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禮官說完了，躬身退下。
皇帝端起玉爵向百官一抬，笑著說了一句︰“朕與諸卿共飲。”
說罷，便仰頭一飲而盡，動作行雲流水。
玉爵放回案上時，穩穩當當。
皇貴妃在旁邊含笑看著，柔聲道︰“陛下今年飲得爽利。”
皇帝側過頭拍了拍她手背，笑道︰“端午佳節自然要盡興。”
隨即又轉向百戲棚，拍著膝頭給跳劍舞的藝人打拍子，面上仍舊是那個太平天子的模樣，舞到精彩之處，他又笑著喊道︰“好！”
裴從安從听香樓正門進來的時候，陸三刀正往嘴里塞著櫻桃酪。
他余光瞥見那道玄色身影時，差點被櫻桃酪給嗆到。這人不是上樓了嗎？怎麼從大門進來了？
“你怎麼從外面進來了？”陸三刀抹了把嘴。
裴從安面無表情落座︰“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這是人話嗎？上樓走走，走到外面去？
沒人信。
“出去走了走……”秦先生重復了一遍，折扇搖得慢悠悠，目光在裴從安身上掃了一圈，笑眯眯的，什麼也沒問。
唐小七可沒這麼含蓄。
他可是親眼所見，裴從安就是去私會姑娘去了，還……
想到此處，唐小七嘿嘿笑了起來。
“裴哥，你方才不是上樓了嗎？怎麼就從大門進來了？跳出去的？為啥跳出去？”
“繞了點路。”裴從安淡淡道。
唐小七噎住。
這麼不要臉的話他也說得出口？不過他可以更不要臉。
“繞路繞到外面去了啊，這路繞的挺別致呀。”唐小七眉毛快跳到發際線了，“你是去私會-”
唐小七的話說到一半，就被人狠狠踩了一腳，他低頭一看，一只繡花靴正踩在了他腳背上。
抬眼一看。
驚了。
唐姍姍？！
唐姍姍收回腳，笑眯眯地坐在了唐小七旁邊︰“唐小七，你話這麼多，渴不渴啊？”
蜀中唐門的二千金，當年憑一對短刀在蜀中連續挑戰裴從安三次，輸了三次，後來就賴在裴從安的江湖圈子里不走了。
嘴上說著技不如人甘拜下風，但是那雙眼楮顯然不是這麼想的。
“你怎麼在這兒？”
唐小七一臉不敢置信，這姑奶奶不應該在蜀中嗎？
唐姍姍大大方方和眾人打招呼，才對唐小七懟道︰“看什麼看？我是來京中辦事，發現你行蹤詭異，還以為不干好事，所以才跟到了這兒。
既然是吃飯，那正好我也沒吃，蹭一頓不過分吧？”
唐姍姍看向裴從安。
他神色淺淺，語氣平淡無波︰“請便。”
唐小七齜牙咧嘴。
八卦之心戰勝了唐姍姍帶來的沖擊，他堅強地繼續追問。
“珊姐，你別打岔。裴哥，你剛剛到底去見誰了？
方才上樓的時候那架勢，我跟三刀可都看見了啊，穿過了半個二樓，多少姑娘看你看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結果沒一會兒你從正門回來了，這中間到底怎麼回事？”
唐小七眉毛左跳右跳。
想到一個可怕的，大膽的可能，他不會私會的是名花有主的人吧？！
天崩地裂！
唐小七整個人都不好了。
裴從安語氣清淡得沒有一絲波瀾︰“見了個故人。”
說是故人，但那眼神可不像。
唐珊珊的筷子在盤子里用力一戳，戳破了一顆蜜棗。
她語氣看似隨意道︰“裴大人日理萬機，端午節還抽空看個故人，這故人面子可真大呀。”
陸三刀神經粗得像涼州城門，大大咧咧地接話。
“那可不，老裴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誰的約都不赴。當年在涼州，馬幫請他喝酒他都不去。今年倒好，端午不陪咱們幾個哥兄弟，跑去看什麼故人？這故人-”
旁邊秦先生咳了一聲。
沈寒山面無表情地給陸三刀倒了杯酒，意思讓他閉嘴喝酒。
唐小七一臉壞笑，語氣促狹︰“哥，什麼故人？男的女的？難不成是心上人？”
滿桌瞬間安靜下來。
裴從安抬眼，淡淡瞥了唐小七一眼。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就是沉默。
可這沉默，勝過所有回答。
唐小七的嘴半天都沒合上，陸三刀的酒杯忘了往嘴里送，秦先生折扇也不搖了，就連沈寒山都挑了一下眉。
唐姍姍望著身側男人清雋安靜的側臉，心頭酸痛，筷子一下下戳著盤中的蜜棗，好好一顆蜜棗，被戳得凌亂不堪。
