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端着手里的玻璃盏，里头的乌梅饮已经见了底，她语气平平：“忘了。”
“忘了？”
韩霜满脸不信，又往前凑了几分。
“那他在山上怎么护你的？他一个人杀了那么多死士，杀完找你的时候，是不是浑身都是血？你有没有看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帮他包扎？还是他帮你包扎？”
明阳拿起旁边的团扇，不轻不重地扇了两下。
“我腿上有伤，动不了，包扎是后来禁军到了之后，太医做的。”
韩霜的目光，在明阳的脸上和耳根上扫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语气愈发促狭。
“哦，动不了。那他抱你了吗？山路那么长，你腿上又有伤，他肯定是抱着你走的，抱了多久啊？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一整夜？”
明阳面不改色。
“山路难走，有些事情是不得已而为之，换做你腿受伤的话，顾怀风也会抱你。”
“那就是抱喽？顾怀风是我未婚夫，他抱我天经地义。裴从安跟你什么关系？”
明阳：“……”
想堵上她的嘴。
韩霜笑眯眯地凑近。
“明阳，那可是裴从安，全京城的姑娘看他一眼都要脸红的。
你跟他独处那么久，就不会心慌？就没想着多看两眼？他抱你的时候什么感觉？心跳快不快？他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明阳内心是崩溃的。
面上是波澜不惊的。
她端起那盏已经空了的琉璃盏，看了一下已经见底的乌梅饮，动作从容不迫，将空盏又放回案上，才抬眼看向韩霜。
“你方才哭了两个时辰，饿不饿？我让杏儿再去端碗冷淘来。”
韩霜靠回凭几上，双手抱臂，脸上挂着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也不追问了。
“行，不问了，反正你这耳朵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明阳无奈，默默摇着扇子。
这天真热。
次日一早，林夫人便递了牌子进宫。杏儿将人迎进昭阳殿时，林夫人见了明阳，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舅母怎么来了？”
明阳见了林夫人，将话本子搁下，让林夫人坐。
“你舅舅担心你，我也不放心。”
林夫人在榻边坐下，仔细端详了明阳腿上的伤。
“这伤这么深，还疼不疼？太医怎么说？会不会留疤？你舅舅这几日天天念叨着，他又不好意思来，说外甥女大了，他一个大男人总往后宫跑，总是不像话的。”
“已经不疼了，不会留疤。”
“那就好，这槐花糕是我今早现做的，还软着，你尝尝。”
林夫人将带来的食盒打开，槐花糕的甜香便漫了出来。
明阳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舅母做的槐花糕最地道，宫里的御厨都做不出这个味道。”
“殿下喜欢就好，下回舅母多带些来。”
林夫人和明阳又聊了会，偏殿那边隐隐传来粽叶的清香。端午节快到了，宫女们正忙着包粽子。
明阳随口道：“快端午了，府里包粽子了吗？”
“包了，你舅舅爱吃豆沙馅的，志远那孩子偏喜欢甜枣的，每年都要闹着多包几个。”
“志远在太学还好吗？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上回见的时候还是入新岁的时候。”
“他呀，天天念叨着要来给殿下请安，又怕打搅殿下养伤。太学的功课倒是用功，先生还夸他策论有长进。
每旬回来一趟，回家就说饿，说太学的饭食不如家里的香。”
“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太学的饭食哪里比得上舅母的手艺。他什么时候旬休？我让人备点点心，舅母带回去给他。”
“每十日一休，明日端午，今日晚上就回来了。”
明阳随口说道：“如今天气热了，城里酒肆茶坊人多眼杂。我听崇月说，他表哥前几日在西市喝醉了，差点跟人打起来。您也多叮嘱志远几句，散了学早些回府，少在外头逗留。”
林夫人点头。
“是啊，他散学后经常跟几个同窗出去吃酒，回来一身酒气。我说他他也不听，嫌我啰嗦。自小他便听殿下的话，回去一定叮嘱他。”
林夫人坐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
“瞧我这记性，今日府里包粽子，臣妇来之前刚好包了一半。
殿下小时候，最爱吃臣妇包的小船粽，每年端午都眼巴巴的等着。今年殿下受了伤，出不了宫。
臣妇本想着包好了送过来，转念一想，不如让殿下自己学着包几只，煮好了尝尝自己的手艺，也算解解闷。”
明阳眼睛一亮，让杏儿去取泡好的糯米和洗净的粽叶来。
林夫人净了手，拿了两片粽叶，熟练地一卷，便卷出一个小巧玲珑的船形来。
她的手很巧。
一边卷一边柔声讲解。
“殿下看，先把粽叶这样卷，底下要尖，不然米会漏，糯米填八分满，太满了煮的时候会胀开。蜜枣搁在正中间，这样每一口都能咬到甜味。”
明阳照着葫芦画瓢，粽叶在她手里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第一个卷的太松，米从底下漏了个精光。
第二个倒是卷紧了，可填米的手一抖，糯米撒了小半箕。
第三个好不容易成型，但小船的形状歪歪扭扭，比起林夫人那只精巧的粽子，有点破。
杏儿在一旁看得直乐。
被明阳瞥了一眼，赶紧收了笑，假装低头理粽叶。
林夫人却没笑，她看着明阳那只歪歪扭扭的粽子，眼神温软，伸手替明阳将散落的粽叶拢了拢，语气里满是慈爱。
“殿下的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拿笔拿得稳，拿粽叶却不听使唤。”
然后再一遍仔仔细细地教。
明阳静静地看着她。
母后走后，是舅母每年端午节包小船粽，让舅舅带进宫来。舅母逢年过节便给她送衣裳和点心，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话。
明阳笑着说：“舅母，明年端午我还要学。”
林夫人抬头，伸手将明阳一缕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
“好好好，舅母年年教，不止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所有年，只要殿下想学，舅母就来教你。
等殿下将来有了小殿下，臣妇还来教，把你们娘俩一起教会。”
承乾宫内
冰鉴里的碎冰，碰出极轻的声响，午后宫人们都被打发到了廊外。
皇贵妃斜倚在榻上，刚歇过午觉，妆容未整，眉梢间还隐隐带着几分倦意。
大内侍荣贵进来的时候，没有让人通传。
他昨日刚回宫。
此前两个月的出宫养病，让他瘦了一圈，颧骨高了，眼窝也陷得更深了些，衬得整个人愈发沉默寡言。
他在宫中二十余年，从一个倒夜香的杂役爬到承乾宫掌事大内侍，靠的就是这份沉默。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
“娘娘。”
荣贵躬身行礼。
“林夫人方才进宫了。”
皇贵妃：“人妥了？”
“妥了。”
“试得出来吗？”
“此物非毒，”荣贵似笑非笑，“太医院那几位只会往时气上想，手脚凉，脉沉细，任谁来了都只能说一句操劳太过。”
他顿了顿，又道。
“倒是有一点，不能动气。”
皇贵妃挑起眉毛。
“上了头，神仙难救。”荣贵笑道。
皇贵妃点了点头：“那小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