，婚事將近了，家門鼎盛的憧憬里。
滿府喜氣洋洋。
昭陽殿里，明陽憑欄而立。她望著天際的晴空，眼底是一片寒涼。
旁人都當她閑居無趣，想要聚眾玩樂，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之前以為陸家是無辜的，她不想傷及無辜。
既然是條毒蛇，那就順風送他們一程。
榮寵加身，錦繡前程。
明陽嘴角浮上淺淺笑意，這場鴻門宴，就是她為陸家精心準備的。
晨光靜好，庭前的風穿過了簾櫳，卷起一縷淺淡的沉香。
明陽和宋女官坐在窗前對弈。
黑白落子，起初平平無奇，一如平常的閑時對弈，不急不緩。可是不過半炷香的時間，宋女官落子的手頓了頓。
今日明陽的棋路，與往日截然不同。
從前，公主落子偏于隨性，松弛守拙，只求平和盡興。
可是今日，她步步退讓，刻意放開邊角的優勢，屢屢地自露破綻，看起來節節潰敗，處處處于被動，白子散亂無章。
一眼望去，看起來皆是落敗之勢。
可是細細思量，每一枚棋子之間皆有牽連，看起來潰敗，實際上是層層布網，迂回牽制。
不動聲色地，鎖死了黑子所有的突進與退路。
宋女官越看越心驚，眼底的詫異層層浮現。
待到最後一枚，明陽手中的白子落定，全盤的大局塵埃落定。
宋女官怔怔地望著棋局許久，終于抬眼看向端坐于案前，神色淡然的明陽，由衷地驚嘆道。
“殿下，不過數日未見，您的棋藝竟然已經精進到這般地步，與往日簡直是判若兩人。”
宋女官思量一番。
“臣女愚見，殿下這一局是以身為餌，示弱誘敵，看起來處處是相讓的，也落盡了下風，實際上是引敵深入，一旦入了您的局，那便是無翻盤的可能了。”
明陽淡淡的垂眸，收起棋子。
“不過是隨手落子，消遣罷了。”
宋女官看著明陽諱莫如深的模樣，不敢再多說半句。
殿下看似閑散溫柔，但是今日這一盤棋，哪里是消遣？分明是心底格局的真實寫照。
古語，觀棋如觀人。
殿下是真的……變了。
明陽依照宮規去慈寧宮給太後請安，晨昏定省，歲歲如此，除了太後不住在慈寧宮的時候。
只是近日，慈寧宮多了一道清挺孤冷的身影。
裴從安來的極勤。
每回都是以奉裴老夫人之命為由，來時攜帶秘制養生湯藥，或世家精致的軟糯糕點，件件細致妥帖，禮數挑不出半分錯處。
他素來清冷寡言，立在殿中，矜貴疏離。
一身官服襯得眉目清雋凜冽，氣場沉靜內斂。
遇到請安的明陽，他也只是淡淡垂眸合手，聲線平穩克制。
“殿下。”
簡單兩個字的問候，沒有多余的話語。
每次都是稍待片刻，便從容告退。避嫌至極，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日日如此，次次照面都是淺談即止。
孫嬤嬤緊隨明陽身側，眉頭始終沒有松開，越想越不踏實，低聲提醒道︰“公主，老奴越想越覺得蹊蹺。”
明陽問她︰“哪里蹊蹺？”
“這裴大人從前是極少入宮問安的，更不會日日掐著時辰來慈寧宮，偏偏次次都能剛好與公主撞上。”
孫嬤嬤的語氣滿是戒備。
“他這般的頻繁往來，看似守禮避嫌，這也實在太過刻意。老奴總覺得他居心不良，偏偏又抓不住半分的把柄。”
明陽听了她的話，心里不由得輕輕蕩了一下。
沒有人知道，她心里藏著一樁隱秘，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深究。
早前那一場荒唐旖旎的夢，夢里的人與情，清清楚楚。
那夜之後，雖然她不願意承認，素來坦蕩淡然的內心，第一次為一個外人掀起波瀾。
她不得不承認。
她對裴從安是動過心，動過情的。
可這份悸動從萌芽之初，就注定了是鏡花水月，絕無可能。
孫嬤嬤嘴里說的是裴從安，明陽卻想到了自身。也許圖謀不軌的，從來不是裴從安，而是她。
當然，這番心思她不會說。
“嬤嬤多慮了。”
明陽輕輕抬眼，望著遠處的宮闕，字字清醒。
“裴大人是什麼人？京中第一矜貴清冷的人物，世家風骨卓然，性子孤潔自持，從不與任何人牽扯曖昧。
裴家祖訓鐵律，世代不參與儲爭，永世不與皇室聯姻。
這條規矩朝野皆知，是刻在裴家骨子里的底線。”
明陽頓了頓，壓下心底那點殘存的悸動，繼續自我梳理，斬斷雜念︰“再者，本宮已有婚約在身，兩月之後便是陸家婦。
從前，他對本宮照拂周全，暗中相助，絕非私情。
是父皇私下密旨，令他暗中協助本宮，他只是奉旨辦差公事而已。”
涉及裴大人，明陽說了這麼多，孫嬤嬤听了，心里反而更加不踏實了。自家殿下從小的秉性就是隨性，哪曾為了一個人，說過這般多的話？
之前，她只懷疑裴大人動機不純。
現在……
孫嬤嬤覺得天都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