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又是一陣輕笑，甦晚晚把“這不是我擅長的“咽回肚子里。
萬般屈辱之下，她咬著唇接過了掃帚，在眾目睽睽戲謔笑聲里，低頭僵硬地在原地草草掃了兩下地面。
掃帚擦過地面的沙沙聲，在一片錦衣華服中格外刺耳。
眾人看夠了笑話，這才紛紛笑著擺手作罷。
“行了行了，意思到了就好。”
“甦小姐快坐回去吧，別累著了。”
話是好話，但語氣里的嘲弄之意卻半分不減。
喧鬧盡息，甦晚晚將掃帚還給僕婦，坐回了席位上。她竭力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
陸衍看著這一幕，也注意到了，甦晚晚拿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又若無其事地放下，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死死抿著唇，心底翻涌的怒意與心疼，燒得他胸口發燙。
陸衍抬起頭，遠遠望了主位一眼。明陽端坐在席間，神色淡然，滴酒未沾。今夜全場嬉鬧勸酒，她一概淺笑婉拒。
這份清醒落在陸衍眼里，與高傲冷漠無異。
他收回目光，端起眼前的酒杯一飲而盡，眼底帶了真切的疏離與怨懟。
主位與男賓席之間那道無形的裂縫，但凡有眼楮的人都能看出來。幾位命婦交換了一下心照不宣的眼神，又各自端起春茶，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鎮國公夫人拿著團扇，輕輕踫了踫旁邊周夫人的胳膊，壓低聲音說道︰“你瞧瞧那陸公子的臉色，甦家小姐不過被人笑鬧了幾句，他倒是先黑上臉了。
方才四公主刁難的時候，他怎麼不站出來？現在倒擺出一副心疼的樣子，給誰看呢？”
周夫人目不斜視，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
“可不是，殿下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他倒先委屈上了。這還沒過門呢，就當著殿下的面心疼別的女人，這過門了還得了？”
“噓，小聲一些，陸夫人往這邊看呢。”
“看就看，難道我還說錯了不成？”
一時間，席間竟安靜得只剩下絲竹之聲。
就連李樂瑤，也難得的沒有趁機拱火，慢悠悠地晃著團扇，目光在陸衍和明陽之間來回掃，像是在等著什麼更有趣的場面。
就在這片微妙的沉默中，鼓聲又起，彩綢花球在席間開始傳遞，眾人的注意力也漸漸被拉回游戲中。
花球轉了好幾輪，大家笑著起哄，方才那段尷尬，似乎被暫時壓了下去。
忽然，鼓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同一個方向，花球穩穩停在了裴從安手中。
席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了比方才熱烈好幾倍的起哄聲。
“裴大人！裴大人！”
“這可是千載難逢啊！裴少卿居然接了花球！今日這春宴沒白來！”
幾個膽子大的年輕官員，帶頭拍起手來，各家小姐們紛紛放下團扇，眼楮亮晶晶地望過去。
李樂瑤也坐直了幾分，忘了自己還在看好戲。
“不知裴大人要獻什麼藝呀？”
“彈琴？還是作詩？”
席間一陣哄笑，裴從安在一片喧鬧之中站起身來，面色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清冷模樣。
他沒有推辭，轉向旁邊一位佩劍的禁軍將領，微微頷首︰“借劍一用。”
那將領愣了下，連忙解下佩劍，雙手奉上︰“裴大人請。”
裴從安接過劍，指節分明的右手握住劍柄，手腕一轉，劍身出鞘時發出一陣清越的嗡鳴之聲。
他沒有起勢，隨意挽了個劍花，劍尖在燈下劃過一道銀弧，然後便是一場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的劍舞。
劍光在夜色中流轉，衣袍翻飛。
滿堂燈火映在他眉宇間，照出一層冷厲而專注的光。
每一劍收放自如，凌厲而不失分寸。
比起平日在大理寺那副冷淡疏離的模樣，此刻的他像是褪去了那層冰殼，露出底下桀傲而恣意的鋒芒，讓人幾乎移不開眼。
耀眼奪目。
最後一個收勢，劍尖斜指地面，他手腕微震，劍身上的殘光輕輕一顫，歸于平靜。
全場靜默了片刻。
滿堂喝彩。
掌聲和叫好聲此起彼伏，幾個年輕公子直接站起來鼓掌，有人激動得把酒杯都給踫翻了。
那些對著裴從安臉紅心跳的閨秀們，此刻也是毫不掩飾眼底的傾慕，交頭接耳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裴大人這劍，舞得比禁軍里教頭還利落。”
“禁軍教頭算什麼？人家在大理寺可是抓過多少亡命之徒的人，這才叫真功夫。”
“瞧他方才那一式回鋒，劍尖都快踫到袍角了，又硬生生地收住了，這控制力，練了多少年才能有這個火候？”
“光顧著看臉了，誰還看劍？”
“臉和劍都看了，都好看！”
周小姐一把拽住裴從歡的袖子，激動地說道︰“從歡，你能不能看在我們多年閨中情誼的份上，跟你哥商量商量，讓我做你嫂子？”
裴從歡被她一拽，手里的花糕差點飛出去，哭笑不得地穩住身形︰“周姐姐，你這話跟我說有什麼用？我又不是我哥，我能替他做主嗎？”
“你就不能替我美言幾句？就說周家小姐溫婉賢淑，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你上次在我哥面前，連路都走不穩，話還沒說完就跑了，我替你美言什麼？美言你跑得快？”
裴從歡將花糕塞進嘴里，含含糊糊地補了幾句︰“不過周姐姐，你真有這個心，不如自己去跟他說。我哥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軟硬都不吃。”
周小姐拍了一下裴從歡，臉紅到了脖子根。
“那是意外，下次我一定不跑。”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裴從歡才不信呢。
角落席位上，甦晚晚怔怔地望著場中那道挺拔身影。
方才那一場劍舞，她幾乎是全程目不轉楮，這個人骨子里透出來的從容與鋒芒，耀眼無比。
好像只要他想，就沒有他做不到的。
讓她有一瞬間，忘了自己此時此刻的狼狽處境。
身旁的四兒小心翼翼地走近，壓低聲音道︰“小姐，你說這位裴大人是不是故意替您解圍的？方才那些人都在看您的笑話，他一站起來舞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過去了，倒沒人再提您掃地的事了。”
甦晚晚輕輕搖了搖頭。
“別亂說。”
四兒不解︰“那他為什麼偏偏這時候出來舞劍？這也太巧了吧？其他人都是糊弄過去的。”
甦晚晚望著裴從安放下劍，轉身回席的背影。那背影依舊冷淡疏離，和舞劍時判若兩人。
一如在樊山看到的一樣。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搶到花球的人，都得表演才藝，他不過順勢而為。”
甦晚晚心里清楚得很，這位裴大人不會是為她解圍，因為他的目光，從頭到尾都沒往她這邊看過一眼。
李嬌看完了整場劍舞，嘖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