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盒里头，是一对精致的金丝缠花蝴蝶簪。
蝶翼薄如蝉翼，轻轻一动便微微颤动，像是随时要飞起来一样。旁边还有一盒螺子黛，她是个识货的，一眼便知这是宫里才有的稀罕物。
外头有钱也买不到。
裴从欢抬起头，笑容灿烂，但又带着几分世家嫡女的矜持。
“多谢殿下，这对蝴蝶簪真是精巧，我很喜欢。”
明阳又让杏儿去小厨房，把新做的几样点心装了一食盒，一并让裴从欢带回去。
二人又闲聊了一会之后，裴从欢便告退。
裴从欢走后，昭阳殿安静下来。
明阳靠在榻上，拿起那盒药膏，打开来闻了闻，淡淡的草药香里，混着一丝极其细微的甜凉气息。
这让她想起另一件东西。
围猎时，裴从安给她的那枚能测毒的挂坠，触手也是这般微凉。
她将药盒盖上，搁在案上。
“杏儿，去把那枚银坠子取来。”
杏儿很快反应过来，去千佛寺那日清晨摘下来搁在妆匣里，之后遇袭坠崖，回来这两日还没来得及重新戴上。
杏儿很快取来那枚挂坠。
明阳将挂坠放入素面锦盒。
“把这个送到吏部衙署，现在就去，亲手交给我舅舅。”
明阳思量了一番，又补充道。
“告诉他此物遇毒变色，请他佩于腰间，贴身携带，还有，跟他说我这几日心神不宁，让他务必保重。”
杏儿接过锦盒应下，转身去办。
回宫这几日，占据明阳脑海的，不是刺杀她的刺客，而是另一个更沉重的东西。
山村里的，那个噩梦。
舅舅倒在地上，嘴角溢出的血是发黑的。表弟被人架着拖出门，眼神涣散，连挣扎都没有，像是被抽空了魂魄的躯壳。
舅母悬在梁上，裙摆还在轻轻晃动。
林家祠堂牌位倒了一片。
还有一个陌生女人，她站在这片狼藉当中，背对着她。明阳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的背影婀娜婉约。
那个女人没有回头，但是明阳知道她在笑。
梦是零碎的，也是模糊的。
明阳不知道这是预兆，还是寻常的噩梦。
-
皇帝在偏殿召见了韩霜和顾怀风。
那日在千佛寺山道，两人拼死护驾。韩霜替明阳挡了一刀，顾怀风更是以一敌众，伤得不轻。
皇帝本打算赏他们些金银锦缎，再赐一桩体面的婚事，全了这段佳话。
没想到顾怀风跪下行礼之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陛下，臣想从军。”
殿中安静了好一会。
皇帝的目光，从顾怀风身上扫到了旁边脸色骤变的韩霜，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从军？朕记得你此番进京是为了参加武试，考中了便回去成亲，怎么武试不考了？媳妇也不娶了？”
“臣想先建功，再成家。
那日在山林中，臣亲眼看见裴大人为护殿下周全，一人一剑杀穿数十死士。臣自幼习武，自认不输于人。
可那一仗，却连自己的未婚妻都护不住。
臣不想这辈子最大的功劳就是娶了韩霜，臣想凭本事挣个功名，想让她嫁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而不是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武举。”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慢慢摩挲着玉扳指，笑了。
“有志气，你既是陇右来的，便去西南吧。二皇子那边正在用兵，你跟着他有的是仗打。
朕给你一道手谕，你带着去，让二皇子给你安排个前锋营的位置，怕吗？”
顾怀风直接谢恩：“多谢陛下。”
皇帝看向韩霜。
“韩家丫头，你可有话说？他要去西南，那边山高水远，刀枪无眼，你等不等他？你若是不点头，朕替你骂他。”
韩霜狠狠剜了顾怀风一眼，朝皇帝行了一礼。
“陛下，他爱去就去，谁要等他？”
“那正好，朕方才还在想，若是你不同意，朕替你骂他一顿。既然你也不在乎，那朕便准了。”
“臣女才不在乎！”
韩霜下巴扬起，眼眶却红了。
“他爱去几年就去几年，跟臣女有什么关系？臣女又不是嫁不出去。”
