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下到一楼，穿过满堂宾客，踮着脚找掌柜。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衣裳，在一众酒客中格外显眼。
裴从安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停了一下。
随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上的表情毫无变化。
其他人看龙舟的看龙舟，聊天的聊天，只有沈寒山抬起眼皮看了裴从安一眼。
杏儿浑然不觉自己被人认出来了，一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终于找到了掌柜，扬起笑脸便开始打听，在柜台边跟掌柜掰着手指头数雅间的方位。
裴从安放下茶杯，起身。
唐小七往嘴里塞了一块蜜饯，余光瞥见他站起来，嘟囔道。
“哥，你上茅房吗？”
裴从安淡淡道：“不是。”
然后从桌边绕了出来，步伐不急不慢，穿过满堂喧哗，往楼梯口走去。
唐小七嚼着蜜饯的嘴，停了。
他扭头看陆三刀，发现陆三刀也正扭过来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同时将目光转向秦先生。秦先生扇子都忘了摇，目光追着那道玄色背影上了楼梯拐角。
沈寒山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端起酒杯继续喝。
唐小七好奇：“什么情况？他刚才说不是去茅房，怎么就上楼了？上楼去干嘛？楼上有什么？”
陆三刀摸了摸下巴，也是若有所思。
秦先生慢悠悠地说道：“能让裴从安主动起身的，不是案子，就是人。”
“是人。”沈寒山破天荒地接了半句。
唐小七眼睛瞬间亮了。
有猫腻。
起身跟了过去。
裴从安踏上二楼，廊道的灯火通明，绛纱灯沿廊柱一字排开。
他目不斜视，一路往前。
几位娇客依栏闲话，石榴红襦裙的少女正说笑着，抬头看见他，话音戛然而止。
几个姑娘像同时被点了穴，目光齐刷刷地黏在了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裴从安从她们面前走过，眼风未偏分毫。
身后窃窃私语压不住地响起来。
“那谁啊……”
“不知道，没见过。”
迎面一波散席的客人中，有人认出他来，连忙拱手。
裴从安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一道雕花屏风后，转出一个绿衣姑娘，差点与他撞上。仰头看见他的脸，整个人愣在了原地，直到后面同伴出来拍她才回神。
“看什么呢？撞鬼了？”
“没有，不是鬼……”姑娘怔怔道，“比鬼好看千百倍。”
裴从安走到走廊尽头，停步。
紫檀屏风，半透绢纱。
隔着薄薄的绢纱，朦胧可见一道窈窕身影坐在窗边。
水青色短襦，淡粉八破裙，浅青披帛被晚风拂动着，如蝶翼一般轻舞。
她正望着窗外出神。
他站了一会。
然后，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明阳望着窗外曲江上的灯火出神，听见脚步声以为是杏儿回来了，随口道。
“打听到了吗？”
没有回应。
她转过头，却见裴从安站在屏风内，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没了平日里官袍加身的凛然威仪，倒多了几分清贵闲适。
他怎么上来了？
明阳心头一跳。
他就这么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
自千佛寺山下分别，这是他们头一回见面，说不上什么感觉。
明知彼此就在同一座城里，隔着数道宫墙，隔着一堆规矩，隔着她嫡长公主的身份和他大理寺卿的职守。
明明才过了没几日，却好像过了很久。
山中那些回忆，此刻忽然鲜活起来。
他在明阳的注视中缓步走近，然后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一如山中上药那次。
？
明阳一愣，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脚往后一缩。
“你？”
“还疼吗？”他轻声问。
窗外曲江的灯火远远映进来，在他脸上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光。
好看的不像话。
与此同时，门外廊柱后。
唐小七眼睛睁得老大，一脸不敢置信。
那是他裴哥吗？那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裴哥吗？那是那个刚刚正人君子目不斜视的裴哥吗？
唐小七揉了揉眼，再看一眼。
差点辣死他的眼睛。
他踮手踮脚地尽量把耳朵送过去一些，可惜太远了，里面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裴从安的动作。
太可怕了。
唐小七双手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千万不能被发现，被发现的话，他估计要被灭口。
明阳低头看着他，心跳有些快。
堂堂大理寺卿，就这么半跪在她面前，问她疼不疼……
“……不疼。”
裴从安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他就这么看着她，明阳觉得自己的心开始慢慢腾空，脸上有些发烫。
近看这张脸，实在有些过分。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睫毛这么长，皮肤这么好。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韩霜中气十足的嗓门：“明阳，我们回来了，你猜楼下有什么？角抵百戏，可太精彩了！”
明阳脸色一变，连忙压低声音急道：“快走！”
快走？
裴从安挑眉。
韩霜的脚步声已经近在门前。
裴从安站起身，一把将明阳拦腰抱起，转身闪进了窗边纱帘与屏风的夹角处。
那角落极窄，两个人挤在一起，他背靠着墙，她整个人贴在他胸前，纱帘垂下来刚好遮住了他们的身影。
“你躲就躲，抱着我做什么？”
明阳压低声音瞪他。
裴从安低头看着她，手臂纹丝不动，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说呢？
明阳无语。
韩霜进来后没见到人：“人呢？刚才不是在这里等着吗？”
林知远的声音也跟着进来了。
“表姐腿伤着呢，一个人能去哪？杏儿，你们殿下去哪了？”
杏儿也很困惑：“刚才殿下还在这里，让奴婢去打听一下雅间的分布图，怎么一回来就不见了？”
几个人在雅间转了一圈，韩霜嘀咕了一句：“奇怪，去找找。”
脚步声陆陆续续地往外走，很快渐渐远了。
“裴大人。”
明阳压低声音，语调沉肃，只是尾音微微发颤，“放本宫下来，你该走了。”
他没动。
非但没有松开手臂，他微微低头，缓缓向她凑近。
明阳抬眼望着他，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他衣襟上松针般清冽的气息拢下来，混着极淡的酒香，将她整个人圈在这一方窄窄的天地里。
咫尺之距。
气氛安静得叫人心慌。
明阳屏住呼吸，纤长眼睫微微颤动。
烛光在屏风上投下两道几乎融在一起的影子。
窗外曲江的鼓声，还有楼下的丝竹声，所有的喧嚣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如同隔了一重山水。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剧烈的心跳，与他竭力按捺，略显沉缓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