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慢悠悠地說︰“這你就不懂了，畫得好，那是加分，畫得不好，那是欺君，誰不想把自己家公子畫成潘安再世？”
城東的王畫師，被戶部侍郎家的大公子請去。
臨走的時候，交代後事。
“鋪子就交給你了，若是我三日後沒回來，就去侍郎府給我收尸。他家公子那個臉型實在是……”
徒弟含淚點頭︰“師傅，您放心，徒兒記下了。您的畫筆和顏料，徒兒給您供在案上，一定會日夜上香。”
城西的柳畫師，同時接到三家的帖子。
獅子大開口，把潤筆費翻了三倍。
三家管家在門口撞了個正著，先是互相打量了一眼，然後便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抬價。
柳畫師坐在門檻上，慢悠悠地喝著茶，等他們吵完了，才不急不慢地開口。
“三位實在對不住，在下已經接了安國公府的請帖，要不你們問問隔壁張畫師？”
“張畫師早就被昭勇侯府接走了！”三位管家異口同聲。
茶館里的閑人，嚼得更歡。
有人一拍桌子。
“陸家那蠢貨，丟了駙馬帽子活該！你們說，這要是咱們家小子能選上，那可真是，”
“祖墳冒青煙！”旁邊幾人異口同聲，然後哄堂大笑。
“要我說啊，這滿京城最有希望的，還是裴家那位。”一個留著山羊胡子的老頭，捋著胡須，慢條斯理地分析。
“大理寺少卿，兵部尚書之子，家世品貌，才干德行，那可都是樣樣拔尖。”
“得了吧！”
旁邊立刻有人反駁。
“裴家什麼規矩？不娶公主！這可是幾代人的老規矩了。裴少卿再出挑，還能破了家規不成？我賭裴家不會送畫像，輸了我請各位喝茶！”
“那可不一定。”
山羊胡子老頭悠悠地吹了吹熱茶。
“這回不是陛下挑，是公主自己挑。公主挑中了，裴家還能抗旨不成？家規再大，大得過聖旨？”
與此同時，一隊快馬，正從永安城四門飛馳而出。
馬上的人，懷里揣著同樣一道公文，目的地各不相同，洛陽、揚州、成都、幽州。
甚至還有往安西都護府去的。
公文的內容只有一個︰各地適齡未婚才俊，即刻呈報畫像，快馬送入京城，由長公主殿下親選。
沿途驛站的人，看見公文封套上的御筆朱批，二話不說，立刻換馬，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
有個老驛丞，看著那絕塵而去的快馬，揉了揉眼楮。
轉頭問旁邊的伙計︰“我是不是看花眼了？那是御筆朱批選駙馬的公文，用了邊關軍報的加急？”
伙計點頭。
“你沒看錯，天底下最尊貴的公主殿下，要選駙馬了。”
海選駙馬的消息，傳遍京城的時候，大理寺也沒閑著。
午歇時分，幾個年輕寺正窩在值房里，話題不知怎麼，就拐到了最近轟動的大事上。
一個方臉寺正掰著手指頭，算給同僚听，從安國公家的三公子，到昭勇侯家的二公子，越算越覺得競爭激烈。
最後感嘆了一句︰“這哪里是選駙馬？分明是選狀元。”
旁邊的圓臉寺正接過話頭，壓低聲音，說起自家老娘，昨晚吃飯時也在念叨。
把各世家公子挨個品評了一遍。
評完嘆了口氣說︰“裴少卿要是肯參選，就沒別人什麼事了，可惜裴家規矩擺在那。”
圓臉寺正感嘆︰“不知誰家有這個福氣，長公主殿下那般人物，滿京城還真找不到第二個能配得上。”
兩人正說得熱鬧，身後傳來一道冷淡的聲音。
“這麼閑？”
二人回頭，裴從安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們身後，手里拿著一卷宗案，面色如常。
但是不知怎的，他們覺得，有點冷。
這都初夏了，不應該啊。
圓臉寺正連忙站起來行禮，結結巴巴地解釋，午歇閑聊。圓臉寺正也殷勤地往旁邊讓了讓，問大人要不要坐下喝杯茶？
其他人眼疾腳快，早跑了。
裴從安坐下，將案卷擱在桌上，翻開，執筆蘸墨，頭也不抬地開始批注。
兩個寺正訕訕地對了個眼神，正準備悄悄溜走，剛挪了半步，那冷淡的聲音又響起了。
“城東那樁入室盜竊的案子，凶手抓到了？”
方臉寺正一愣。
“沒，還沒。”
“那還不去。”
兩個寺正如蒙大赦，連忙應是，爭先恐後地往外跑。
陸家離京的那一天，永安城正是初夏最好的時節。朱雀大街兩側的槐樹新葉如蓋，日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光影斑駁。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多，茶樓酒肆里人聲鼎沸。
就連路邊的攤販，都扯著嗓子跟鄰攤聊得熱火朝天。話題翻來覆去，離不開三個字，選駙馬。
城門口貼的公文，已經換了新的。
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圍在公文前，念出聲來，給旁邊不識字的路人听。念到“各地未婚才俊均可呈報畫像”時，人群里爆發出一陣起哄似的叫好聲。
有個挑擔子賣瓜的老漢，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陛下這是給公主招親，還是給公主招兵馬大元帥啊？”惹得周圍人一片哄笑。
陸家的馬車，就從這片喧鬧中穿過。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陸夫人蒼白憔悴的臉。
她看著窗外那些歡天喜地的面孔，听著那些關于公主選駙馬的議論，臉色更加難看了。
一個賣花的少年，追著馬車跑了幾步，扯著嗓子朝車里喊︰“大叔，給夫人買支花吧！新摘的，圖個吉利！”
陸正海的聲音從車廂里傳出來，又硬又冷。
“趕他走。”
車夫揚鞭甩了個空響，少年嘟囔著收起花枝，轉身又去尋別的客人。
馬車出了城門，人流漸漸稀疏。
陸衍獨自坐在最後一輛馬車里，車廂狹小，車簾緊閉。
他听見了外面那歡天喜地的議論，還有那些關于公主選駙馬的起哄，還有那些對陸家落井下石的嘲笑。
他想起，第一次以準駙馬的身份去昭陽殿請安。
她端坐主位上，翟衣華冠，金線鸞紋，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高不可攀。
他躬身行禮，她微微頷首。
語氣溫和而疏離，和他隔著三步的距離。
那三步，
他當時以為是君臣之禮。
現在才明白，那三步，就是她給他的全部距離。不遠不近，卻永遠無法讓他走進她的心里。
春宴那天晚上，她坐在那里，離他那麼遠。
她笑著說不介意。
他當時以為那是大度寬容。
現在才明白，那不是大度，也不是寬容，是根本不在乎。
她對他的笑，永遠是公主對臣子的笑。
她替他開脫，是嫡長公主替皇室留體面，她連生氣都不屑于生他的氣，因為不值得。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在她心里，留下過半分痕跡。
可是，當一切結束。
陸衍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在他心底，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跡。
“停車！”
馬車在官道旁邊停了下來，陸奎在車內說道︰“爹，母親臉色不好，在這歇歇腳再走吧。”
陸正海應了一聲，車廂里傳來陸夫人低低的啜泣聲，陸正海壓低嗓子呵斥了幾句，那哭聲便歇了下去。
就在這時，陸衍听到車簾外，傳來一道怯生生的聲音。
“陸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