“既然如此，顾怀风听旨，五日内赴西南军中，入前锋营，从校尉做起。你给朕好好打，别到时候从西南回来，媳妇真嫁给别人了。”
顾怀风叩首谢恩，起身时看了韩霜一眼，韩霜把脸别到一旁，看都不看他。
出了偏殿，韩霜一路走得飞快。
顾怀风跟在她后头，叫了好几声她都不理，直到走出老远，她才猛地转过身来，声音都在发抖。
“顾怀风，你行啊！进京前你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考完武试就回去成亲，我爹连日子都看好了，你倒好在陛下面前一句想从军就把我给撂下了，
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根本就没想过娶我。”
“霜儿。”
“西南，你知道西南有多远吗？那边山高林密，瘴气横生，刀枪也不长眼，你要是缺胳膊少腿，我可不伺候你！”
“霜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不好，所以想跑？”
顾怀风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她的肩，韩霜的拳头砸在了他胸口，砸了好几下才停住。
顾怀风低头看着她。
“那日在山上，我差点死在一个无名之辈手里。
我挡不住那些人，也护不住你。
我连拔刀都要你来帮我架住，你说这样的我拿什么娶你？用你爹给我的恩情？用你从小对我的照顾？
我顾怀风这辈子不想欠别人，更不想欠你。
我想堂堂正正的站在你面前，不是以韩家恩人之子的身份，是以功臣的身份。而不是一个连自己未婚妻都护不住的废物。”
韩霜抬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
她揪着他的衣襟，声音又凶又哑。
“那你要去多久？你要是敢死在那里，我立马改嫁，嫁个比你帅的，比你武功高的，天天到你坟前气死你。”
顾怀风抬手拭去她的眼泪，低声说：“不死。”
“缺胳膊少腿也得回来，我养你。”
顾怀风说：“好。”
韩霜推开他，抹了抹眼角，转身便往后宫方向走去，她走得飞快，头也不回。
她要去昭阳殿找明阳，她现在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不说出来她会憋死。
昭阳殿
杏儿将一碟糯米滋搁在案上，那糯米滋用荷叶垫底，上头撒了细细的黄豆粉，是尚食局照南边新来的方子做的，入口软糯清甜，配着冰镇的乌梅饮正好。
韩霜坐在榻边，手里捏着帕子，边哭边骂。
“他说他想从军！从军啊！我爹连日子都看好了，聘礼都备齐了，他倒好在陛下面前一句想从军，就把我给撂这了。”
韩霜从顾怀风那句，不想这辈子最大的功劳就是娶你，一直骂到他以为他是谁。
接着又从边关那么远，刀枪不长眼，骂到顾怀风要是敢死在那里，她立马改嫁。
骂得口干舌燥，端起乌梅饮饮了一大口，继续骂。
明阳歪在榻上，边吃糯米糍边听韩霜骂。
韩霜瞪她：“你笑什么？不许笑。”
“我没笑，我只是在想，他平时话那么少，连你跟他吵架都只会嗯两声，能说这么多话，大约是真把你放心上了。”
韩霜愣了一下，随即骂得更大声。
“谁要他放心上？他还不如不放。”
两个时辰之后，韩霜终于骂累了，嗓子哑了，眼睛也肿了。
此时，殿外的蝉鸣渐渐歇了，晚风穿过纱帘，送来一阵淡香。
明阳让杏儿去小厨房端了两碗清凉的槐花冷淘来，浇了新调的醋汁，搁了几片翠绿的薄荷叶。
韩霜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
“这冷淘倒是爽口，他走之前我给他绣个荷包吧，在里面再塞张纸条，写着，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明阳端起碗，轻轻碰了碰她的碗沿。
“这就对了，让他带着你的字条上战场，比什么护身符都管用。”
韩霜哼了一声，继续吃冷淘。
吃完了，把碗往案上一搁，往明阳身边凑了凑。
“明阳，我问你，裴从安在山里找到你的时候，他第一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