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雅间
杏儿站在内堂栏杆处，回头朝榻上的明阳激动说道：“殿下！殿下！快看楼下！”
韩霜也凑过来看了看，扭头朝明阳笑着招手。
“明阳，你快看，是裴大人！他今天没穿官服哎，穿了一身黑，天呐，他穿黑色真的太好看了，你看楼下那些女的，眼都看直了。”
顾怀风走到她后面，轻轻咳了声。
韩霜头也不回地怼他一下：“你咳什么？我夸别人好看你就咳，人家裴大人本来就好看，这是事实。”
一想到那日千佛寺裴从安的狠厉，韩霜就心潮澎湃。
她突然灵光一闪，满脸兴奋地凑到了明阳面前。
“要不让他们上来跟咱们一起坐吧，反正他们也不过是五个人，咱们这边坐得下，人多热闹嘛。”
说着，她便要招手让小二过来，下去请人。
“还是不必了。”
明阳连忙制止。
思量了一下，语气平稳地说道。
“裴大人今日是陪旧友出游，咱们这边有女眷，贸然去请，于理不合。况且大理寺卿的身份摆在那里，你当这是你韩家后院，想拉谁来就拉谁来吗？”
也对，人家不一定肯来。
但是……
韩霜想说，你们不是认识吗？
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好像这么说不太合适，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明阳一眼，姿势端庄，表情滴水不漏，这话说的也是合情合理。但韩霜是谁？她可是对明阳从小到大的脾气一清二楚的人。
越是客气周到，越是把话说得天衣无缝的时候，就越是背后在藏什么。
“哦……”
韩霜笑着慢慢坐回位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蜜藕，嚼了两下，坏笑，故意对杏儿说道。
“你们家殿下今日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啊？”
杏儿一听，连忙摇头。
“没有没有，殿下不是一直这样吗？”
杏儿就怕旁人看出什么来。
韩霜才不信，哼了一声，决定回头再审。
林知远从橘子堆里抬起头来，后知后觉地往楼下看了一眼。
“裴从安裴大人也在？那倒是挺巧的啊。”
林知远早就听说过裴从安的大名，在太学那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夫子就爱拿他做正面教学。
“吃你的橘子。”明阳无奈。
林知远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吃橘子。吃着吃着，忽然回过神来，小声嘀咕道。
“不对呀，我又没说要下去请，表姐你呛我干嘛？”
明阳没理他。
韩霜在一旁偷笑。
楼下丝竹声喧天，舞姬的裙摆旋得正盛，满堂的喝彩也是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唐小七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只觉得两只眼睛根本就不够用。
“我的天，陆三刀，你看见没有？那披帛上绣的都是金线，金线嘞！还有那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哇！厉害！那排灯笼少说有两百盏吧？全是一水的绛纱灯，这得多少银子啊？”
“那夜龙舟上是不是还有人吹笛子？比咱们蜀中花灯会还要热闹。”
陆三刀不似唐小七那般大惊小怪，但眼底也带着几分赞叹。
“永安就是永安，一个酒楼比咱们凉州的都督府还气派。你瞧那梁上的雕花，全是实木整雕，不是贴的。”
他灌了口酒，满足地叹了口气。
“跟着老裴，算是长见识了。”
秦先生不急不慢扫了楼中一圈，点评地说道。
“曲江听香楼，果然名不虚传。”
裴从安背靠曲江，面向堂内，安静地品茶，周身清冷的姿态与这满楼的热闹格格不入，却让人觉得他就该坐在这里，满堂繁华不过是他的背景。
唐小七见裴从安那张冷脸，痛心疾首地拍了下桌子。
“你看看这场面，你就不能笑一下吗？这可是曲江听香楼！”
裴从安淡淡道：“嗯，知道。”
唐小七绝望地转向陆三刀：“他是不是脸僵了？你老实说，他是不是当年在凉州中了什么毒？脸上经脉全废了。”
陆三刀哈哈大笑。
裴从安瞥了唐小七一眼：“我笑了你就少喝两坛？那我可以试试。”
“别！”
唐小七立马认怂。
二楼雅间里，众人吃喝正欢，明阳目光缓缓扫过雅间内的陈设。
这间雅间布置得确实精巧，紫檀木的矮几，墙上悬着一幅青绿山水，画的是曲江春景，笔法倒有几分前朝名家的意思。
墙角立着一架屏风，绣的是荷塘月色，绣工细腻。
靠江的窗户是大开的，正对着曲江最宽的一段水面，视野极佳。
噩梦里的那个房间，光线虽然昏暗，桌上杯盘狼藉，有人惊慌，有人愤怒。但她记得墙上挂着的画，不是青绿山水，好像是一幅人物图。
窗户的位置也不太对，梦里的窗户应该在她的左手边，而这里是正前方。梦里还有一架屏风，但上面的图案也不是荷花，而是山水。
大概布局很像，但是又不太一样。
同样一点，就是都可以看见曲江水面。
曲江沿岸的酒楼，有雅间的只有听香楼和醉月楼，醉月楼的雅间以月为饰，她以前去过，听香楼倒是第一次来。
和梦里虽然不一样，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发生的地点就是在听香楼。
不过可能不在这个雅间。
噩梦还无法确定是预知梦，还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希望是第二种，但她不能赌。
如果哥哥真的出事，那皇贵妃应该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那皇贵妃剩下的目标，就只有她和林家。
“你还好意思提？那年端午在御花园，就是你拿粽子砸我的！”韩霜的声音陡然拔高，把明阳的思绪拉了回来。
“那是因为你抢表姐的五色绳，你都抢到手了，你还做鬼脸，我不砸你砸谁？”
林知远站起来，跟韩霜隔着桌子对着吵。
“那我是跟明阳闹着玩，我跟明阳从小闹到大，关你什么事？”
“就关我的事！那是我表姐，你欺负她就是欺负我！”
“林知远，你以为你很厉害？要不要脸？你小时候打不过我，就跑去你爹那里告状，你以为我不记得？”
“我没告状，我是去跟我爹讲道理。再说，我后来不是打赢了你吗？”
“打赢我？”
韩霜袖子一撸，“走走走，楼下空地，现在就比划比划，看我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去就去，谁怕谁？”
林知远挺起胸膛，“正好让你见识见识，表姐你在这等着，我们去打完就回来。”
明阳：“……”
她可以说不吗？
韩霜和林知远吵吵闹闹地往楼梯口去了，顾怀风跟在后面，走的时候对着明阳行了一礼，那意思就是我会看着。
明阳冲他微微颔首。
雅间顿时安静下来，明阳收了笑意，招手让杏儿过来。
“你去楼下找店家掌柜，问问这座楼每个雅间是否都是同样的布局，同样的摆设？若是有不同，哪几个雅间的窗户在左手边，墙上挂的是人物画，屏风上绣的是山水。
就说家里老太太想在这里办寿宴，你替主子来打听打听。”
杏儿将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点头。
“殿下放心，奴婢保证问的明明白白。”
说完便出了雅间，脚步轻快地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