這棗子還真是格外礙眼。
良久，唐小七終于回過神來︰“哥，不是開玩笑吧？你居然沒否認，你真有心上人了？！”
不用多說。
裴從安這副淡然縱容的模樣，早已是答案。
唐姍姍撇了撇嘴，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樓上層層雅致的雅間，語氣帶著幾分輕嗤。
“這听香樓看著氣派，來往的也不過是些京城權貴小娘子，一個個金尊玉貴，走路要人扶，還笑不露齒，行不露腳，瞧著真是矯情的要命。”
她說得看似隨口一提。
“我在蜀中就听說過，京城貴女們最流行的不是詩書禮樂，而是比拼家世。
今日你爹升了三品，明日我爹封了侯爵。
一群小娘子坐在一處，嘴上姐妹姐妹的叫著，心里全都算著誰的父兄官大，誰的父兄官小，說白了，虛榮。”
唐姍姍喝了口酒，越說越來勁。
“最可笑的是，她們也就敢在比自己門第低的人面前擺個譜，見了門第高一點的，立馬換了一副嘴臉，膝蓋軟的跟面團似的。
可她們見過最大的官是誰？
撐死了就是逢年過節跟著自家爹進宮磕個頭，跪在隊伍里頭都不敢抬，回頭還要跟人炫耀，昨兒進宮了。
這宮里的人哪記得住她們是誰？”
她話說到這，話鋒一轉，語調放得更隨意了些，眼神有意無意地往裴從安那邊飄。
“咱們習慣了江湖瀟灑的人，哪受得了這種？”
她這話說得暢快，桌上卻沒人接茬。
听著諷刺官家小姐，實則諷刺的是裴從安心上人，誰都听得出來。
裴從安安靜坐著，一言不發，其余幾人靜靜旁觀，等著看後續。
裴從安什麼人，他們再清楚不過。
哪里需要他們幫忙。
唐姍姍又倒了杯酒，看向裴從安︰“裴大人覺得呢？這京城里的官家小姐，是不是大都這般無趣？”
裴從安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
“也不盡然。”
簡簡單單四個字。
唐姍姍心頭猛地一沉。
言下之意，他心上那人，並不在此列？
唐姍姍眉頭一皺，正要追問，唐小七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珊姐，你嘗嘗這個櫻桃，永安的櫻桃比蜀中的甜多了。”
“我不愛甜的。”
“嘗一口嘛，真的好吃。”
“你別打岔，”唐姍姍不耐煩道，“看來裴大人遠離江湖多年，早就不如當年瀟灑恣意，看人不如當年通透了。
這些京城官家小姐本就如同牆頭野草，風向哪邊吹，人向哪邊倒。
身份低于自己便肆意拿捏，遇見權貴又拼命攀附，活得反倒不如咱們尋常百姓來得坦蕩自在。”
說完，她揚起下巴，靜待裴從安回應。
裴從安語氣平平，緩緩反問︰“唐姑娘見識過這麼多官家小姐，莫非唐門在京城，人脈四通八達？”
唐姍姍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唐小七猝不及防，一口酒險些噴出來。
既然裴從安開口了，陸三刀也就不忍了︰“唐小姐，你這話說的，老裴也是世家高門出身啊，裴家第一世家，你罵官家小姐的時候，能不能先看看自己人？”
秦先生悠悠補上一刀。
“何止？裴大人自己就是正三品大理寺卿。”
唐小七幸災樂禍。
“珊姐，你方才這番話，差不多把裴哥一整個家族都囊括進去了，連裴老夫人，裴夫人都沒避開。後日便是裴老夫人壽宴，你還打算赴宴嗎？”
作為唐門代表，裴老夫人壽宴是必須得去的，她奉父命來京，就是為了此事。
唐珊珊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
她轉頭望向裴從安，急著想開口圓話，卻見他從容不迫，慢條斯理夾菜飲茶。
她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方才那句問話，他根本就是有意設下圈套。
“……裴從安。”她咬著牙，“你是故意的？”
裴從安神色平靜，看不出半分波瀾︰“故意什麼？”
唐姍姍一時語塞，無從辯駁。
一旁眾人再也繃不住，紛紛低笑出聲，唐小七更是笑得捶桌子。
唐姍姍想干嘛，大家都知道，不過當她小姑娘一個，沒人計較罷了。
裴從安沒有繼續糾纏這個話題，收斂了眼底淡淡的戲謔，端起身前酒杯，緩緩站起身。