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休假是六部恩典，大理寺一概取消，验尸房从早开到晚，药水与石灰的气味弥漫不散。
寺正捧着一摞排查名册，递到了裴从安案头，身上都是药水味，忍不住抱怨道。
“大人，雄黄酒没喝上一口，倒喝了一肚子石灰水。”
裴从安接过名册，翻开，头也没抬。
“案子结了，请你们喝酒。胃里残留的羊肉和胡饼比对出来了没有？”
寺正连忙递上公文。
“出来了，羊肉是成年公羊，肉质偏老，不是京畿常见的嫩羊肉。胡饼的麦粉粗糙，也不是京里细磨的上等面粉，倒像边关军镇那边的粗磨麦粉。”
寺正继续道。
“京城屠户宰的多是两三岁口的嫩羊，这种老种羊肉在京城里没人要，但在边关军镇是日常配给的，有肉吃就不错了，不挑老嫩。”
“还有别的吗？”
“仵作重新验了面部骨骼，好几个人虽然不似中原人，但牙齿磨损很轻，不像是常年生活在西域风沙里讨生活的，倒像是在中原长大，或者陇右一带生活了很久。”
“还有，能容纳十人以上的空置宅院和货栈一共二十三处，已经逐一排查过，其中六处近期有可疑人员进出。
羊肉铺子和胡饼摊子还在挨家问，做粗磨麦粉胡饼的铺子，京城一共四家，有两家说近半年来，有过生面孔的大主顾，每次一买就是三四十个。”
裴从安合上公文。
“六处可疑的继续盯，加派人手，十二时辰轮班，进出的人和采买的量，还有夜间灯火，全部记下来。
胡饼铺子那两家生面孔的大主顾，让老板描述形貌口音，画影图形，跟验尸房的骨骼特征比对一下。
还有，查这些人的盐引和户籍。
五十几个人，没有盐引买不了盐，没有户籍住不了店。
去户部，调陇右一带近一年迁出的丁壮名册，跟空置宅院的租赁人，一一对号。
就算幕后的人给他们换了身份，假户籍总有破绽。”
寺正连声应是，快步走了出去。
曲江池畔
日头西沉，天边烧着大片的晚霞，将曲江水面染成了半江瑟瑟半江红。
江岸两侧彩棚连绵，绢花扎成的龙凤在霞光里熠熠生辉，上百盏灯笼次第点亮，倒映在水中。
听香楼临水而建。
飞檐翘角，六角宫灯从顶层一路悬到楼下，照得整座楼流光溢彩。
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舞姬在台中旋转，裙裾如花绽放。乐师奏着欢快的曲子，琵琶声碎如珠落玉盘。
楼上楼下包厢坐满了长安的达官显贵，觥筹交错，笑语喧天。
空气里混着酒香，熏香，还有江风送来的荷叶香。
二楼雅间。
明阳被林知远一路抱上楼，刚在软榻上坐定，韩霜便凑过来，双眼亮晶晶。
“明阳，你快看那边，那彩棚上的龙眼睛是夜明珠镶的，这也太奢了！还有楼下那个舞姬，她的披帛是蜀锦，我上个月在锦绣坊见过一样的料子，贵的离谱。”
韩霜趴在栏杆上，半个身子探出去。
顾怀风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护着她，防止她翻下去。
“哎，快看那边那个龙舟，这时候还有龙舟？不是上午就比完了吗？”
“那是夜龙舟，不比赛的，就是点着灯在江上游，图个好看。”林知远坐在明阳旁边，剥着橘子，头也不抬。
楼下丝竹声换了一首更欢快的曲子。
舞姬的裙摆旋得更高，满堂喝彩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正门口的小二高声唱了个喏。
那声音不算大，但门口附近几桌的客人先安静下来，然后那份安静就像水溅起的涟漪一般，一圈圈往外扩散。
不少人的视线都看向了门口。
裴从安一身玄色暗纹翻领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革带束腰，袖口收得干净利落。
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
本就生得极俊美，眉眼如墨笔勾勒，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皮肤是冷调的白，被玄色衣袍一衬，更显得矜贵疏离。
同行还有四个人，唐小七他们。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前头玄色身影上。
“那谁呀？”
“不知道，永安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
“这莫不是裴家那位？裴家公子？就是刚刚升了大理寺卿的那个？”
“真的假的呀？裴家那个吗？”
“真的是他！”
“就是他，我曾在吏部老郑的席上见过一回，不会认错。”
“没想到这么年轻，还长这样……”
“满永安的贵女，怕是找不出一个配得上的。”
“简直是造孽。”
窃窃私语在堂中蔓延，靠着门口的几桌，几个年轻女郎互相掐着手背，激动又羞涩，连台上跳舞的舞姬都慢了半拍，直到乐师的鼓点催促才回过神来。
裴从安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甚至没有往两侧多看一眼，径直走到了靠窗早就定下的空桌前坐下。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好落在他肩头。
将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极淡暖色，化解了他周身的疏离，反而让他的眉眼更好看了。
陆三刀大大咧咧地落座，一拍桌子。
“这地方气派，老裴，你平时是不是常来？离你那大理寺也不远。”
秦先生真摇着折扇，笑眯眯地打量四周。
“三刀，你这就不懂了，裴大人公务繁忙，哪有时间逛酒楼？今晚是咱们沾了端午的光。”
酒菜陆续上来。
唐小七顾不上坐下，趴在栏杆上往江面张望，嘴里念叨着：“龙舟龙舟，我还没看过夜龙舟。”
陆三刀灌了口酒，往椅背上一靠。
目光扫过满堂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嘿嘿笑了。
他用酒碗指了指裴从安，声音里带着促狭。
“我说老裴，你这毛病怎么到现在都没变？当年在淮州道上，茶棚里的姑娘见了你连水都顾不上烧了，到了京城，好家伙，整个听香楼的女眷眼珠子都长你身上了。”
秦先生不紧不慢地接话。
“何止女眷？方才门口那个小二唱喏的时候嗓子都劈了，裴大人这张脸，男女通杀。”
唐小七扭过头来，看热闹不嫌事大。
“秦先生，你得适应，我们裴哥在蜀中的时候更夸张。
有一回他在茶馆里坐了半个时辰，老板娘硬是送了三壶茶，一碟花生，一碟蜜饯，最后还要免单。
我跟陆三刀坐在旁边，连口水都没人给倒，跟裴哥走一块，我们就是多余的。”
陆三刀重重点头，一年往事不堪回首。
沈寒山淡淡一笑。
“你们裴哥不在乎。”
陆三刀又哈哈大笑。
“那确实，沈庄主说的对，老裴就是这样，走哪都跟孔雀开屏似的，偏偏他自己不当回事，你说气不气人。”
裴从安置若罔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往楼上方向看了一眼。
极短。
但还是被唐小七捕捉到了。
唐小七没吭声，灌了口酒，吃了点菜，心里的八卦之火已经开始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